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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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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相爷的女儿小依为聚惠堂青衣秦鹄一掷千金,在澧县已成为人尽皆知之事。甚至梨崇堂将其改成话本,并高金邀请秦鹄任其小生一角,听说被拒。
堂主气急,“好不容易得来小生机会,说什么不愿借此坏女儿家名声。话本话本!哪能什么与平日所发而同?!难不成会比你那《白蛇》小青来得难接受?
虽为男儿郎,十年饰青衣。秦鹄由最开始堂中受笑,到成为堂中青衣柱,花了整整十年。期间与堂主提及自己想试试小生,机会不多但次次会上心万分,可惜效果远没有他的青衣来得惊艳。
堂主看在眼里,却也会找各种机会让秦鹄尝试小生。当然了,堂主意不在助秦鹄得成心愿,而是想着在秦鹄未出青衣时,倒可以客串配角小生。
物用极致,方是正道。
秦鹄自知理亏,难得御用小生找上门,除去自己想成为小生之愿不说,单单是让堂主失去大排场收金银的机会,这次梁结得够大。
不过,秦鹄想到王依着实头疼不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才会如此放纵自己的千金,为一戏子抛头露面一掷千金?
秦鹄对王依本不上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为自己一掷千金,秦鹄亦不知。只是等到自己知晓时,周围共事之人皆为调笑。
他扮相时常让看客惊艳,他早已明白。
他身价之贵,许多人望而却步,只是这王依执念万分。听旁人提及,凡他出场之戏,王依必让随从拿出赏金毕恭毕敬放于后座戏台,仿佛她是来求他一见。秦鹄不禁嗤笑,无非又是一人为这皮囊所诱。
“只要秦鹄扮演小生,还不等着那王员外的女儿再掷千金?一场如此,场场岂不是......”梨崇堂主前来拜访自家堂主时,秦鹄经过堂主书房时无意中听到二人说辞。
等到堂主找上自己时,秦鹄一脸不耐却不愿撕破脸皮。是堂主在他一无所有时将其带回堂中,吃穿无限、授以技活,更何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单为此事和气全散,不值得。
秦鹄解释,“女儿家名声重要,话本中说她趁夜潜入房中,大胆述以情意。戏子摆台自知其中真真假假,但看官却只觉不知廉耻。”
堂主未说几句便怒发冲冠,好说歹说见秦鹄置之不理,终忍不住嗤笑。
“怎么?难得钱财来得如此容易,你与琳悦不是想要早日出这堂门吗?”
千金买笑得初见,万金陪客酒席间。这不正是为了赎回自己与悦儿的自由身吗?秦鹄面露犹豫。
忽然前堂有争吵声传出,他听出嘈杂声中有熟悉的尖叫声。他拔腿而跑,他到时前堂已安静,人群却分出两排,中间一男一女对立而视。
悦儿被一女子护在身后,女子声色道,“公子是想一起对簿公堂?”
男子恼怒不堪,却低声道,“王相爷的千金当真好气魄,小人多有得罪,还望见谅。”话音刚落,便带着随从离去。
秦鹄看着未有悦儿高挑,却如护犊般的小人儿,原来王依是她啊!
如今细想,恐怕王依是来报恩而非如传闻所言痴迷自己的扮相。
(二)
半月前,秦鹄与琳悦在吴枊堂出戏,结束时已到南市灯火通明之期,琳悦想去白日经过的胭脂铺看看,但苦于堂主严苛管教,二人琢磨从后巷小街溜出去。
不料,撞见同是出逃府邸的王依,见她匆匆躲避远处的行人,琳悦一时不忍便拉着她藏到暗处。等来人靠近询问时,秦鹄不言语直指远处。
待人走远,王依走到他们面前双手抱拳,“多谢。”
秦鹄只说,“早些回去,女儿家一人在外,父母总会担心。”
琳悦看了王依一眼,“若无介意,姑娘同我们一行。累了再送你回去?”
