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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曝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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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柔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夏天。
外面的太阳晒得几乎能让人直接掉层皮,但家里同时坐着周章启和桑成两人,就让室内的温度骤然间跌到冰点。
她没什么好气:“这是撞邪了啊,才能把你们两个‘人’聚在一起。”
她刻意在“人”这个字上咬了重音,好达到反讽意味。
桑成却不在意,直接摊牌:“之前觉得你那点事,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玩玩而已,结果你倒是越玩越厉害了,搞得跟找到真爱了一样。”
桑柔自小活在他冷漠的父权压榨下,早就忍无可忍:“所以在你眼里,小孩子就不配有喜怒哀乐,最好活得像你一样精明世故对?”
她多年来的委屈像倾泻的山洪一般爆发:“你这么厉害,怎么就不会当个好父亲?”
“你又是什么好女儿,值得我掏心掏肺去对待吗?”桑成沉声道。
两人互补让步,让本就压抑的氛围,更像是搅不动的钢筋水泥般,慢慢僵化。
周章启在这时插了句话:“叔叔,您今天找我来,是让我看你们父女吵架的,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他站起身来,鞠了个躬,正想就此离开,却被桑成拦下:“事关重大,你最好也听一下。”
“不是嫌我不是个称职的好爸爸吗?”桑成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件,“看看这个,就都明白了。”
桑柔很暴躁地打开文件,起初不以为然,但越往下看却越是震惊。
明明白纸黑字上都写了中文,连成句子,却足以颠覆她的生活。
她第一反应是强烈否认:“这什么鬼东西?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文件上说,余思茵早年因意外事故失去生育能力,而她是桑家找人代孕才得以出生的孩子。
那位代孕妈妈在生产过后出现意外,血崩去世,而这个代孕母亲,恰巧是林思言的妈妈
这个噩耗让她近乎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只是想找漏洞推翻:“是你捏造的对吧,以你的水平,造假还不容易?”
“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干嘛为这种事情造假。”桑成直到这时,都在强调得失利益。
他语气加重:“余思茵不能生是事实,家里需要一个孩子是事实,你是从别人肚子里出来的,更是一个事实。”
他在讲述事实时,表情都无比淡漠:“至于人选,一开始我是反对的,因为那个女人之前生过一个孩子,老公又死了,再怎么恢复的快,身心状况都不可能太好。”
“为此我把递交这份候选人名单的机构负责人大骂了一顿,觉得他们为了捞钱,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拿来上名单,想从中多捞一笔,但余思茵那个蠢货却同情心泛滥起来……
“说什么能体会到那个女人的痛苦,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就选她吧,还说什么如果怀孕能改善她的状况,那就当是帮忙。”
“但结果你看到了,她就是个加害者而已。,世上穷人那么多,她要真那么好心,干嘛不干脆直接捐钱,还白搭上一条人命。”
桑成满是嘲讽:“本来考虑到她的精神状况,我瞒着她那女人死在手术台上的事,当然后来她还是知道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凶手。”
“结果反应过来,人是她定的,吓得脸色发白,反问我为什么不拦着她,那女人以后会缠着她不放,然后她就变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真是可笑又可悲的女人。”
他用绝对的男性凝视,将两个女人贬低的一无是处。
明明是在酷热难耐的季节里,桑柔却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淋了一桶冰水,身上的热量急速流失,整个人都在发颤发抖。
“叔叔,这件事……已经超出道德伦理范围了。”就连一旁的周章启听了,也不能接受。
但他好歹是局外人,还能勉强保持理智,所以选择了相对温和的说辞,没有直言,做这种事,根本就是草菅人命。
他替桑柔问出了心中所想:“后来是怎么处理的呢?”
