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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争执与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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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柔语无伦次起来:“一码归一码,上次的事情我翻篇了,但既然大家互相看不顺眼,以后彼此的事,还是少掺和为妙,你们说是吗?”
“你不要得寸进尺,我们是在帮你要不是唐英好心,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作弊的事。”周章启永远都不分青红皂白,先把所有过错推到桑柔身上,
之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桑柔冷着脸反问道:“所以你也觉得我会作弊?”
“以你的人品,做个弊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周章启把她描述的一无是处,“除了杀人放火违法乱纪以外,你做什么我都不觉得奇怪。”
自那次楼梯间三人对峙后,周章启对她的态度就是如此,比往常更加冰冷,一点情分不留,见她如同见到鬼魅,巴不得除之而后快。
旁人总说,人在吵架时候更容易乱说气话,但桑柔只觉得,他的冷言冷语,才代表他的真心。
在他眼中,她无恶不作,她的尊严,她的骄傲,统统一文不值,像花坛上的杂草那样,可以随意践踏。
她在希望和失望的承转启合间,摇晃的太久太久,如今一下跌到谷底,好不容易重新找回的信心,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斗志,全然崩塌。
她很没有骨气地选择了逃避。
正当她转过身去,背对那两个人,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跑走时,却看到笛莉娜办公室另一侧的楼梯口旁,站着林思言。
看他的神情,他必然听到了她和那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桑柔被撞见这幅模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胡乱丢出一句“今天晚上补习取消”,就风一般地跑下了教学楼的楼梯,跑到了校园外面。
她不分东南西北的跑着,才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就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几周前,她还很讨厌被学校这个一亩三分地束缚,但眼下回到外面,她却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巨浪裹挟着的浮萍那样,没了归处。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公园里,坐在冰凉的石凳上。
心情跌到谷底时,就连天气都有呼应,明明刚才还是日光普照的天空,转瞬间阴云密布,而后厚厚的云层中落下细密的雨丝来。
水珠落在身上,一点一点地淋湿了她的头发,淋湿了她的肩头,最后让她全身都泡在水里。
她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只觉得一瞬间头顶和脚下产生了奇异的割裂感。
脚边的雨水还噼里啪啦溅在地上,但头顶上方却是一片安然,仔细一听,还能听到伞面和雨水碰撞的声音。
闷闷的并不好听。
桑柔抬起头,在雨帘中,看到林思言的脸,还有他和她一样全身湿透的样子。
林思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跑了许久,才找到这里,而她心不在焉,兀自出神,这才没有发现他的靠近。
他绝口不提方才的事,只是将一顶伞全然倾斜地打在她的上方。
尽管这个举措晚了一步,像是亡羊补牢,他仍然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身上的暖意渐渐被水汽带走,桑柔双手抱着双臂,问道:“你来看笑话是吗?”
“是很好笑。”林思言索性坐在她身旁,用最认真的语气,说着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看就没看天气预报,今天有阵雨。”
他有意开解她,她却根本笑不出来,脸上残留的雨水,很像流下了眼泪:“我心情不好,懒得理你。”
她不想别人承受她的负面情绪,也不想别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
“既然说我是你的保镖,就不能让你出事。”林思言和初识时一样执拗。
他向她伸出手来,轻声问道:“要走吗?”
他的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是双足以让细看的人都会感慨“真是双好看的手”。
但他此刻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赋予这双手不同的意义。
像是灰暗弥漫的世界中,唯一的救赎,他要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绝境。
桑柔怔怔地看了几秒,沉思过后,忽然想到了很煞风景的事:“不对啊,你这是逃课,被笛莉娜抓到,又要写检讨了。”
“一回生二回熟。”林思言的手仍然悬在那里,正在等着她的回应。
桑柔于是抬起手来,与他双手交握,跟在他身后,离开了这个冷清的公园。
他们纷纷跳上代步车,水珠散落的满座都是,但情况特殊,也顾不上这些。
林思言把空调的暖气开到最大,让车内外有了温差,连带着挡风板最底下的雾气,都一并驱散。
“想去哪里。”林思言看着副驾驶座的桑柔,启唇问道。
桑柔这时哪还有挑剔的心,恹恹地答道:“不回家,不去学校,哪里都好。”
她一句话把选择权还了回去。
林思言沉思片刻后,发动车子,速度不快,行驶平稳,可她却像坐在云霄飞车上,为了维持平衡,死死地抓住安全带,像要把手指的爪痕都嵌进去。
他见状眉心中央凸起褶皱,在等待红绿灯间隙时,在车座前拿了厚厚一沓纸巾,往她手中一塞:“别弄伤自己。”
他时说话时不经意瞥到桑柔眼下的模样,没有任何坏心思却看到意外的画面,吓得他罕见的不知所措起来,急急忙忙别开了眼。
雨水让她的衣服粘在身上,质地不好的校服遇水后白得几近透明,将内里的乾坤,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她内衬的颜色,还有少女如青苹果般,介于成熟和青涩间的曲线。