那晚,王依在他们周围笑笑闹闹,连秦鹄久皱眉之人也是多次舒心轻笑,而琳悦却是一晚便将王依当成自家妹妹,捏糖人、葫芦丸、青禾草,她喜欢的皆让王依尝了个遍,连胭脂也是双份,让店家用上好绸缎装进蜀绣囊中,送予王依。
只可惜,刚出店铺,便见着门外整整齐齐站着十来人,毕恭毕敬等着王依。
王依苦着脸,看了秦鹄与琳悦一眼,“姐姐,等我能大摇大摆出门,便去找你。你住哪?”
琳悦笑道,“萍水相逢,戏子而已。你早些回去,别让父母担忧。”
“我很喜欢戏曲,我母亲也是戏子”,王依脱下腕上白玉手镯,“只不过,从未听过母亲唱起”,她将玉镯送到琳悦面前,“姐姐,若在澧县遇上困难......”
话音未落,琳悦却是反手将物一推,玉镯重新回到王依腕上。
她道,“聚惠堂,楚琳悦。”
王依愣了半秒,方言,“好。”
王依直到被带走,也未曾透露自己身份半句。
反倒因这事秦鹄却对琳悦感到不满。直觉告诉他,琳悦是故意想引王依在聚惠堂现身。
王依走后,琳悦兴致不高,便言且先回去,以免被堂主发现。
两人一路无言,琳悦知晓秦鹄平日的习性,如今一字不言,自然是看穿了自己今日之事心中所想。
琳悦道,“秦鹄,我只想早日赎身出堂,光明正大走在街上。”
秦鹄停住脚步,回身盯着身边人,她的眼眶微红,泪光在月下格外刺眼,是自己没用,一直让她等待,等着不知何时结束的尽头。
他右手抚于她发上,“我明白,你无恶意。”
其实,不用言明他们也能猜出大概。少女之心单纯无害,虽着男儿装,却丝毫未掩去灵动之气。当今世道,能让家中千金有着纯洁之心,自然是家底殷实保护得好。何况,连家丁也是不急不躁、井然有序探她踪迹,一般人家自然难以成如此气候。再加上云锦之衣、白玉配饰,实属富贵之人。
非官宦之女即是富家千金,却不曾往正在澧县巡访的相爷千金猜测。
她在他们想要脱离戏堂之时出现,或许是上天赠予的机会。
至于拒绝授之玉镯,若是接受玉镯,而后相见又是何时?如今戏子一言,不卑不亢,倒是引出她的好奇,一旦抓住便是永久。
一时钱财怎及长期相府还得可靠?
秦鹄自知琳悦行事是经过一番思量,却同时对琳悦的方式又不愿认可。
初进戏堂,二人皆是因家中贫困为家人所卖,十年来相互扶持已成佳话。
秦鹄对琳悦倾心已久,只是二人契书尚在堂主手中。而结为夫妻,契书属必要之物。十年来,二人在堂中已成台柱。如今想要脱堂,谈何容易?
许是琳悦想要契书太过迫切,近些年月她为了早日攒出赎身钱,将当初“不见客、不独宴”的誓言已抛之脑后。
那时她曾说,“戏曲不分贵贱,众人皆可听之看之。独宴独享,妾不可为。戏子为戏,以戏而生。”
当晚在聚惠堂院中道别后,不知有意无意两人半月来,除了台上出戏,台下相遇极少。偶有几次秦鹄想去见她,却被告知琳悦已出堂,前往富贵人家或是官宦之地出宴。
(三)
眼下见王依这阵势,分明早已私下见面不在少数。瞒着自己与她相见多时,当真只为赎回契书?秦鹄走进人群走近琳悦。
他道,“找你很久了,原来你在这。”
王依见是他,小声道,“秦生?”
秦鹄却只是微微点头道,“多谢”,像是见了陌生人一般,秦鹄牵起琳悦手,“劳驾。”
内堂,秦鹄不言不语,只看着琳悦。
琳悦被看得心虚,“怎么?厌恶我了?”
