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事》新寂冥

14、纸约

　　纸约
　　（一）

　　第四次了，王宇站在蔡娅门前深深吸了口气，这次一定要说服娅姐继续更文。

　　“很抱歉，合作要到此结束了。”蔡娅对着王宇苦笑道。

　　“娅姐，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想合作了，还是不想写下去了？”王宇忍不住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这一个月以来，蔡娅一直以三年合同到了期限，合作也就结束了为说辞搪塞王宇。可就算合作结束了，那连载的小说呢？为什么一个月过去了，零零散散连载的内容还没有之前一周写得多，而且那文章质量也是肉眼可见的差劲。

　　“难道娅姐让别人写了？”

　　“或者这本就是她的真实能力，之前都是代笔？”

　　“不是吧，我可是跟了她十年的老粉啊！”

　　“不能这么对我们啊，这眼看完结了，这么节点断更？！”

　　不止王宇心存疑惑，书粉也是怀疑起来。他在微博里也作出了解释，以“身体状况”为由，替蔡娅向粉丝道了歉。但仍有人摸黑蔡娅，最近两周网上恶评竟是出现一边倒的情况。

　　其实王宇也不算是说谎，这一个月来，每次进门总能看见蔡娅手拿酒杯，有时连酒杯都用不上。嗜酒伤身。

　　“不想写了。”蔡娅突然回答，“我确实不想写了，也没精力写了。”

　　王宇赶紧摇摇头，“娅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当初那么多问题我们一起扛过来了，现在怎么就放弃了？”

　　蔡娅没有答话，摇了摇手中的高脚杯，将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王宇坐在蔡娅正对面，心里想着自己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娅姐看样子短期内是不准备开下文了。

　　王宇心中烦躁，“娅姐，你不能突然停止啊！网上那些人因为这一次，将你之前那些努力全推翻了！说你找代笔！他们可真是什么都能说！我、”

　　“我是找了代笔，”蔡娅突然笑了，“他们说的没错。”

　　“你别气我，你的事我有什么不知道的！”王宇只当是蔡娅说气话。

　　“王宇，你跟了我多久？我的事你真的都知道？”

　　蔡娅放下酒杯，反而认真看起了王宇。

　　突然一阵铃声响起，王宇连忙去阳台接通电话，也不知是三分钟还是五分钟，很快便挂了。王宇并没有着急走出阳台，反而仔细打量起周围。

　　娅姐可是业界传奇啊，十年来网上连载从未断更，日更至少三千字。以每年百万字数荣获“日更大神”银奖，金奖被一个名叫“晒刃”领走了。虽然没能拿到金奖，但是凭着这些年的努力，娅姐从十二平不到的格子间出来，住进了三百平的单门独院，这在S城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

　　光是看看这个阳台，王宇咂了咂舌，这哪是阳台啊，分明就像是大学时期的小型沙龙俱乐部嘛。

　　这一切都得靠她着手上的那支笔，如果这般贸然继续断更下去，那些粉丝指不定会跑到谁的地盘去，再也不会来了。而眼前的这些外物终会散去。

　　再加上当下网络如此发达，而各平台的门槛又是极低，“网络写手”更是层出不穷，鱼龙混杂。如果真的一直断下去，蔡娅多年的地位迟早会被人取代。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蔡娅放弃了。

　　（二）

　　蔡娅是从上个月12号断了更，突如其来的断更，别说是追了她十年的老粉，就是编辑部里的人也是吓了一跳。

　　“这、没有商量？断更了？至少得告诉我们一声吧？”

　　“要不是我们编辑部，会有谁愿意要她？”

　　“你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她是打算就此了了，还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上个月编辑部召开紧急会议，便是针对蔡娅的“断更事件”。但蔡娅的事很少有人去说，这事便轮到了王宇身上。

　　“可是，娅姐刚来的时候就说了，只签订三年合约。现在三年到了、”王宇解释道。

　　“所以啊，”有人说，“才让你去当个说客，毕竟你是她带过来的。你跟她这么多年交情，也知道我们从未亏待过她。你说话比我们去说有用，她更听得进去。而且我们合作这么愉快，为什么不继续？”

　　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王宇心里嘀咕。

　　王宇来编辑部才两年，是蔡娅从当初的网络平台带过来的老粉。他做事极为认真，大多发生在大神身上的棘手事件，也不知为何都能被他处理好。

　　眼下的“断更事件”发生在蔡娅身上 ，王宇又是他带过来的，交给他自然是再好不过。

　　一个月过去了，王宇几乎每周都会上门问蔡娅什么时候能继续。

　　记得上周来找蔡娅说开文的事，但被拒绝了。

　　“新文也开不了。”蔡娅是这么说的。

　　王宇皱眉，“实在不行的话先将之前的更文结束了，总得有个结局吧。”

