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芙蕖归》远山晚

3、迷局

　　裴璟望着桌上一道酥油豆麦，那女子娇俏的笑声好似就在耳畔：“阿璟，你瞅瞅这豆麦，硕大如拳，一咬，油便汪汪地溢出来，滑稽得很。偏生闻着又香甜可口，叫人欲罢不能。莫不是我往日开罪了御膳房的掌勺师傅，叫他做出这样好吃又毁形象的东西摆在我面前，直叫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真是坏蛋！”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她的呢？少年尚且稚嫩的声音响起：“人说左相之女蛮不讲理，今日方见了真章。一面馋猫作祟，一面又爱惜羽毛，理都叫你占尽了，却把罪名推给那无辜的御膳房师傅，竟将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实在令人大开眼界，阿璟佩服！”言罢，少年还双手作揖，深深地鞠了个躬。
　　女子听得如此戏谑之语，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恼得扭头就走。少年忙一把拽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在我面前还顾忌什么形象，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敞开了肚皮吃便是，变成了小花猫也不打紧。你须想着，就算吃成了小花猫，我们阿芙也必然是这天下最美、最惹人喜爱的一只！”
　　往事走马灯一般自眼前闪过，那段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快乐时光，终归是湮灭在了岁月的流淌中。昔日他珍之重之的阿芙，向他祈求入法云寺修行。作为阿璟，他必然不会答应，放任心爱女子画地为牢的想法；但是作为皇帝，他却不得不答应，为的是稳定朝廷局势。
　　一向被世人称赞为肱骨之臣的左相，竟然反了。裴璟至今猜不透缘故。
　　左相钟维当年，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偏又生就一副翩翩君子好皮相，再加上状元郎的加持，当年不知多少京城贵女一颗芳心紧系其身，偶在街上露面，便有无数香囊瓜果相赠。哪怕是后来被先帝赐婚长宁郡主，也没能让这些思慕之情退却，反有愈演愈烈之势。原因无他，毕竟世间女子，纵使明知无望，也无一不期盼着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人出现。钟维便是如此良人。大婚当日，绯色礼服的倜傥公子郑重承诺道，今我钟维得娶长宁郡主，实乃三生有幸。涕零之下，为报郡主下嫁之恩，维此生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也。
　　此话一出，左相夫妇神仙眷属的美谈不知羡煞了多少京华闺阁女子，左相专情一事广为世人所知，不少以这对夫妇为原型的话本子一时洛阳纸贵。婚后不过一年，长宁郡主便喜孕，生下了长子钟宁。再又两年，阿芙便降世了。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官运亨通。裴璟换位于左相，竟挑不出一个反叛的理由。
　　而且……倘若左相是正儿八经地想要篡位，那便罢了，尚可将原因归为野心。怪就怪在，左相兴起的这一场叛乱虽看着来势汹汹，却实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王元不过打了半月，就夺回了被左相叛军占领的江都。据战报而言，左相战败后，并无过多抵抗便开城投降，只要求王元不得伤城中百姓分毫，自己便从容地上了囚车。
　　这场叛变，来得蹊跷，去得更蹊跷，更像是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闹剧。可是，有什么理由能让一向高风亮节的左相甘愿敲碎自己的一身傲骨，沦为阶下囚呢？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裴璟只觉头痛欲裂，怎么也看不清眼前这局面。揉了半晌眉心，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晚自己在阿芙床前的情境。借着浅淡的火光，依稀可见少女纤细的身影蜷成了小小的一团，乌发如瀑，散在青布床褥上。就好像那晚天边的弯月，一样的皎洁，一样的动人，一样的……遥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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