他忽然觉得喉头像是被烈火灼烧那样发干,火势渐渐蔓延开来,连带着他的心都发了烫。
这时他有些庆幸外面轰鸣般的雨声,让他可以专心驾驶,只看前方。
最终他们到了外墙看来有些老旧的居民楼,显然就是林思言如今住着的小区。
“跟我来。”他解开安全带,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他不敢放任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桑柔则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才一开门,林思言顾不上自己的状况,而是直接跑向卧室,仓促地用袋子装了干爽的几件家居服和毛巾出来,递给了桑柔。
“你先去洗澡,再把衣服换了,别着凉了。”他维持侧头的姿势,视线闪烁不定。
桑柔看着他手上满当当的衣物,一时有些诧异。
“快去。”林思言余光瞥到递出去的衣物,还悬在空中,没被接过,又催了一声。
这一下音量不轻,终于让桑柔回过神来:“知道了。”
她原本大脑一片空白,对自己的狼狈后知后觉,但眼下静了下来,才发现的确难受得慌。
身上还没有干透的水,还有他一把塞入她手中的纸巾,被全数浸湿,成了黏在她掌心里湿哒哒的纸屑。
直到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到自己被照出的模样,才发现林思言方才一改常态的原因。
“真是丢死人了。”她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暗骂自己过于迟钝。
已经过了不谙世事的年纪,这幅面目出现在异性面前,让一向大大咧咧,作风大胆的她,都羞涩起来,只想找个地洞,一头钻下去就好。
不再东想西想,她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
林思言给的那套家居服,已经洗得发白,衣物上还带着淡淡的薰衣草味,应是用了市面上如今最常见的洗衣液。
除却上衣袖口过长外,他的衣物还算合身,宽松休闲的风格和她往日的着装形成鲜明对比。
大概出于心理作用,明明很普通的味道,却莫名有了和薰衣草精油一样的安神功效。
她不再觉得尴尬,拎着打包装好的湿衣服后,直接打开浴室的门,走到了客厅。
她并未第一时间看到林思言,倒是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才看到他也换了身衣服,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
托盘里放着的,是两碗刚刚煮好,还热气腾腾的姜汤。
“这碗放过冰糖。”林思言端起其中一碗,放到客厅正中的饭桌上,刻意指出两碗姜汤的不同。
桑柔在饭桌上坐下,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给我放糖的?”
“直觉。”他说出一个毫无逻辑的理由,却准确的抓住了关键,“单纯觉得像你这么任性的人,连舌头都受不了一点委屈。”
桑柔被这样形容,一时语塞,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认知准得可怕。
她的确是个偏食的人,从小就讨厌味道重的东西。
芥末、大蒜、生姜、洋葱、青椒,统统不吃。
滚烫的姜茶还不到喝得时候,于是在等待温度变得适中的空白里,林思言终于可以放缓语调,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表姐在外地读书,舅妈白天要上班,晚上去看舅舅,所以你可以安心待在这里。”
“舅舅的主治医生和病房换了,这段时间恢复很快,总是念叨着恢复以后,要早点回去上班。”
桑柔闻言,自嘲地笑道:“我倒没这么大的能耐,不过是有人肯买我爸的面子。”
这句话不好接口,让两人好不容易打开的话匣再度合上,室内也变得更加安静。
碗里的姜茶还在不住冒着热气,桑柔垂下头,用汤匙搅动碗里的姜汤。
不锈钢材质的勺子在陶瓷碗的边沿,碰撞出“叮当叮当”的响,让人轻易就联想到微风吹拂风铃时清脆的声音。
但此时的情况,远没有那样悠哉平静。
她像是落难后被收留,急于摆脱这种让人不适的寂静,于是看了看手边的一大包衣服,病急乱投医地提了一句:“对了,你的衣服,我干洗完后还给你。”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林思言沉默良久,才从喉间挤出来一个很短的“嗯”字。
他一向反应很快,这时显然也大脑当机,只是和她一样,低下头来,搅动着汤匙。
然后情况从刚才的完全静默,转为两个人对坐着盯着姜汤。
大约一两分钟后,林思言对着姜汤吹了口气:“还有点烫,但应该能喝了。”
“好。”桑柔难得少言寡语起来,也是用单音节回复。
虽然林思言事先说过,姜汤里放过冰糖,但她闻着姜茶的味道,还是十分排斥。
怕被辣到呛到,她试着捏住鼻子,先送了一小勺的量到嘴里。
出乎意料的是,味蕾没有收到太强冲击,反倒尝出辣味和冰糖中和后,微妙的和谐感。
“还挺好喝。”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用现实类比,就好像是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竟和谐的同处一室。
这是她喝完整碗姜汤,身体充满暖意后,得出的结论。
她放下汤匙,目光开始环顾着四周的环境。
房子并不大,一百平左右的面积里,处处充满生活气息。
木质餐桌的方形桌角用桌脚套包了起来,沙发上堆着刚收进来还来不及叠好的衣物,客厅的一角边挂着吊兰。
比起她那个豪华却空洞的家,多了许多烟火气。
桑柔从不否认家境的优渥,给了她物质上无穷无尽的保障,让她从来不用为柴米油盐这些琐事操心。
可人到底是贪心,她偶尔也会设想一些别的。
比如她要是生活在普通的家庭中,会活出怎样的生活轨迹?
在看得远些,能看到客厅另一侧的墙面有些泛黄,正对着沙发上方的,是两幅用木质相框裱起来的照片。
一张照片上四个人,是林思言和他舅舅一家人的合照,还有一张照片,看来有些年头,相片里是一对年轻的男女,正笑着逗着怀中的婴儿。
桑柔起身,指着那张照片,问道:“那是你爸爸妈妈?”
林思言点了点头:“舅舅觉得这对我有特殊意义,是一家三口唯一的合照,应该放在这里,”
时隔多年,他提及逝去的双亲时,无比平和。
倒是桑柔看着合照中他父母灿烂的笑颜,就想到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被命运的灾祸冲散,心头一酸。
她搜肠刮肚,才试着安慰了句:“起码他们很爱你。”
林思言望着照片上还是婴儿的自己和带着慈爱的父母,浅笑道:“我想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