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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往 ...

  •   桑柔在林思言的讲述里,知道他父母过世的原因。
      林思言的爸爸林方平,读到高中学历后,从偏远的小乡镇来到N市,在建筑工地上,做着最机械也最辛苦的体力活。
      结婚后有了孩子,为了让一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主动帮别的工人顶班,最后因为施工现场意外砸下的一块钢筋,丢了性命。
      据说去世时脸部被砸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雇佣方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赔偿的价格一压再压,仅仅用几万块钱就想封口了事。
      一波波人上门劝说,踏破门槛,终是让林思言才生产不久的母亲赵雨琴,在伤心之余,被折磨出产后抑郁,断断续续治疗了一段时间,不久后在一次出差中意外去世。
      当时身为婴儿的林思言,对父母的事没有太多记忆,简短的叙述中听不出太多怀念,更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同样在幼年失去亲人,桑柔关于母亲的记忆,远比他来得清晰一些。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也就是个小屁孩。”桑柔回忆起了往事,“那次葬礼,是我第一次见到周章启。”
      那些纠葛和过往困在她封闭的心间,让她在压抑和挣扎中,过了很久很久。
      桑柔对母亲余思茵的印象,更多停留在一个“疯”字上。
      一张常年没有血色,比吸血鬼还要苍白的脸,不断歇斯底里的尖叫,还有她抱着瘦弱的桑柔,不断重复的那些话。
      “你爸爸不是好人。”
      “他居然有别的女人,我不顾父母反对,想尽办法嫁给了他,为他生儿育女,他却有了别的女人。”
      “小柔,你要相信妈妈,你爸爸想把我们家的血吸干。”
      说着说着,余思茵就会哭得泪流满面。
      神志更不清醒的时候,她会呆呆地盯着女儿的脸孔,疑惑地道:“明明你是我的女儿,为什么却那么像他?”
      然后她就会死死盯着桑柔,猛然摇头,像是要把自己的认知推翻:“不对,你不是我的女儿,你不是我的女儿。”
      如此一天又一天过去,她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终于在看护们也没办法的时候,失足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鲜红的血从她黑发的缝隙里溢出,画面惊悚又可怖,被送去抢救后,也只换来医生一句:“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葬礼举行的那天,和所有人穿得一身黑的冷色调不同,天气一碧如洗,阳光普照,宁和又平静。
      桑成很是冷静地接待来宾,一张脸上读不出任何悲伤情绪。
      小小的桑柔对生离死别没有概念,只是睁大双眼,一脸懵懂地看着那些专程来哭丧的人。
      这其中周章启作为一个孩子,却哭得最为响亮,哭着哭着竟是上气不接下气,被直接带去了后场。
      丧葬仪式的程序太过繁复,桑柔作为现场另一个孩子,正好和他被安排在一起。
      两个孩子同处一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泪痕未干,鼓着一张包子脸的周章启率先问道:“你为什么不哭啊?”
      “不想哭。”桑柔语气淡漠地回道。
      她那时不懂,有些痛苦用死亡终结,才是最好的结局,只是单纯觉得妈妈得到了解脱。
      周章启深吸了口气,惊恐地叫道:“啊,你这么冷血啊。”
      桑柔被人这样形容,也不生气,只是也孩子气地反驳道:“奇怪不是你吗,死的是我妈妈,你为什么哭?”
      周章启被问得愣了一下。
      然后他怯生生捋起袖子,光滑细腻如白瓷一样的肌肤上,还能看到发青的淤痕:“我妈妈怕我哭不出来,不礼貌,就掐了我几下,你不要生气啊。”
      桑柔不在意他怎么想,搬了把椅子过来,打开窗户,站在窗口边,视线直直望着地面。
      周章启靠近几步,他不敢碰到桑柔,就扶着椅背,喊道:“你快下来,很危险。”
      桑柔对他的好意充耳不闻。
      还不能精准估量距离的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个高度和余思茵跌落时的高度差不多。
      “从这里摔下去的话,会很痛吗?”不知怎的,还是小孩子的她,就有如此疯狂的念头,而且还在不知不觉中,还喃喃念出了声。
      周章启信以为真,以为她会从楼上跳下去,连忙伸手,笨拙地将她从椅子上拉了下来。
      结果就是两人在混乱中摔成一团。
      “你干什么?”桑柔揉了揉被撞疼的膝盖,语气终于像这个年纪的孩子闹脾气的样子。
      周章启这一下也摔得不轻,但还不忘抽着气事说道:“我妈妈说,人死了就没感觉了。”
      他越说越伤心,仿佛已经看到桑柔摔成肉泥的画面:“要是你死了,我肯定……肯定不用我妈妈掐就会哭了……”
      “谁要你哭了,烦人。”那时桑柔一边骂他,一边却将他扶了起来。
      以至于后来每次她回想这个瞬间的时候,都会不经意的感慨,自己原来那么小就学会了口是心非。
      明明的触动不已,还要推开远离。
      也对自己这么容易就被打动,感到不可思议。
      从来都是余思茵抱着她,哭诉悲惨心酸,第一次有人皱着一张脸,真心实意的说肯为她而哭。
      那些听起来为他自己着想的话,捎带一点点关心,就让她产生欲望和贪念。
      希望他能关心自己多一点,更多一点。
      那天晚上,叶静带周章启回家时,周章启还撒娇耍闹,用各种方法拖延时间,怎么都不肯走。
      问他原因,他只是盯着桑柔不放,生怕少看她一会儿,她又会有起可怕的念头。
      叶静还当孩子们玩得太好,笑道:“看这架势,也许以后能成娃娃亲。”
      “他们年纪差不多,玩在一起也很正常。”桑成倒是十分平静,只是硬邦邦地命令女儿,“还不快跟叶阿姨和哥哥说再见?”
