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事》新寂冥

43、演员（上）

　　苏晗趴在导演大腿旁嚎啕大哭时，工作人员都被吓得全部静止。众人盯着导演，导演欲哭无泪一个劲摇头。恰逢导演媳妇过来探班，一看这情景，脸瞬间变成存放几十年的柑橘。

　　导演连连摆手，“媳妇？！真不干我甚事！我就问哭戏会不会，结果她听完就这样了。”

　　苏晗爬起来，指着导演，“你什么意思？不干你甚事？亏你说得出口，我一女生来这边找你，容易么我？！你现在看不上我了？想跟我再见拜拜？你当我林珏好惹是吧？”

　　此话一出，惊倒四周。再加上苏晗花容月色、梨花带雨的，所有人将有色眼镜转向导演，尔后又往自家老板娘身上转了几眼。

　　好家伙，天天拍家庭伦理剧，这下轮到自己了吧？大家不好明着在旁边停下来观看接下来的剧情，但本着影视人的身份，各自的脚步、眼神、声音还在继续，只是皆成了慢镜头。

　　老板娘气得直捂着胸口，一句话也说不上，最后看了眼导演跟苏晗便甩脸走人。

　　导演跟着跑了几步，对着老婆身影大喊，“妹妹啊！去找小胡逛街啊！晚上我回去跪搓衣板！”

　　没事会讨好老板娘，让她随便逛街？没事会说回去跪搓衣板？这搁谁谁也不信啊，众人虽是嘴上不说话，但彼此之间一个小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心里的小九九。

　　导演前一秒还可怜巴巴的望着老婆的背影，后一秒立马把剧本大力摔在地上，等回过身时，众人已经散去。目前片场还没谁敢在导演生气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

　　当然，除了刚来面试的苏晗。

　　本来导演想先开骂一顿再算账，可是看见苏晗跑到一旁，将地上的剧本捡起，递到自己手中时小心翼翼的样子，于是他忍住了。他没好气的坐在椅子上，细细看着面前神色正常的小姑娘。

　　导演说，“嗳，我就奇了怪了，你刚干嘛呢？”

　　苏晗说，“试戏啊，不是您问我可会哭戏么？我就选了一段这部小说里最经典场面”，她说完直接把剧本从导演手上抢过来，翻到自己刚表演的那段，指着说，“看，就这。导演，我来之前对这部小说做过深入了解，基本剧情我都知道，您觉得我刚才表演得怎么样？”

　　看小姑娘也挺正常的。面试之前还知道深入了解自己面试时的准备，觉悟还不错。怎么刚才就不知道分清楚状况呢？

　　导演说，“你刚才没看见我老婆过来了？”

　　苏晗睁大双眼，“不是演员？我以为随时会有演员过来对戏，就像去应聘时，遇到楼梯口有东西乱放，你得表现出你是个热心的人，就要去摆正它，因为没准它是经理刚放下，用来考验应聘人的。您、这边、刚不是？”

　　导演欲哭无泪，“你见过哪个导演会亲自上场跟面试者对戏的？我实在不明白你这小姑娘怎么想的。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得先停下来考虑考虑，再去想想是继续还是暂停。没人教你吗？”

　　眼看导演像是恨不得将椅子拐角放着的水杯朝她扔过来。

　　苏晗赶紧解释，“我真的是认错了，不是故意的。谁让老板娘长着一张明星脸！”

　　话刚说完，导演原本怒发冲冠的样子一下子变得柔和。

　　他想着，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他看了眼面前站着的姑娘，倒是顺眼了不少，没想到这小娃娃脑子转得还挺快。

　　导演手一伸，苏晗将剧本双手奉上。

　　剧本被导演拿在手上敲打，苏晗忐忑不安。这是她面试的第N家影视公司了，如果还被拒绝，她真的有必要考虑考虑是不是该将梦放回去，等有时间了再做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导演才缓缓开口，“你哭戏挺厉害的嘛，怎么办到的？”

　　苏晗刚还忐忑的心一下子像被刀子深深割开，脸上笑容没保持一秒，又再次瞬间变得梨花带雨的。只不过这次苏晗没有嚎啕大哭，她嘴角上扬，脸上像是在笑，泪水却已经遮掩住她最初的模样，笑得比哭还丑。

　　哭戏？苏晗苦笑不已，自己不是班科出生也并非天资卓越，只不过应了那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听到导演让自己哭的那刻，苏晗几乎陷入懵逼状态。

　　一见面就让人哭，多尴尬啊，何况现场到处都是人。

　　苏晗看见导演特严肃坐着看自己。

　　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哭就哭吧，又不是第一次出丑了。但是越想越哭不出，苏晗看到导演很快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一个星期了，自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已经独自待了一个星期！没收到面试通知，自己依旧整天在外面寻找每一机会。