秦鹄微眯眼,“琳悦,近来你与她同出同入。你、”
“是,我住进相府了。小依想学戏,相爷怕她终日在外会胡闹,让我入相府陪她。”琳悦转身逼迫自己不去见他脸上神色,又道,“虽本意想早日利用小依将我赎出,但半月相处早将她视为小妹。我不会将她卷入堂中,身陷旋涡。”
秦鹄道,“我知道,你不会害她。”他软下声,“可是,我怕你付出真心却收不回。”
琳悦摇头道,“不,小依不是那种人。薄情寡义之人见得多了,自然能一眼看出些许。与小依相处半月,自知她非如此。”
秦鹄却是惨笑,“琳悦,你知道我非言她,我指的是王相爷。”
十年相处,郎才女貌。可惜,郎有情而妾无意。契书不过是证明她是自由身,谁也拦不住她想追求的一切。
可是,琳悦,你可知世人并非如你所想。越是高官越是富贵,他们会刨根揭底,他们似痴迷般想知道那些人的院内之事,这些是他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你的前世今生,将会被人一览无余。是否清白之身,他们不会去细想,他们会口口相传你是戏子。
祖师爷曾说,戏子假面待人,说尽花言巧语。进了这行,若想彻底与之断绝,除非再世为人,得道升天。
琳悦,这些你可忘了?
秦鹄双手紧紧握拳,这些他是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让他亲自告诫琳悦,他如何开口?如何将她的梦打碎,将她重新拉入地狱,永不见天日的地狱?
秦鹄慢慢松开双手,道,“琳悦,我会帮你。”
说完,他便离开房内,只剩琳悦一人留在房中,坐在塌上像个木人。
秦鹄出门时便见着在房门处不知待了多久的王依,怕是听到所有吧,也罢,她迟早会知道的。
秦鹄道,“你同我来。”
秦鹄将王依带到后院槐树下,当下外堂正咿咿呀呀唱着《断桥魂》。
良久,秦鹄叹气道,“琳悦本是心地善良的丫头,只怪生不逢时没遇上好人家。她、”
王依笑道,“秦生,悦姐姐依旧很善良,不止是以前。”她走向他,“我不傻,悦姐姐的心思,我多少还能知道。毕竟,官场上想拉拢我爹的人不在少数,什么伎俩没见着?”
她叹了口气,“我不满意,我爹自然不会迎娶。半月相处,我爹挺喜欢琳悦的。契书赎回,不过尔尔。只是,正如秦生在房中所说,出身却是难以改变。”
突然,秦鹄看向她,“若我有办法改其身份,小姐可愿向天示明,务必让琳悦心愿达成?”
王依将他的面容看进心里,点头不语。
(四)
王依这些日子学戏越发不放在心上,偶尔琳悦指导。
“慢慢抬手,放置耳后。右手反转兰花直指前方,微露眼波三分,恰似恼羞七分”,琳悦一分一寸教授,而后者却是僵直的动作,琳悦知道这丫头必定是有心事。
可是问她,她又偏偏说无事。难以开口,姑娘家的事还是让她自己琢磨琢磨。
琳悦道,“小依,先休息?”她为她斟茶,“这些日子,你也累。实在提不了劲头,便不要勉强。你感受不了其中欢笑,戏,只成束缚。”
王依低下头,“对不起,悦姐姐,我明白。只是、”她望向琳悦,“只是、秦生他?”
