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芙蕖归》远山晚

1、法云寺

　　夜凉如水，虫声阵阵，四周寂寥。
　　风吹得云飘然散去，一轮弯月朦胧着，似现非现。却见月光下一人，身量甚高，站姿挺拔，独立窗下，唯有地上孤影相伴。良久，窗牖轻翻，片刻之间，人已入了房内。
　　屋内漆黑一片，惟有窗边处隐隐有些光亮，依稀可见榻上小几摆放着几本经书。那人自怀中摸出火折子，悄无声息地向屋内探去，片刻后又停下了脚步。微微火光映照出了眼前光景，一位约莫二八年华的女子正于床上熟睡。眉头不解，双眸紧闭，樱唇微张，一双素手紧紧地揪着身上覆着的粗布棉被，似是被噩梦所困。
　　那人在床前伫立，不着一言，只伸手轻轻抚平了眼前人紧皱的眉头。不知过了多久，床上女子兀自翻了个身，将脸转至内侧，徒留一抹纤细背影。那人将因女子动作而滑落的被子细细掖好，喃喃道：“阿芙，还有一月，你且再忍耐一月，我必救你出这樊笼。”
　　语罢，那人又自窗口翻身而出，身手敏捷得竟未发出丝毫响声。
　　夜色将尽，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几缕烟霞松松垮垮地挂在远方，太阳渐渐升起，照亮了下方景色。钟声响起，回荡悠长，又是一日开始。
　　在外间休憩的云绣闻见声响，连忙入内轻唤她家小姐起床：“小姐，小姐，快醒醒，到做早课的时间了。”钟芙睡眼惺忪地起身，连夜的噩梦折腾得她眼下乌青一片，因着肤色白皙的缘故，显得尤为可怖。
　　云绣见状，吓了一跳：“小姐昨晚可是入了梦魇，精神怎这样不济？可要奴婢与净隐住持告假一日？”钟芙轻轻摇头，嗓音尚有些许沙哑：“不碍事，平白荒废了早课到底不妥，且与我穿戴吧。”云绣忙递上青衣，替她家小姐穿戴整齐，又取来竹盐并打了一盆净水，伺候小姐洗漱。钟芙细细洗漱过后，方觉清醒了些许。
　　刘嬷嬷早已在外间备下了清粥小菜，察觉内里动静，轻唤道：“小姐，快来用些东西再走吧！”
　　钟芙自内间缓缓挪步而出，只见她云鬓轻挽，一张小脸清丽无双，纵使是青衣加身，亦掩不去那一段天生的风流姿态。
　　因着昨夜所梦，钟芙胃口全无，草草应付，便往大殿去了。
　　钟芙踏入大殿，见净隐住持已在佛前跪坐，忙上前告了个罪。净隐和蔼道：“阿弥托佛，钟小姐不必自责。观你面色，想是昨夜休息不足，不知何故？”钟芙迟疑片刻，到底决定将实情和盘托出。
　　净隐听罢，轻阖双眼，道了一句阿弥托佛，片刻后复又开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钟小姐有此噩梦，实乃白日忧思过度所致。佛曰：‘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钟小姐既已向圣上请旨，入我法云寺带发修行，前尘往事，便不该任其乱己心智，早日忘却，方为良策。”
　　闻得净隐住持此言，钟芙内心便不由浮上些许悲色，入寺修行本就是权宜之计，不过是拿来堵塞那座上之人的借口。她既非心甘情愿入此佛门，又怎能说放下就放下。钟芙心中泛苦，面上却不显，只连声称善，好叫住持宽心。瞧着净隐住持信以为真，似是被她唬住，她才略略放心，随住持开始了今天的早课。
　　因钟芙母亲长宁郡主常年礼佛之故，钟芙自幼便是这法云寺的小熟客。彼时净隐不过是住持手下最不显眼的一位弟子，是以脏累之活全由他一人包揽。钟芙每每随母入寺，都能在寺前长长的台阶上看见这位沉默寡言的扫地僧。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一下又一下挥舞着扫帚，清扫着眼前数不完的台阶，发出清晰的“沙沙”声，与身后隐隐传来的诵经声交织着在这山间回响。
　　有一回钟芙淘气，挣脱刘嬷嬷束缚便奔至这位扫地僧面前，不仅踏乱了一堆小山般的落叶堆，还用稚嫩的童声大声质问：“这位和尚大叔，怎么次次都是你？你扫得不干净，叫你们住持换个人来吧！”
　　长宁郡主初时又惊又怒，刚想出声呵斥钟芙不得无礼，转念又想到上次下山路上她悄悄对自己说：“娘，这位和尚大叔真是可怜，这样冷的天，那些胖和尚都躲在暖烘烘的屋里，却赶他一人在这外边扫地，真是一群大坏蛋！”便隐隐明白了素来乖巧的女儿突然骄横的缘故。长宁郡主无奈一笑，却并未加以阻止。一旁的刘嬷嬷本想上前抱回阿芙，却见自家主母那轻轻递了个眼色过来，示意她去寺庙请人。
　　刘嬷嬷乃是昔日老晋王妃指在长宁郡主身边的陪嫁丫鬟，二十几年主仆相处下来，怎会不知何意，忙去请了那住持来。那住持匆匆赶来，连声赔罪，道是自己顾虑不周，竟安排了这样一个手脚不麻利之人，惊扰了贵人座驾。长宁郡主笑盈盈地扶起老主持，道是我佛慈悲，喜看众生各司其职。这弟子既做不来这洒扫粗活，不若为住持入门弟子，或可得其缘法旨趣。
　　钟芙至今仍记得那老主持目瞪口呆之状，却又不敢出声违逆，只好诺诺应下。净隐的日子自此才好过了些，并一步步承了老主持的衣钵，将这法云寺打理得越发井井有条。先帝在时便对此寺赞不绝口，称其佛法精深，特封为皇家寺院。后前来礼佛时更是亲自为法云寺题写“云林禅寺”，挂在大殿正中，以示皇恩浩荡。
　　是以净隐这位新住持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京中权贵无不以在法云寺供有莲位为荣，无不以与净隐住持结交为耀。唯有长宁郡主依旧如往常般烧香礼佛，不加以区别对待。但每逢长宁郡主前来，净隐必前往亲迎。礼佛事宜，必不假手弟子，事必躬亲，足见其重视。
　　寒来暑往，秋去冬来，一晃十余年过去了。昔日笨拙着为自己出头的小团子已经出落成了这样的绝色，却又偏生是个这样的命途多舛。净隐垂眸看着眼前专注佛经的女郎，心中忧愁万分，直叹冤孽。

作者有话说

　　阿芙和三郎的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