　　如今机会摆在自己眼前，要看着它从手中溜走吗？

　　苏晗心忽然就纠在了一起，她不禁喃喃自语，“我不适合吗？”

　　“上海有钱，北京有梦。”

　　这是苏晗从一未曾谋面的朋友那听来的。

　　很多人都问苏晗为什么要去北京，答案有很多。

　　她爸爸说，“北京啊，那是个好地方，文化古城呢！”

　　她哥说，“大城市啊！机会大啊！没准你在路上就被星探给发现了，然后一路飞黄腾达，鸡犬升天啊！“她哥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去北京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开始她哥不同意，还扬言要告诉爸妈，结果被苏晗无声泪水给吓到了。要知道从小到大任她哥怎么跟她对着干，打架、叫骂，没一次能惹哭苏晗的。

　　她哥投降了，但是她一女孩独自奔赴北京，想想就后怕。于是她哥提了条件，你去北京可以，但是要有人同行。

　　苏晗反对，这不故意找茬吗？爸妈都是地地道道的普通工人，好不容易在家乡有自己的稳定工作，哥哥自己在南京也有自己的事业，他们怎么也不会放着安稳的现状，陪着自己去北京从头再来。

　　她哥说，“你没一个朋友想去北京发展？”

　　好像是有，不对，是肯定有。

　　她哥一眼看清她在想什么，他说道，“有，但是跟你不熟。”

　　苏晗呵呵一笑，被猜中了。

　　她哥说，“我是说朋友。你明白朋友的概念吧？不是说跟你笑几声、聊几句、喝杯酒、吃个饭就叫朋友，是指你在陷入困难能想到的并且你肯定对方会帮你的，这叫朋友。你有吗？有一起去北京的吗？”

　　苏晗看了她哥一眼说，“你让我想想。”

　　说完，苏晗就背对着她哥琢磨起来。

　　不是在琢磨有没有这个朋友，是在琢磨怎么骗过她哥。其实在她哥说话间她能想到的只一句——靠，怎么骗他？因为苏晗知道自己有像他哥说的那种朋友，但是他们暂时谁也没想去北京。

　　从小她哥像是会读心术，尤其是在读了心理学之后。现在已经不是说读心术那么简单了，他就像是另一个自己。

　　比如说自己在跟家人说话时，突然因为某一件事被打断了，等到事情处理完后，再让苏晗来接着说，她给忘了，即使前后不过三秒时间。家人也知道她的毛病，每次到她继续说的时候，爸妈直接看着她哥，让她哥帮忙说。

　　不止能看透她的心思，还有其他人，只要与她哥多说几句，她哥就能摸清对方的基本情况。

　　是的，她哥就是这么牛逼。想要同这么个牛逼人面对面说谎只会被瞬间秒杀。所以苏晗背对着她哥想了三分钟，果断头也不回。

　　她伸出右手往后摆摆，说，“有个朋友，她不太确定，我先去打个电话问问。”

　　其实，她是去串口供的。

　　她想到了朋友X，对方在南京工作，可以说是闺蜜级别的。X每年还会来家里玩一次，让她帮忙是最好不过，估计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X会骗他们。

　　打电话给X时，也出了个小插曲，X也很担心苏晗一个人去北京不太安全，她认为可不能因为义气将苏晗推倒深渊。

　　苏晗不太高兴，说，“你怎么就知道北京对我会是深渊呢？”

　　X说，“因为你傻，不仅傻还蠢。”

　　苏晗差点没跳脚，“我哪傻了？我哪蠢了？”

　　X说，“你哪都傻，哪都蠢。”

　　苏晗静了一秒说，“怎么感觉好像听过谁说过这样的话。”

　　X说，“紫薇跟尔康。”

　　见苏晗没说话，X又说，“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你要我配合你，可以。但是你能一个人在那边生活吗？你是第一次出远门，不要给我算上去年暑假去广州那趟，之前你去过的地方都不算。你那是去玩，而且你去的地方不是有人陪就是那边有人。但是这次不一样，你是去工作、去生活，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你要一个人吃饭、睡觉、行走。生活是你要开始靠自己解决一切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开始在固定的时间去固定的地方，跟一群固定的人做着固定的事。”

　　苏晗连忙说，“我知道。”

　　X笑了，“你还是不明白。你自己都没有好好想想我刚说的话，只抢着回答。”

　　苏晗明白X是为自己好，只是现在自己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哥就在外面等着自己答复，其他的事自己往后可以再想，想在干嘛想那么多？

