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事》新寂冥

44、演员（中）

　　不知道为什么，苏晗在导演的怒视下，想起了来北京之前，她在家中发生的事。

　　可能是这些天的委屈让她一下子决堤，苏晗不言不语，无声哭泣，面无表情像是经过大灾大难后的绝望，又由绝望到无望。

　　初到北京去面试的剧组，号称知名导演执导，是新热潮IP改编的大型古装玄幻剧，小说苏晗看过，挺对自己胃口的。剧组是苏晗在某8上找到的，只要在某8搜索栏中打上“剧组招聘”，立马会显示很多相关招聘出现。

　　苏晗当时第一反应是，我靠，这么多机会！我应该选哪个剧组？

　　后来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这些招聘暂且不提全部是给没脑子的人看的，至少九成以上都是骗子。苏晗之后在被骗的过程中认识很多人，其中一位说，“我们真实蠢透了！也不想想，每年北影、中戏、上戏那么多表演系的学生毕业后也没见着能在影视圈走上一遭，怎么会这么容易落到我们手上？”。事后诸葛亮，谁都明白。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是啊，演员哪会来得如此容易？

　　一没后台，二没经验，三没颜值。如何这么简单？

　　但是那时候的苏晗没想这么多，是自己接触社会太少，学校放假后便跑到爸妈建好的房间里待着，就算出去游玩也会等着她哥或是朋友将行程设定好，按着自己选好的路走，花钱去行走，不会遇上意外的事，而如今却是顺着不认识的人给出的路走，还要向对方要钱，会容易吗？

　　某8上的剧组招聘太多，多到连苏晗眼花缭乱，她想着这可怎么办？剧组自己都想去，这边有男神，那边是女神，选谁比较好？后来苏晗觉得报名太多，到时候放了某一剧组的鸽子就不好了，指不定以后自己被采访了，到时候有人伸头说自己是不守信用的人。

　　苏晗纠结了很久，距离去北京只有一天时间，她才确定自己要去的剧组，敲定了两家。一家有她的男神，一家有她的女神。出发时间是在晚上十点，次日早上八点到北京站。

　　苏晗向来是个糊涂人，半秒前刚拿出来的东西，后一秒便能忘。但是很奇怪，那天从上火车开始到在北京住下的第一晚，自己所听到、所见到、所说的，苏晗竟记得一清二楚。

　　那天爸妈没送她，是她哥将她送到车站。

　　候车厅安检在晚上变得格外严，送行的人全被挡在门外。苏晗带的行李挺多，她哥一路拖着行李累成狗时没少说她，苏晗却笑嘻嘻解释这是为以后做考虑，省得每过段时间就得让他们寄东西，何况过几天她哥也要去上班，爸妈对于快递还是不太熟。

　　她哥突然听到这番话，问道，“你还真准备在北京待着了？”

　　苏晗疑惑，“这是什么话？我是去工作又不是玩乐，不说一年半年的，怎么着实习期三个月还是要坚持吧？你妹妹我还是比较靠谱的。”

　　她哥说，“你是认真的？”

　　这话问得，气得苏晗还准备来个大熊抱的姿势，硬生生给收回，她抢过行李就往候车厅内走去。

　　苏晗对时间与金钱完全没有概念，所以每次去某个地方或是花多少钱，她是能多早到就多早到，能带多少就带多少，所以这次进候车室也挺早的。
　　等了一会，苏晗回头看看门外，没找着她哥，不会吧？走了？她嘀嘀咕咕间，手机有短信提示。

　　她哥发信息说，“不要东张西望，注意自己的包。我在窗户这。等你上车我再回去。”

　　苏晗微微一笑，心里想着，算你识趣，否则回头在爸妈那告你一状。

　　大约过了半小时，火车才驶进车站。上车的那刻，苏晗忍不住回头，她看见她哥双手撑住窗栏、身体被后面的人挤得扭来扭去、摇摇晃晃。

　　手拉28寸行李箱，身上斜跨电脑包，后面背着大书包，手上提着两个大袋子。苏晗也被进出的人群推推攘攘。好不容易站稳身，她抬起右手拼命向着看不清的窗户招手，一共三个窗户，她还不确定她哥到底在哪个窗户站着，她只好朝每个窗户都招手，招手的时间也拉长了。

　　苏晗订的是硬卧，八个小时。正好睡一觉醒来时北京就到了。

　　毕竟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那晚苏晗虽是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是耳听八方，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唤醒，期间列车员两次检查车票、巡视车厢，一晚倒也安然无恙。

　　次日凌晨四点苏晗便醒了，她不知道自己是睡了还是没睡。总之她悄无声息爬下床，梳洗过后在过道的椅上坐下，桌上放上一杯水、一个苹果，其他吃的全放行李箱里，行李箱又在下铺床下，若是现在拿只会吵到别人。