　　“王宇，你忘了我为什么会断更？”蔡娅语气很不好，眼神微醺，又是喝了一晚的酒。

　　王宇自然是记得，一个月前蔡娅说自己遇到了瓶颈，再也写不下去了。

　　一开始王宇还以为蔡娅是开玩笑，瓶颈遇上是很正常的，但说自己不写了，这就闹大了。王宇想将蔡娅带出去走走，没准换个心情灵感便回来了呢？

　　或者是像五年前，蔡娅说自己坚持不下去了，那时候王宇与蔡娅还只是在网上认识。王宇从蔡娅尚且是个新人时，便开始关注她的小说。

　　“那我下次再来，今天你好好休息。”

　　（三）

　　王宇从蔡娅还是平台新人时，便开始了追文写感受。所以蔡娅每每发完一章新文，便能看见王宇的想法，甚至有几次还因为文中的个别字眼或是情节，两人曾在留言板深入探讨过，渐渐地两人成了好友。

　　五年前，蔡娅第一次陷入瓶颈，便是由王宇开解的。

　　“我从上个月开始没了想法，不知道怎么继续。怎么办？”

　　“你可以重新再开另一篇，等这篇想到了再继续也不迟。”自己当初是这么劝娅姐的。

　　“这部还没结束，我不确定能不能重新开文。”

　　“可以的，我看这部也快接近尾声了。你还没有想好下一部吗？”

　　“我通常是结束了再想下一部。”

　　“你这次可以试试。”

　　王宇当初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想保持日更，但又想不出接下来怎么去写，那只能写另一篇故事了。没想到当时的建议，竟让蔡娅度过难关。

　　可后细想却有后怕，难道她不是先想好了框架，再去给内容增色吗？或是脑子里会有很多故事想告诉读者，只等开新文？怎么到了娅姐这里，听她那意思好像是临时决定的？

　　幸好蔡娅后来小说恢复了正常，王宇也便没放在心上,也因此王宇成了蔡娅的好友。

　　直到两年前蔡娅说有编辑部想收了她的《春十三》系列。网络平台上蔡娅算是老人了，但出版实体书却是个新人。后来蔡娅带着王宇来到了现在的编辑部。蔡娅很信任王宇，而王宇在大学学的正好又是关于编辑方面的专业，所以她将《春十三》放手让王宇去锻炼锻炼。

　　没曾想，《春十三》竟让蔡娅一夜成名。而编辑部当时也是背水一战选择了蔡娅，却也因此逃过解散的厄运。

　　之后编辑部给出了优渥的条件，让蔡娅加入他们编辑部。

　　“我只能签订三年合同。”

　　主编以为蔡娅是嫌条件没有达到她的要求，于是当即拍案说是条件可以再加。在场的编辑无不惊骇，若是被其他作者知道了主编给出的条件，恐怕会大闹一场。

　　“您给的条件很好，只是我能力有限。三年期限一满，我会封笔。”

　　（四）

　　当初的话众人以为蔡娅不知好歹，恐怕是她觉得如恩人般的主编眼下不可抛弃，心里却在想着三年后再做其他打算，这才说出“三年后封笔”的话。

　　最后还是签了三年的合同，可主编并未放在心上，他想着三年后再谈吧。

　　眼下看来，娅姐是铁了心只写三年啊。王宇在阳台抽了支烟，浓浓烟雾中看见屋内的蔡娅又倒了一杯酒，三年时光可真快啊！

　　王宇灭了烟，又将身上烟味拂散去了一会儿，这才走进屋。

　　“娅姐，你少喝点。”

　　娅姐自从签了合约后，手中酒杯便没停过。最近一年，更为严重。有时候王宇觉得娅姐是不是有酗酒的行为。

　　“你不明白，我只有十年的时间。时间到了，我的生涯到此为止了。”蔡娅摇摇晃晃站起身，“我啊，很久之前就找了代笔，我可没骗你啊！”

　　王宇跟在蔡娅身后，以防她跌倒在地。他看着蔡娅说道，“娅姐，是你自己想得太多了，你要是如果少喝点酒，那肯定文思泉涌。”