桑成不屑一顾:“按照协议,是一胎30万,本来这种机构就都有保密协议,那边找不上门来,出于人道主义,最后大概花了100多万吧。”
“现在明白了吧。”他看到桑柔濒临崩溃,还不忘火上浇油,“你可以说这个家没有人情味,可以觉得我不是你理想中的爸爸,但你永远不能抹掉出身。”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每个字都要将她抽得皮开肉绽,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十几年。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心安理得?”她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桑成,“那是两条人命,你怎么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轻飘飘就抹去一切?”
“那你会记得自己踩死过的蚂蚁吗?”桑成呵呵一笑,“弱肉强食,适者生存,HN那些市侩的老师没教会你这个道理吗?”
“闭上你的臭嘴。”她拿过文件,根本不想在和桑成同处一室,不由分说地向外跑去,身后还能听到那令人作呕的声音,“果然还是小孩子,章启,你跟着去看看吧。”
周章启当真跟了上来,没几步就拦住了她:“你要去哪?”
“当然是去查。”桑柔死死抱着文件,心情矛盾不已,“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我糊弄过去了?只要是假的,就会有破绽。”
她肉眼可见的没有底气,手指不自主地摩挲着文件夹,已经信了几分。
这种事并不少见,而桑成确实没有必要大费周章骗人,但即使只有微渺的希望,她也不能坐视不理。
她开始了一周多的疯狂调查。
“我那时候,把能查的都查了一遍。”桑柔至今仍然能感受当时那种锥心刺骨的绝望。
“这件事涉及的人多,时间跨度又大,我找了所有能找的人,调了所有能查的资料,最后反而证明了,死老头说得都是真的。”
“我是间接害死历史沿妈妈的凶手。”她眼泪抑制不住的涌上来,打湿她的面庞,“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从她知道一切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个无解的谜题。
唐英听完后,连呼吸都放缓了频率。她不知要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坐在桑柔身边,两个人像是互相舔舐伤口的同类,唯有这样能找到一丝丝慰藉。
另一边的林思言,在电话挂了之后,也一直心神不定,脑海中充满疑惑。
她在哪儿?和相亲有关吗?怎么好像带着哭腔?
知道回拨肯定没用,反而会将她越推越远,他顺手抓过了外套,就要赶去她家。
手机里又一次响了起来,号码看着万分眼生,一接起来,就听到最让他厌恶的声音:“林总,先别急着挂电话,有份文件要您查收一下。”
周章启言之凿凿。
林思言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合理推测对方口中的文件,就是他查了许多年的事情。
为了确保得到文件,他选择激了周章启一句:“我不认为满嘴谬论的人,能发来什么能看的东西。”
“如果我是你,现在应该磕头谢恩了。”周章启明显怒意上来,他本就不是能忍的性格,“你等着瞧好戏吧,发到你工作邮箱里。”
他说完“咔嚓”一下挂断了电话,颇有种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的态势。
林思言在几分钟后,果然收到工作邮箱传来的提示。
pdf文档鲜红的图标,一下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他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眉头紧蹙,可对着屏幕的手指却是冷的。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一心要寻找的答案就在眼前,他内心自是百感交集,一方面终于有块心口大石将要落地,但另一方面,又有诸多猜想。
他稳住汹涌的心潮,终于还是将文件点开来。
看到那一行行字时,浑身上下像是都插满锋利的尖刀,给了他比无休止的等待还要恶意的折磨。
他几近窒息,只是凭着本能反应走出家门,满脑子只剩下要找到桑柔的念头。
他必须听她当面解释。
飞速开车到她住处楼下,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没有通,等待的过程变得无比煎熬。
久到他觉得时间的流转从动态慢慢变为静态,才看到她和唐英一道并行回来,两人面色都十分有些沉重。
他理智的弦倏地一下,也跟着断了。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把拉过她的手腕:“跟我走,我有事要问你。”
桑柔手上本还拎着的箱子,“咣当”一下掉落在地,身子也像秋日里簌簌抖动的叶子一般发抖。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她曾经最害怕的东西,看到了无法消解的恨意。
嗓子里像堵了块棉球,不停发肿、涨大:“你知道了对不对?”