　　苏晗轻声啃着苹果，喝着白开水，手撑着下巴扭头看向窗外。

　　车开得飞快，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树上挂的是什么，下一个场景就出现了。从家到北京几乎纵跨三分之二的中国，本以为会看到曾经学过的“亚热带气候”、“内陆气候”、“海洋气候”，不同的植被或是蓄养的动物，结果苏晗现在想起来的情景，只有大片向日葵与脏兮兮散群的山羊。

　　七点五十到达北京站，八点苏晗出了火车站，八点零五分她拿出手机拍了张与火车站的建筑向家人报平安，八点一刻她踏上去剧组的路。

　　因为在招聘信息上写明包吃包住，所以苏晗什么也没想，一个人拖着众多行李独自奔赴她期待已久的舞台。

　　近十点她才到联系确定剧组招募老师说的地点，苏晗打电话给招聘老师，老师说他目前在拍戏现场走不开，让她自己前去报道，回头等他回来再找她。

　　接待苏晗的是位小姑娘，年纪与她相仿。苏晗想着未来同事应该没有代沟，看上去很好相处，她进门的那刻还特意冲每个人都笑了一笑。

　　工作室不大也不小，大约两百平，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倒腾电脑，墙上挂满了最近热播的剧照或是年代久远的经典。

　　自称是李姐的人将她带到办公室里，说要详谈。

　　身份证登记、火车票出示。一切如苏晗所想的程序在走，最后一道便是合同。李姐把合同拿出来了，苏晗来来回回很是仔细地看了好几遍。她准备签字，她的演员梦要从她落笔之后开始了。

　　忽然，李姐把合同拿了过去，“哦，我忘了，签合同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确定。”

　　苏晗疑惑，“什么事？”

　　李姐说，“你吃住是随剧组吧？”

　　苏晗纳闷，反问道，“不是说剧组提供食宿吗？”

　　李姐笑道，“是提供食宿，但这是对跟组一个月的演员定的。新人要在第一个月上交1500元，作为抵押。这个是自愿的。当然了，如果你在外面能找到食宿的地方，每天正常时间到剧组，就不用交1500.”

　　苏晗一头雾水，“......可是，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压根没提过要交钱的事。”

　　李姐说，“是这样的，因为前段时间我们内部开了会议，之前有遇到吃不了苦，坚持不下去的女生，她们没过几天连招呼也不打便回去了。她们走了，剧组缺人临时找不着，给公司带来很大的损失。所以现在才会决定要押金。“见苏晗犹豫不决，“这样吧，你要是不确定，先回去想想，等确定了再过来。咱公司也不缺你一个。”

　　见李姐有些不高兴，苏晗乱了分寸。回去？去哪？回家？1032千里，说回去就回去？！在北京住下来？除了剧组她压根没想过在外面住，何况她十一人来京。她从未遇到这种情况。她告诉李姐自己需要出去打个电话，李姐说随意。

　　苏晗打电话给X，X很快察觉到是场骗局，只让苏晗好好想清楚，X说钱的事先放一旁，如果分析完现状以及此事的可靠性后，苏晗依旧想交钱，那她不会多说一句，支付宝立马转账。

　　所有正规的公司，在面试时是不会收取任何费用，除非你是去参加培训或是去学习知识。

　　你去找工作是给公司带来价值，你把自己的时间、精力卖给公司，为什么还要交钱？

　　可能吗？

　　X说了半小时，苏晗越听越加失望、难过，因为她知道X说的都是真的。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X说，“要不，你先找间宾馆住着，明天再过来看看，不是说自己搞定住宿也可以吗？“

　　苏晗一时没了头绪，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重新走进去的，反正等她回神时，她已经坐在李姐对面了。李姐见她重新坐了下来，一瞧苏晗脸上神情不太对，知道她还在摇摆不定当中。

　　李姐做好给她一击的准备，她单枪直入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要想清楚，北京的房价贵着呢，在外面吃吃喝喝，一个人怎么生活得了？”

　　本坐在对面不言不语的人忽然听到这句，倒像是幡然醒悟。

　　苏晗盯着她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一个人？你们工作流程，我现在是想明白了。不管录不录取先骗过来再说。但凡家里有点小钱或是有点背景的，都不会来这碰运气，运气总是给那些生活不如意之人的念头。你们知道来应聘的基本是我这种类型，家里就那样。”

　　李姐听到这，面露不善，“你要走没人拦着你，行李拿好，我已经说过了，咱这不缺你一人。行吧？”

　　苏晗索性不管多少，逮着话继续说，“当然不缺我一个，后面还有千千万万的傻子，像我现在这样自动送上门的。“她顿了顿，说，”难道你们没觉得做法缺德吗？别人历经千里来寻梦，前无朋友、后无退路，你是要把别人推倒深渊吗？”