      桑柔只是敷衍地挥了挥手,她抿着双唇,像在赌气。
      “怎么这么没礼貌?”桑成极为不满,满脸寒霜。
      如果不是碍着外人在场,他恐怕又要棍棒式教育。
      “孩子还小,别这么说。”叶静看不过眼,跳出来阻止,“慢慢讲道理才行。”
      她蹲下身,对周章启说道:“你要是不舍得小柔,妈妈以后带你来看她好不好?”
      周章启如捣蒜般不停点头。
      “那今天我们要早点回去了,不然影响小柔休息。”叶静还是耐心地引导着。
      周章启显然被说动了,但还是放心不下,走到桑柔面前,跟她约好:“我会来的。”
      “好。”这一次桑柔没再犟嘴,轻声应了一句。
      下一秒钟,她手腕就被桑成粗暴地牵过,硬拉着她一起,一起去送那对满怀善意的母子。
      那时她不明白大人们的客套交际,有多依赖这些虚伪繁琐的礼数,只是心里不断抱怨着:“几步路而已,有什么好送的,要回去就快点回去。”
      叶静也是这个意思:“从这走到门口而已,你们先回去吧,以后带小柔来我家玩。”
      “这样会不会……”桑成有些犹豫。
      叶静斩钉截铁地道:“我和思茵是最好的朋友,小柔就像我半个女儿一样。”
      “只是我从来没想到思茵她会……”她一提及过世的好友,立刻陷入悲伤,说着说着,泪花又在眼眶中打转。
      她赶紧从身上拿出手帕,擦去泪水:“不好意思,我又失态了。”
      “人死不能复生。”桑成成了安慰人的那个,“她疯了这么久,走了也好。”
      叶静点了点头,努力平复心绪:“就是可怜了小柔,这么小年纪就没了妈。”
      “那以后你多照看她点。”桑成听到这里,似乎终于对女儿生了点慈悲心。
      叶静自然没有推辞。
      两家因为桑柔丧母的缘故时常串门,桑柔和周章启也自然而然熟络起来。
      从同一所小学开始,到如今同一所高中,可以说人生中大部分时光,他们都和对方一起度过。
      变故发生在唐依依出现的时候。
      周章启初中时成绩优异,外向活泼,在班里人缘一等一的好,恰是最引人暗恋的那一类男生。
      尽管他多次否认,和桑柔只是青梅竹马,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让许多女生粉红色的幻想,仅停留在有些酸楚的仰望中。
      只有热情奔放的唐依依,踏出了追求的步伐。
      她每天给周章启送早饭,在篮球比赛上为他加油鼓劲,一个人喊出八百个人的气势来,每次考试前,都会跟周章启说上一句:“祝你这次也考好。”
      即使被很多人说是厚脸皮倒追,她也毫无所谓,只是反问:“为什么男生追女生叫追,女生要多个‘倒’字?”
      她追人追得坦坦荡荡,毫不保留:“既然周章启说自己没有女朋友,就算桑柔喜欢他,那大家也是公平竞争,我为什么不能追求他?”