　　苏晗冷静几分钟，尽量语气和善，她脾气是很温顺的，只是在遇到自己特坚定的事，却被人否定或是怀疑时，苏晗会一瞬间变成刺猬，逮谁扎谁。

　　X很不幸，今天撞上枪口。

　　苏晗说，“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的事全想好？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考虑到？如果我什么都考虑到，很全面、很透彻，是不是之后发生什么都在预料之内？”

　　X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苏晗一下子乐了，“你看，你也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对吧？我是有考虑的，不可能真的像你认为的，我什么都不会考虑就直接奔去北京。我想先去看看，去试试，万一不成功我就回来。谁也不知道我在那边会遇到什么事、碰上什么人，但至少我知道如果现在我不过去，我会后悔。可能、我是说可能啊，可能我去之后我也会后悔。有一点我可以拍着胸脯跟你保证，没有什么后悔会比不去北京更多。”

　　X好一会才说，“你没有胸。”

　　苏晗突然就笑了。她知道X是答应自己了，因为只要X有松口的念头，她都会很无厘头地回话。

　　挂上电话，苏晗慢吞吞走出房间，要想说服她哥首先得让自己相信真有这么个人能同去北京，而且这个人就是X。苏晗闭上眼给自己打气，睁眼后她已经信心十足。

　　她哥斜躺在沙发上。

　　苏晗走到她哥面前，“X去北京，到时候我跟她一起。她前几天刚收到面试通知，如果我现在要去的剧组是骗人的，起码X在那。还有啊、”

　　苏晗还没说完，她哥就朝她摆手，“让让，别挡着我看女神。”

　　电视机里放的是最近火热的《翻译官》，杨小姐演技是上升了不少。

　　她哥超喜欢杨小姐，一度曾为她跟刘叔叔结婚而郁闷了好久，后来还是苏晗开解他的。

　　苏晗说，“你想啊，就算她不跟刘叔叔在一起，也轮不上你啊，何况刘叔叔跟她挺配的，对不对？两人颜值高着呢，杨小姐要是配给一低颜值的，别说你不同意，我也不同意啊。”

　　她哥一听，哟，好像是这么个理。只是他们两都没想过，就算杨小姐嫁给颜值低的，压根就轮不到他们两同不同意。

　　苏晗知道她哥一旦看起自己的女神来，万事好商量，只要不打扰就好。苏晗特听话的退到一旁，见她哥没啥吩咐，刚准备偷偷溜走，她哥忽然敲敲茶几。

　　她哥说，“号码留下。”

　　苏晗说，“谁？”

　　她哥白了一眼，“X，难不成你有杨女神号码？”

　　苏晗赔笑，“您老真会说笑。”

　　她哥说，“别贫，X的手机号留下，”百忙之中抽出一秒看了眼苏晗，又说，“待会我给她打电话，你要是骗我，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后果。”

　　苏晗收起嘻哈笑脸，一本正经，拿出纸笔写下X的号码，很是恭敬放在茶几上。事毕，也不敢再打扰老哥看女神，自己回到卧室同X再联系。

　　X心虚，说着要是她哥问东问西该怎么回答？在北京哪面试、面试什么样的工作、住的地方有么？万一真问到这些，她可怎么说？本来答应帮苏晗串口供就有点勉强，现在还要帮着继续圆谎。苏爸苏妈对她就像另一个女儿，哎，好艰难的任务。

　　听到X叹了口气，苏晗说，“你见过哪家姐妹不是相互串通，互帮互助的？”

　　额，这个、

　　苏晗还解释说，她哥就是个套路王。

　　有时候啊，想看一个人是不是说谎，你就得把能想到的全问一遍，然后还扬言要问某某某来证实。结果呢？一般都是自己心虚全招了，压根就不用去证实。

　　比如说，苏晗小时候不想写作业。刚回到家扔下书包就往小伙伴家里跑，被她妈一下子截住在房门口，问她作业不写了？苏晗当时特真诚摇头说没作业，她妈问了好几次真没有吗，她还嘴硬说，真的没有。

　　这时候呢，她妈千篇一律的动作与话出现了，她拿出手机，假装打电话，“哦，那我问问逢霖。”

　　逢霖是谁？

　　苏晗小时候最讨厌的人就是那叫逢霖的，常年霸占全校大红榜首位也就算了，还一个劲到处上辅导班。周末周日混迹于各大辅导班，关键吧，你要是去学的是正课还可以理解，她竟然连书法、画画、象棋都去辅导班还学得炉火纯青、（同龄人中）。幸好有一点是她毕生的缺陷——胖。