他还是紧握住她的手腕,没有多看她一眼。
“回答我好吗?”她怀着最后的挣扎,又问了一遍。
“你们现在都不冷静,还是以后再谈吧?”唐英见两人僵持不下,出来劝了一句,没想到竟有了反效果。
林思言胸腔微微发颤,忽而大笑出声。
笑声在空气里回荡开来,满是悲恸:“所以你们三个都串通好了,只把我蒙在鼓里是吗?”
桑柔喉头一哽,想要否认的话却沙着嗓子,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指控,字字句句都是事实。
他是最该知道一切的人,却被瞒得最久。
“我是该走的,甚至该死。”她喃喃自语了一句,决定跟着他走。
已经得过且过了这么久,还是逃不过迟来的审判。
“这段时间,麻烦你帮我看家了,我可能要去很久。”她惨笑着冲唐英叮嘱了一句,上了林思言的车。
车内一片静寂,好像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只能听得到引擎发出滋滋的“响声”。
他一路行驶的很快,握着方向盘不停地打转,一会儿超过这辆车,一会儿超过那辆车,没一会儿就领着她到了自己的住处。
下车前他刹车踩得用力,车子停得又急又快,强烈的冲力让两人双双前倾。
桑柔额前的刘海散了下来,整个人还在发蒙状态时,感到有一双手挡在她额前,急促地问道:“怎么样?”
她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来源侧过头去,恰好对上了他的双眼,还能看到复杂交错的情绪中,对她不经意的关切。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立刻保持距离,冷冰冰地扔下一句:“下车。”
桑柔像是听从指挥的傀儡,正要跟上去,脚下却毫无力气,一个趔趄就栽倒在地,膝盖传来钝钝的痛感。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响声,他就像会瞬移那样,出现在她眼前,先是查看她的伤处,得见她无事后,长叹了口气,索性伸出手来,将她一把拦腰抱起。
距离瞬间拉近,就连他的质问听来都加重了数倍:“做了亏心事,学会卖惨了吗?你原来可不是这么软骨头的。”
他嘴上说着狠话,抱着她的动作稳当当的,让她产生不合时宜的错觉,发觉自己竟然如此轻巧。
这出插曲,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有所缓和,但真正到了他住处后,他室内素淡的装潢风格,还是有不小的压迫感。
他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尖锐,问出难以作答的话:“所以现在我该叫你什么呢?”
桑柔背脊一僵,默默思索着答案。
即使她无法选择出生的方式,但她是父母的基因在别人子宫里播下的种,靠偷生活到现在。
就连林思言也无言以对。
他想打破她的防线,一步步紧逼向前,想知道她用什么立场,将他蒙在鼓里近十年,但内心又无比矛盾,隐隐希望她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说。
他希望她和他的童年毫无瓜葛,希望能留住最后一点点温存。
但她总在不该坦率的地方说实话:“当然是叫我凶手了,没有我,你妈妈不会死,你的人生轨迹会完全不一样。”
“你不该对我这么温和的。”已然失去最后的尊严,她索性抛弃表面和平,“应该更狠。”
她握住他双手向上,最终停留在她脖颈的位子:“不是说要报仇吗,按在这里用力,把我掐死,才能报仇。”
他掌心半冷半热,紧贴着她的肌肤,像在感受着跳动着的脉搏。
她眼神坚定,却比方才看来还要弱势,仿佛真的只要他微一用力,就会死在他手上。
“就这么让你解脱了,太便宜你了。”他说着最毒的话,手却不由自主地卸力。
就连到这种时候,他都没办法伤她分毫。
他暗怪自己没有出息,也需要时间缓冲:“我会向公司请假,这些日子你就留在这里,反省你的罪过。”
话毕,他没收了她的手机,切断了她和外界的关联,再没有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