      这是连桑柔都打心眼里认可的想法,连她都无比羡慕的果敢。
      相识的时候她无意间展现的阴暗面,使得多年过去,她在周章启心中还是一个悲观又阴郁的形象。
      正因为如此,她像一株藤木那样,贪婪地汲取着周章启的温暖,却始终没想过扭转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
      这一点在唐依依出现后,表现更甚。
      青春期女生通常会自己和自己较劲,仿佛先松口,先低头,就会成为输家。
      所以在周章启终于被唐依依锲而不舍的追求所打动后,桑柔笑着送上了祝福:“看来我们桃花运满满的周章启,终于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比起满是酸涩的嫉妒,她心中更多的是惆怅。
      就当她打算保持距离,不做电灯泡时,唐依依倒是毫不介意地也拉她进入了生活圈,还扬言说:“周章启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有时桑柔会被拉着一起去听周章启补课,有时会和唐依依一起看周章启的各类比赛,有时还会看到唐依依一边喝奶茶,一边吐槽恋爱中的小烦恼。
      “他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拖泥带水的,一点都不果断,我问他中考结束后有没有想过去哪里玩,他想了几天都想不出来。”
      “但是他这个人又很自我,还很小心眼,总觉得他做的决定,都是对的,不管我怎么想。”
      “还有,前几天有人当面给他递情书了,他非但没有拒绝,还说会拿回去看,拜托,当时我就在他旁边,当着正牌女友的面收别人的情书,我看他是疯了。”
      “虽然后来他跟我解释,不想当众拂了女生的面子,但在我看来,这只是给别人无谓的希望罢了。”
      “你的行为在我看来,也是在秀恩爱。”桑柔轻笑着调侃了一句。
      和周章启相处了这么多年,她了解他的处事风格,反倒像恋爱顾问那样,劝道:“谈恋爱就是这样,得多沟通。”
      桑柔后来有时会想,如果她心肠恶毒,搬弄是非,在那两人之间挑拨离间,使得这段恋情终结,那么现在,唐依依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唐依依出事那天,桑柔恰巧也在现场。
      中考成绩虽然还没出来,但他们两人已经因为志愿的问题,起了争执。
      HN高中寄宿和走读结合的方式,早就成了周家和桑家的首选,但对于唐依依来说,却不一样。
      “我这次考得不好,HN的公办班上不了,我打算填别的学校了。”唐依依发挥失常,着实懊恼。
      周章启一听就急了眼:“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读高中,你怎么说反悔就反悔啊。”
      “大哥,你也要看实际情况啊。”唐依依音量越说越高,“我考成这样,进HN读最差的民办班,一年那么多学费,我家怎么付?”
      她原来是为钱发愁,周章启反倒松了口气:“这你怕什么,我找我爸妈就行。”
      他自以为大度地安慰女友:“而且HN高中高一就文理分科了,到时候还会凭期末考试重新排班,大不了进去了,你先在民办班待一年,然后想办法进实验班就好了。”
      他明明在为两人的未来着想,可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心情低落的唐依依更加失控。
      恋爱时那些掩盖在甜蜜背后的问题,如今全然爆发。
      “周章启,因为我先喜欢你,先跟你表白,你就这么看轻我吗,自说自话,还要摆出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样子。”
      “你在说什么啊?我难道不是在想办法?”周章启被指责一通,怒火上窜,“自己考得烂,干嘛冲我发火。”
      他小声嘟囔着,显然不想被当成出气筒。
      “你终于说实话了。”周章启不经意间流露的轻视,让唐依依更是火冒三丈,使得她接下来的质问,一句尖锐过一句。
      “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是最高调的追求者,可以满足你的自信心吧?还是你只想要个听话的宠物而已。”
      周章启紧抿双唇,脸色铁青,并不说话。
      “都冷静点,别再说了。”桑柔眼见局势不妙,赶紧上前劝架,“我都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不在一个学校就不能谈恋爱了吗?”
      她当然知道那两人的核心矛盾并不在此,但为了尽快平息这场纷争,还是选择避重就轻。
      但她的劝说,没有任何作用,唐依依只是一个伸手,猛然抓住周章启右臂,拼命摇晃他,索要答案:“你说啊,是不是这样?”
      她力道大到周章启一时吃痛,发出“嘶”一声响。
      “你放手。”胳膊被别扭的拧着,周章启情急之下,动起了手。
      空着的左手,扇了一巴掌在唐依依脸上,将她的发丝打得凌乱不堪:“你最好拿块镜子,照照自己,是很像一条乱咬人的疯狗。”
      “没事吧?”饶是桑柔都被这阵势吓到,上前查看唐依依的状况。
      她明白那种所有努力被三言两语就瓦解的心情,这时立场偏向鲜明,指责周章启道:“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唐依依一直捂着脸颊,不知是因为太痛,还是因为受到太大冲击而陷入沉默。
      良久后,她才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对周章启一字一顿说道:“我真是瞎了眼才喜欢你。”
      她满脸怒容,满脸失望地离开。
      “还不快去追。”桑柔看着两人闹掰,心累不已,但还是充当调和者的江江橘色,“你小心后悔一辈子。”
      “我不去,要去你去。”周章启还在怄气。
      “我才没空帮你收烂摊子。”桑柔头痛不已。
      一个两个平时看起来好说话,吵架的时候都倔得像头驴。
      她不想再趟浑水,留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去就去。”周章启也意识到自己行为失当,有个台阶就立刻往下走,“我顶多为打她道歉,别的事情我又没错。”
      他不情不愿的地向外走去,并不知道短暂的犹疑,真的让他追悔莫及。
      他不仅没了道歉的机会,还永远失去了他的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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