　　“你觉得是我酗酒的原因？”蔡娅回过头看向王宇，“我告诉你吧，我啊，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她用酒瓶敲敲脑袋，“我靠的一直是它，它在帮我写呢！”

　　蔡娅随手一指，指的是她那十年未换的电脑。

　　“早就让你换了，你不换。你看这电脑被你用得上面键盘都看不清楚了。”王宇走近电脑，摸了摸上面的键盘。

　　“你拿走吧，”蔡娅放下酒瓶，端起电脑扔向王宇，幸好后者反应快，这才没让电脑摔在地上，“你要的结束都在D盘里。接下来内容由你来按时更新吧，这段时间也是辛苦你了。这是我的封笔之作，你可得好好利用啊！”

　　“我、”现在说什么恐怕她也是听不进去吧，“我只是希望你能继续下去，你知道现在的平台每天都会有很多新人出现，其中也有不少好苗子。他们只缺一个好机会，能遇上伯乐、”

　　“我明白，”蔡娅看着王宇，“所以我才找了个徒弟啊。”

　　“你是说小颜？”

　　（五）

　　小颜是一年前蔡娅从平台发掘的新人，这小子写的确实不错，尤其擅长灵异一块，只是难免会出现拖稿的情况。但小颜还挺服气蔡娅的，经常喊她“师父师父”，因此蔡娅倒真收了小颜，也给小颜不少好资源以及建议。

　　“听他们说小颜正玩消失。”老胡刚接的电话便是来求助王宇，如何说服小颜赶快交稿。

　　虽说王宇来编辑部才两年，但能力绝佳，尤其是最近大红的作者与他玩得挺好，小颜便是其中一位。

　　王宇同小颜认识也是蔡娅介绍的，蔡娅平日里除了写小说便是看小说，最喜欢灵异，因此在灵异频道遇到了小颜，更是与其成为好友。自此他们三人在近两年成了铁三角。

　　小颜在遇上瓶颈时，大多是约上王宇去蔡娅家，经过蔡娅的疏导完成的很好，甚至比之前的更好，让人惊艳。王宇有时也会问蔡娅，她怎么这么厉害。

　　“你家是不是文思泉涌好去处啊？怎么小颜一到你家灵感爆棚啊？他又给自己关了小黑屋？”

　　王宇杂事多，经常自己先去蔡娅家。等到了蔡娅家，小颜早就关上门码字去了，谁也不许打扰。

　　“过不了多久，大家会忘了我。小颜是下一个‘春十三’。”

　　蔡娅偶尔会在王宇面前感叹，王宇大多会让她放宽心。

　　“你是他师父，他的成功离不开你。就算你以后退到幕后，能有小颜这么个徒弟，你也是赚到了！”

　　“是啊，他很厉害。这两年靠的是他的天赋，而我呢？”蔡娅自嘲道。

　　（六）

　　“你把电脑带给小颜，他会明白的。”蔡娅不再搭理王宇。

　　王宇捧着电脑实在是摸不着头脑，既然蔡娅已经写好了结局，怎么不往上传了？还有啊，这么破旧的电脑给小颜？

　　“别小看那台电脑，它里面都是我的心血。十年心血，好好保存吧。”蔡娅又说道。

　　“既然都是你的心血，”王宇叹了口气，“要是当真封笔了，留在身边当个念想也是好的。万一以后再想、”

　　“没有万一，”蔡娅打断王宇的话，“告诉小颜，好好利用。他已经过了四年，只剩下六年了。”

　　蔡娅突然看向王宇，眼眶变得通红，就如同中邪一般直直盯着王宇手中捧着的电脑。

　　“尽量离他远一点，小心别让他控制了你。”

　　蔡娅说完便进了书房，反锁了。

　　看样子是没得谈了，王宇朝着书房念叨了几句，句句透露对蔡娅的关心，让她少喝点酒多注意身体，但书房内没有声音响起。王宇一个人发了会儿呆，便离开了。

　　是让自己离小颜远一点吗？但看她盯着的好像是电脑，难不成这个电脑有问题？

　　王宇仔细看看了看那电脑，看上去还是破烂一个。既然让我交给小颜，那就给好了。

　　出了公寓门，王宇给小颜去了电话，但后者并未接通。恐怕是以为自己来当说客，让他赶紧交稿吧。

　　“娅姐让我把电脑带给你。”王宇只好给他发了条信息。

　　没想到小颜的电话很快便来了。

　　“宇哥，你在哪？我去找你。”

　　（七）

　　“小颜最近怎么样？”