　　李姐笑了笑，双手横交在胸前，身体往后靠去。

　　李姐说道，“证据，说我们骗人的证据呢？你并未加入，便扬言说我们是骗子。请问苏小姐，你的证据呢？按你这个逻辑，收钱就是骗子了？”

　　苏晗被抢白，心里不快，“你敢说你们不是骗子？”

　　李姐反问，“你敢确定我们就是骗子？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交钱，我们帮你搭桥牵线让你进去剧组、”

　　没等她说完，苏晗冷笑道，“之后全凭个人本事，能结交便是资源，反之单枪匹马拼搏一生。”

　　李姐嘴角微露讥讽，“你明白就好，难不成还要我们将你送到导演面前说，‘哟，导演您给看看，这姑娘资质不错，不是专科出身，胜过专科百倍。’你要是导演你会要么？你要是我，会这么做么？”

　　苏晗直摇头，“要仅是如此，我也不会跟你这么多废话。可你们收了钱，又做了多少值钱的事？一个月工资4500+元，真的假的？以及，到目前为止你们骗的那些人，到底过得怎么样？你们心安吗？想来也是心安的，否则现在也不会还在运营了。“

　　李姐突然脸色大变，站起身拉开大门，“苏小姐，既然你没合作的想法，浪费那么多口舌干嘛？要滚，麻烦快点滚。我们还有其他面试人。”

　　苏晗也不含糊，盯着她说道，“我是准备滚来着，麻烦先把身份证复印件、简历还给我。”

　　李姐脸色更加不好，走到桌前翻找资料。原本资料都在桌上放着，苏晗一眼就看到了。估计李姐是气得不轻，愣是没看见，结果翻箱倒柜，找了好一会。

　　苏晗实在是看不下去，只好亲自来取，“眼神这么不好？真不知道在我前面的人是怎么被骗进来的。”说完，苏晗还摇摇头，很是惋惜的看着自己来时填过的表格，在她之前满是来应聘演员、助理、经纪人等职业的信息。

　　苏晗本还打算给表格拍张照片，等有时间再一个个打电话，提醒他们要多留个心眼。转而一想，他们应该会知道这其实是场骗局吧？明眼人一看就能察觉到啊，她都、不对，她也是经X点拨才真正反应过来的。

　　像她这般精明的人也能被骗，何况其他人？

　　为梦想不远千里奔波的人满是激情，其中以初入社会的群体为主。一群被家人、学校好好保护在象牙塔中的人，如何与他们斗智斗勇？被他们拔下的牙，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

　　戳中软肋、攻其不备一向是他们的手段。

　　苏晗还想说些什么，显然李姐的耐心已被磨完。

　　她一字一句说，“现在，你可以滚了吧？！”

　　苏晗当着她的面将简历撕毁，扔进垃圾桶，笑道，“呵，你以为我会留下来？”

　　苏晗走出大门，身后便传来巨大的关门声，那动静不比雷声小。若门有生命，估计现在已经阵亡。

　　苏晗脸上一直波澜不惊，但在一切安排好躺在宾馆床上时，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本是有什么说什么，对于自己看不惯的直接说出来。可是现在她后悔了，她想着为什么要逞一时强？若自己没将话说得那么绝，明天还可以去看看，反正在外面住，时间掐准还是有机会的，不是么？

　　或许是太累，她哭了一会儿竟睡过去了。

　　苏晗是被闹铃声吵醒的，她看了来电显示是她爸。她爸问她工作看得如何。

　　苏晗本不想家人担心，但还是没能忍住，只是以偏概全说公司不靠谱，正式进入公司之前还得先交钱，至于哪方面不靠谱，她没具体说，要是说了估计她爸会说不靠谱的是她自己。

　　挂电话之前，她听到她妈在一旁责怪道，“我就知道会这样，北京那么大，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留下，哪有那么好工作等着你去？！”

　　她知道她妈嘴上虽这么说着，心里实际是在担心她。希望她能回去找份稳定的工作。久时朋友、家人在旁，多好？

　　苏晗一听她妈如此这般、苦口婆心，有时候她真的很想听从。她想，算了吧，回去吧，手机一打开，支付宝一确定，回家的车票便到手了。反正不是春节，随时订随时走。就当之前那个豪言壮志的人不是自己吧。

　　人都这样，遇上挫折就后退一步，当头一棒便缩短一寸。

　　可是，苏晗很爱面子，她不想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去。她万事闷在心中，事情一件一件慢慢压垮她，它们试图将苏晗压在深渊里。

　　如同孙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放出来。

　　苏晗什么时候不再死撑着，愿意找人分摊、诉苦，她便不会出现如今的状态。生活无望，追求无源，苏晗从小没受过多大的苦，经过这次折腾至少也是成长了不少。

　　只是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人在日常生活中不会在某一方面突然觉醒？为什么总是要等到重击或是失去后，才会彻底了然于心？

　　转而一想，众生皆是如此，不缺自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