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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的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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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柔和林思言赶到市中心医院1604病房时,只见赵志明脚上绑着石膏,躺在最靠门的那张病床上。
市中心医院的住院部,建立已有二三十个年头,尽管有过翻新,三个人一间的病房,加上前来陪床探病的家属,十来号人挤在一起,即使保持通风,也漂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在桑柔心目中,赵叔叔身体健硕,甚少会这样虚弱的躺在病床上。
病床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个衣着朴素,盘着头发的中年女子,正拿着水果刀削着苹果。
想来一定就是赵志明的妻子,林思言的舅妈。
这位舅妈看到侄子和旁边的陌生女孩后,起先露出有些暧昧的笑容,问道:“思言,旁边这位是?”
赵志明在一旁急急插了一嘴:“这是桑小姐,你还不快起来给人家让座。”
一听到桑柔的身份,这位舅妈瞬间变了脸:“原来……是桑小姐啊。”
她不利索地吐出这句话,随即踉跄一下,就要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却是被桑柔出声阻止:“不用,您坐着就好。”
“你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赵志明又埋汰了妻子一句,然后笑呵呵介绍道,“小姐还不认识吧,这是我老婆石小平。”
“石阿姨好。”桑柔冲石小平打了个招呼。
赵志明看到桑柔和侄子一起,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妻子的手臂:“这事你没和晓竹说吧。”
赵晓竹正是赵志明的亲生女儿,如今在外地就读大学,为人父母的,自然不想掌上明珠在外读书也要操心。
石小平翻了个白眼,对丈夫有些无语:“我怎么会跟女儿说这个,就和思言说了。”
“那就好。”赵志明一块心口大石落下。
他整个人松弛起来,还和桑柔闲谈起来:“小姐,你怎么和思言一起过来了。”
“放学路上碰到了,刚好他接到电话,我就一起过来看看。”桑柔简单交代了原因,关切的问道,“您的伤是怎么回事?”
“都怪我不小心。”赵志明在说出事情的起因。
他今天出门稍晚了一步,为赶时间,在楼梯上走得飞快,一不小心就脚下打滑。
本来以为只是轻伤,但一站起来,就是锥心刺骨的痛。
这才打了120急救电话,经诊断过后,确定为骨折,必须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石小平当着外人的面,也没给老公面子,抱怨道:“一把年纪的人了,走楼梯连个路也不会看。”
“好了好了,你别唠叨了,就这么点破事念叨八百遍了。”赵志明被说得缩了缩脖子。
“哪里是小事,摔得那么厉害,医生说最起码得休息两个月,我又要照顾你又要工作,累都要累死了。”石小平仍是不依不饶。
但对着桑柔,她又是极为客气:“桑小姐,这里环境不好,也没什么好招待您的,真是不好意思,闹笑话了。”
桑柔怎会听不出言外之意。
石小平不停数落着环境的不好,照顾病人有多么不便,就是为了能谋取走个捷径,看看桑家会不会利用家里的便利,提供更好的医疗条件。
虽然才第一次碰面,桑柔就感觉到这个女人和她丈夫的不同,少了些坦荡和直率,多了些精打细算和市侩。想必除非是她最珍视的家人,否则都只是谋取利益的工具。
不过桑柔对此并不反感。
她愿意顺水推舟,做这个人情:“住在这里对赵叔叔恢复不方便,您放心,有我在,保证赵叔叔受到最好的照顾。”
“小姐放心,我会尽快养好身体的。”赵志明也立刻保证道。
“那我就先走了,您好好休息。”看到赵志明并无大碍,桑柔总算安心,别人一家的场子,她一个外人在这,总归多余。
她正欲掉头离开,电光火石间,脑子里冒出一个有些阴损的想法来。
虽然自私,却是是个又帮人,又帮己的好法子。
于是她身形一顿,叫上了林思言:“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想说什么?”林思言跟着桑柔到了外面,等着她的下文。
桑柔问道:“我记得林叔说过,你有驾照?”