　　蔡娅的封笔的事很快传遍了每一个网站，编辑部最近也是因此事而头疼不已。但白纸黑字早在三年前已经定下，怎么也无法改变蔡娅下的决定。

　　幸而最近小颜的小说反响不错，也算是给编辑部添了好消息。王宇在编辑部经常听到众人对小颜的赞叹，心里也很高兴。

　　不过最近倒是很少见他往外跑，难道每天都关在家里码字？王宇心里既开心又奇怪，小颜平时可不见得如此乖巧。

　　王宇来到小颜家，后者对着电脑一个劲的敲。

　　“你可以休息休息，有存稿就好。”

　　小颜开了门后，又回到了书房，嘴上说着好好好，并让王宇自己坐坐，他先写好接下来的故事。

　　王宇见他如此认真，便要上前坐近些，想让他注意力转移转移，却发现他换了电脑。

　　“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会用娅姐那电脑。扔了？”

　　“这就是。”

　　“什么？”

　　“我说啊，”小颜抬起头，“这就是师父的电脑。”

　　王宇眉头紧蹙，“你加工了？”

　　小颜笑了，“师父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师父能有今天的成就，与这个电脑有很大的关系，当然了，也不能否认师父自己的努力。”小颜继续道，“这个电脑可是个宝贝！”

　　“被你这么一改装，像个刚买的宝贝。”王宇笑了。

　　“你、”小颜移开键盘，认真看着王宇，“宇哥，师父没告诉你的。我现在告诉你。”

　　“你、你想说什么？”王宇见小颜一本正经说着，他也不由得正襟危坐。

　　“这个电脑会根据你写的内容，或是你只要给出一个大概，它会自动编排内容甚至生成各种与众不同的情节。”小颜说完，王宇愣了很久最后笑出了声。

　　“你在说什么？”王宇讪笑，“我看你是灵异写多了，产生幻觉了吧？”

　　小颜站了起来，“就知道你不相信！你自己看吧！”他将王宇拉到电脑前坐了下来。

　　小颜随便粘贴了三千字，并将顺序打乱放在另一个文档中。突然，在小颜松开鼠标的瞬间，文档里的字正断断续续跳动着，好像在思考怎么去编排。

　　王宇睁大了双眼，一下子弹了起来。

　　“宇哥，这个电脑只给我十年时间，我已经在这方面花了四年，如今只剩下六年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需要速度更快才行。”

　　王宇不自觉让开了座椅，让小颜继续码字。

　　“对了，宇哥，你要去找下一个人了。”

　　王宇现在脑子还是懵着的，他还在想着是不是这小子给电脑装了什么系统，但见小颜神色自然，不像是开玩笑。

　　“什么意思？”

　　“师父找到了我成为下一个继承人，你需要帮我找到下一个。如果不能及时找到，我会死的。”

　　“你开什么玩笑。”

　　小颜抬头看着王宇，“宇哥，我没有骗你。师父违背了交易，恐怕是凶多吉少。师父交给我时，她写的结局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

　　“你什么意思？”

　　“师父会死的。我们与电脑缔下契约，要让它十年换主人。”

　　“你在开什么玩笑？难不成这电脑还能杀人？”

　　“对，他会杀人。百年前，他还是个打字机。千年前，他还可只是一叠白纸。”

　　“你到底天天在想些什么？怎么还扯上了千年？”

　　“你可曾听过，‘一纸大肆八方，以血为墨画出阴鬼，咒杀之’？”

　　“《四方志》？南北朝时期坊间流传的文本，你正连载的小说里引用过。怎么了？”

　　“南北朝宋明帝刘彧在紫金山遇到‘鬼魂军队’，这个故事熟知吧？这阴兵其实是纸人，只不过用的不是寻常纸张，”小颜突然笑了，“你可知太宗皇帝因杀戮过重，晚上睡得不安稳，总觉得有恶鬼要杀他，于是便将秦琼与尉迟敬德二位大将绘制成图像，贴在寝宫门上？”

　　“你想说什么？”

　　“古人虽说是因秦琼与尉迟恭一身正气，这才震住了恶鬼前来。其实用来绘制的纸才是最重要的。这纸张与那借阴兵平定战乱是为同类。这电脑也是如此，他经过千年自然知道如何顺应时代。只是他如何长存不灭，我倒想知道。”

　　小颜的话让王宇听得直冒冷汗，若他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东西还能留着吗？

　　“你还留着做什么？”

　　“我要找到那张纸，让它为我所用。我要的不止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