　　一胖毁所有，因为逢霖打小学习很多不同类型的东西，她妈就一个劲给她补、补、补，有句话不是说得好么“不怪我胖，只怪从小被教育‘不要剩饭’。“逢霖不仅大补还得有多少吃多少，最后导致学校跳跃运动一旦起跳，她旁边的人都会自动散开。

　　逢霖是“别人家的孩子”的典型代表，还是老师口中“大家要向她学习”的模范。总之呢，苏晗跟其他人一样，都很讨厌逢霖，在背地里，他们经常会嘲笑逢霖，直指她的身材，还会学她走路，一摇一晃的，像企鹅。

　　他们会当着逢霖的面说，“学习？学习她怎么长这么胖么？”有几次甚至直接走到逢霖面前说，“喂，胖子，你吃什么长大的？”

　　苏晗虽也讨厌逢霖，但是到目前为止，她还没与逢霖出现过正面冲突，所以貌似逢霖对自己的印象比其他人好，偶尔还会两人迎面遇到，逢霖还会对着苏晗一笑，愣是把苏晗笑的不知所措。

　　尽管苏晗对与逢霖的关系不恶劣的状态，感到满意，可不代表会帮她圆谎说没作业啊。

　　然后在她妈说起，“喂，逢霖啊......”

　　话还没说完，苏晗就跳起来抢了她妈的手机，说，“我记起来了，有作业。”

　　接着她妈就提着她的小耳朵，“我就知道！看我不揍你！”

　　苏晗没挨揍，只是被罚多抄几遍三字经。

　　本以为X会奉承自己说的很对，等了半天，才听到X说，“你想说什么？”

　　苏晗，“......”

　　X说，“你就不能把你这臭毛病给改了？说话说重点，其他废话少说。你以后去北京与别人说话时一定要注意这点，你现在是要进入社会的人，你认识的人都是在为生活向前一分一秒奔跑，别人没太多时间听你讲大段大段的铺垫。可懂？”

　　苏晗，“好。”

　　X叹了口气，“那你说吧，你刚讲的都是想表达什么。”

　　苏晗吸了口气，一口气说完，“我妈提我耳朵时，我才看到她手机压根没拨号码。她就是在诈我，所谓知儿莫若母，我哥学这招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又接着说，“我哥现在要你号码也是惯用的套路，不用担心。换句话说，假设真找上你也只是打个电话，又不会去亲自找你，你就说你在北京不就好了么？要是问得多了，你就说现在忙，直接微信语音，然后你就趁着语音的间隔，给我打电话呗~”

　　X愣了一会，“靠，你是不是经常这样干？上次你跟我说你在青岛玩，真的假的？还有过几天你说去北京有人在，真的假的？我觉得我很有必要搞清楚你的情况。”

　　苏晗没想到X脑子如此灵光，还学会举一反三。

　　她当即很严肃地向X发问，难道自己信誉度这么低么？说好的串通当然要所有的事全摊开说，不能保留一点一滴。

　　X被苏晗的义正言辞给唬住了，也不敢多说一句。尽管目前X还是不太放心苏晗到底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她知道苏含有个点不能招惹。

　　每当苏晗特严肃重申好几遍自己说过的事时，千万不要去质疑，一旦质疑，苏晗就觉得对方不信任自己。

　　信任是苏晗最大的命门。

　　X赶紧说，“好的好的，我明白了。那等你哥给我打电话我再跟你说。你什么时候去北京跟我说一声。我最近比较忙，好吧？”话音刚落，X就挂了电话。

　　倒不是说X真的忙。其实，X在想，玛德，我要是再多说一秒，只怕会直接问，朋友哪位？男的女的？你什么工作？在北京靠谱吗？钱带多少？住的地方解决没有？

　　说多错多，多问多质疑。

　　事实上，X考虑的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到目前为止，苏晗心里明白，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否靠谱。

　　她想着如果现在什么都考虑清楚再出发，那她干脆在家带着，听爸妈的话，考个银行、求个事业单位的职，也不是不可以。苏晗只是觉得自己还这么年轻，现在就把以后的时光都敲定下来，那是件很惊悚的事。

　　苏晗还很想如微博热搜榜上偶尔出现的鸡汤——世界那么大，我想去走走——苏晗也想趁着年轻出去走走。

　　不一定永远留在北京，也不一定永远朝着演员的目标奔去。

　　她知道年轻是一时的，不能靠着青春饭过一辈子，何况自己还没找到“青春饭”。

　　她也知道成为第二个王宝强不亚于中大□□，很可能比中大□□还难。

　　以上她都知道，但她还是想试试，试试嘛，又不会少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