“去年暑假的时候考的。”林思言诚实地回答。
叔叔是司机,自然就给侄子灌输驾照越早拿越好考的念头,所以林思言一有了报名资格,就被拉去了考试。
桑柔得到肯定答案,开始和他分析起现在的状况来:“你也看到了,你舅舅受伤了,这段时间没办法接送我,我需要一个司机。”
“我也不瞒你,这段时间我来上学,都是因为我爸对我施压,要我成绩进步。”
“这次虽然我踩了狗屎运,但保不准下次他会提更变态的,我爸发起火来是什么样子,你也见过,所以我需要一个家庭教师。”
简单介绍了背景状况后,她把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开出的条件摆了出来:“你叔叔现在骨折,家里开销肯定不小,外面的补课老师,一小时200到400块,你是学生,我给你开150,没意见的话,晚上我让人拟份合同出来。”
林思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桑柔自认身上流着桑成的血,这么多年来耳濡目染,总归是学会了些生意经。
分析优势,抛出诱饵,引人上钩,这一套刚才都做得一气呵成。
但她的自信在林思言面前却动摇起来。
她没有把握他会答应,毕竟他好几次行事出乎她预料外。
如果被拒,她急中生智想出来的计划会立刻夭折,这让她免不了有些受挫。
就在她以为林思言的沉默,会比来时跑过的医院走廊还要长时,他却忽然给出了回音:“我答应你。”
他同意了她的要求。
“那明天见。”桑柔心下雀跃,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轻快起来,笑着和他道别。
桑柔在第二天早上,用很高调的方式,在林思言桌上搁下一瓶饮料,一边说着关切地话语:“今天上午也有体育课,别忘了补充能量。”
自检讨书事件后,她对林思言一直不理不睬,两人像平行线一样毫无交集,如今突然转了性,才刚扑灭的绯闻的火焰,又一次窜了起来。
但这次面对那些好奇的目光,桑柔无比坦然,甚至还微笑回应。
她希望留言像暴风雨一样,传得越广越好。
“谢谢。”林思言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殷勤,也很是从容,收下了她的好意。
签约的时间定在了放学后。
学校除了教学楼和图书馆以外,还在学生宿舍每层最角落,留出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摆了几张桌子凳子,算作是自习教室。
这样明面上宿舍晚上十点半熄灯,但不管是那些临时抱佛脚想拼一把的学生,还是平时就勤奋努力的人,半夜都有个去处,不用只依靠手电筒那点可怜的光照背书。
这个时间点,寄宿生们大多还在教室里奋笔疾书,不用功的学生不会经过,所以很凑巧的,给他们两人留了足够的空间。
签约之前,桑柔拿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搁在桌上:“送给你的,打开看看吧。”
林思言打开包装后,发现四四方方的纸盒里装着的,竟是一双球鞋。
他的球鞋底部磨损得厉害,这是桑柔在那次翻墙时,意外瞥见他鞋底时发现的。
而此时林思言的目光正牢牢定在她身上,似乎在等着她解释送礼的由头。
明明是件好事,但桑柔被这样一盯,心头还是有些发虚。
她当然知道,给不算亲近的男生送礼,有几分暧昧,不过也算她自作自受。
毕竟提出签约开始,她就别有目的,这会儿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学期有最后一次运动会,你体育那么好,肯定要参加比赛,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
但是从他的表情上,她吃不准他的接受度。
于是马上给自己找了退路:“钱会从你工资里扣,当然你要是看不上,我会拿去退,反正□□还在。”
林思言合上盖子,看得出并不抗拒。
他将鞋子搁在手边的凳子上,嘴角勾勒出的上扬弧度,表露着他此时的好心情。
他道了一声:“谢谢。”
送鞋的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桑柔赶紧把话题转回到正事上。
她找人帮忙拟的合同有好几页纸,虽然密密麻麻写了一串,但重点部分不过就那么几条。
为了走个形式,她把其中的重点部分,用红笔圈了出来,强调了一遍。
“早上不用接,但晚上要负责送我回家。”
“课程一般安排在每晚6点到8点,根据具体情况可以弹性调整。”
“合约一式两份,一人一份,你的工资按月结算,每个月30号打到你卡上。”
桑柔话音一落,递给林思言一份,手指落在合同最后的空白处:“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林思言却没有立刻提笔。
“有问题吗?”桑柔怕他临时变卦,也变得毛躁起来。
林思言双手握笔,看来还在斟酌:“除了上课时间这条要弹性到什么程度,我不能确定,其它都没问题。”
“那你要怎么样?”桑柔已经在失去耐性的边缘。
“我不知道你的程度,得先测试一下,才能调整方案。”林思言从包里拿出一沓试卷来,各个科目都有,显然事先做了准备。
他点了点那一刀试卷,说道:“题目不多,都是我挑选过的,你认真做,不要投机取巧。”
对上桑柔快杀死人的目光,他也没有半分退缩,只是带着清浅的笑意,回道:“这算是我的回礼。”
“你这也叫回礼。”桑柔被他的操作惊得目瞪口呆,“你这简直是恩将仇报。”
她忽然很想撬开林思言的脑壳,看看他的脑回路是不是异于常人,也有些后悔执行这所谓的“计划”。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思言,你该不会是个切开黑吧?”桑柔懊恼地吐槽道。
“我没被做过人体解剖,不知道自己切开是什么样。”林思言淡淡地回道。
桑柔却是眯了眯眼,更确定他在某种程度上有腹黑属性。
“我知道你不打算玩真的,让我当家教也是想出手帮忙,但如果我是你,肯定不会颓废下去,而是让喜欢的人看看,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把话题扯到感情上,桑柔不满加剧:“你什么意思?”
“你喜欢周章启,不是吗?”林思言斩钉截铁地道,“你们的事我无权过问,我只能说,所有人和事都有离开和背叛的可能,但你学到的知识不会。”
“说得倒是一套一套的。”桑柔仍是嘴硬,但她恍然间觉得,林思言比她还要了解谈判的技巧。
所以她鬼使神差的被他说服,真的提起笔杆,做起了题。
记不清上次认真答题要追溯到什么时候,大约一个多小时过去后,她终于完成了那些试卷,整个手腕都在发酸。
她把试卷往他面前一推,就趴倒在自习室的桌面上,静静等待时,骨膜还能听到林思言用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杂乱无章的,却并不令人感到烦躁。
桑柔对成绩没报太多指望,但林思言批改完毕,倒是给出还不错的评价:“底子还可以,但缺课太久,要用填鸭式方法提高。”
他敲了敲桌板,示意她打起精神来,好好听讲。
桑柔勉为其难坐了起来。
林思言的解题思路十分清晰,挑得题目也很聪明,一道题听完之后,就能形成完整的脉络,把一个解法用到无数道相似的例题中去。
他讲题时,坐得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清晰的看到他好看的下颚线,以及说话时微微滚动着的喉头。
猝不及防地唤醒了她关于过去的记忆。
曾几何时,她也曾用这个视角,看着周章启给她和唐依依讲解题目。
明明那些画面鲜活的好像昨天,却渺远的宛如上个世纪,一切在那场车祸后,变得面目全非。
她以几不可闻的音量,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