琳悦叹气道,“与你无关,怕是对我失望吧。”
自上次与秦鹄言明后,已过一月,而他离开聚惠堂同样已过一月。
他终究是离开了聚惠堂离开了她,可是不能怨他,是她先选择离开却未与他挑明。如今他赎出自己契书,临行前他曾说要去西域,终身不再回中原。
他说中原是个伤心地,他不想再回到这。
琳悦抹去脸颊的泪珠,今生是我负了你,只要你平安快乐,其他的便罢了。
又过了几日,王依刚迈出府门,从巷口处突然跑出一小乞丐,往她手中不动声色塞了一封书信。王依打道回府,急忙查阅。
“事情已办成,今晚子时在聚惠堂相见,切记勿让他人知晓此事,剩下的交于我。即焚。”
落笔处:秦鹄上。
琳悦今早接到消息,堂主需要她今晚在堂中出戏,戏排在戌时,再回相府怕是不安全,因而琳悦让下人带话与自己,说是今晚不便回相府。
秦鹄回来了,带着他的办法回来了。
王依随后吩咐管家,戌时在西门办上一辆马车,侍卫数位随她前往聚惠堂。
自从知道秦鹄赎身出往西域后,王依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他一定是在谋划什么,否则在临走前不会让人带信与她。王依打开妆奁最底层,一封泛黄书信在她眼前。
“记住你答应的,我会回来的。”
至于琳悦对他的误会,秦鹄告诉王依。
“原谅他人好过自我内疚,因为来得快,去的也快。”
王依到达聚惠堂后,吩咐影卫百米之内外人禁止入内。她在找到琳悦,只是琳悦已在塌上睡去,而久不寻踪影的秦生正站在其身侧,低头久看不语。听到身后脚步声传来,秦生回身望去。
他道,“你来了”,俯身将琳悦抱在怀中,“门外?”
王依道,“放心,我已派人将周围封锁,百米之内不会有其他人出现。”
秦鹄抱着琳悦走在前面,王依紧随其后,千言万语在心中却不知何处言起。直到他将她放于马车内,低下头在她发上落下一吻,放下车帘,将琳悦隔绝在车内。
王依知道,恐怕这才是最后一面吧。
王依抓住他衣袖,“今生可再见?”
他轻轻挣脱,“小依,不见是最好,你知道的”,他轻轻抱住她,“今晚守在她身边。无论明日发生什么,你猜到什么,不要说与他人。”又顿了顿,“以后,还劳烦你帮我照顾好她。”
秦鹄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王依看着他重返堂园的决绝,不再顾忌身后事。是啊,这个世上还有谁能劝阻?你连最后的拥抱也是为了琳悦,在你的眼中,可曾有我的身影?
秦生的身影逐渐在眼前消失不见,王依吹出密令指叩,有影子从暗中走出。
影子俯身在她身后悄悄说了几句,王依轻皱眉头。
良久,她道,“回府。”
回府后,王依一直守在琳悦床沿,久不见她醒来,心中异常烦躁。她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她想出去打听秦生的情况,却又想起秦生的叮嘱,只得在房内等着。
她轻轻叩指,牅外有人影出现。
她吩咐道,“去聚惠堂打探打探,昨晚是否有事发生。”
一炷香的时辰,黑影再次出现在牅旁。
来人道,“昨晚聚惠堂内堂失火,造成一死一伤”,房内传出瓷器碎裂声,影子皱眉却未停声,“是女尸,说是聚惠堂的台柱楚琳悦。伤的是准备入内堂救人的戏客。”
王依颤声,“人呢?”
影子回,“不见踪影,听堂主说已送往医馆救治。”
久不见屋内人吩咐,影子便自行退下。
王依起身走到牅处,推开久封的牅。她忽然想起昨晚秦生走后,影子对她道,“主子,屋内还有其他人。是秦鹄带来的,只不过,她已晕去多时。”
那时,她还在想,既然秦生故意为之必然有他的道理,便未让影子插手处理。
如今才知道,他什么都算好、谋划好。
王依轻声道,“为了悦姐姐,你坠入魔道。从西域买回与她身段相似之人,从此你背负命案。再见你,恐怕只能在黄泉路上”,她又苦笑,“其实,你知道这种命案,只需我爹一句,便是无头案,永远会被尘封。只要我在一日,必然不会让你受到威胁。可惜啊,秦生,你不愿意再出现,不愿再见到我们。”
屋外梨花飘落,像是下起了小雨。雨丝随着斜风吹落在王依身上,未过多久,上身已被打湿。
她微微叹气,关上牅回过身。
床榻上,琳悦已坐起身,直愣愣看着王依,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