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在凝视深渊》威风堂

6、深渊的回视

　　时间到了。他拧开罐盖，在安全灯诡异的暗红色光芒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浸满药液的胶卷取出。湿漉漉的胶卷沉甸甸的，散发着浓烈的化学气味。他熟练地将它挂起，然后，拿起镊子，夹起一张崭新的、空白的相纸，浸入显影盘中。

　　他打开暗房专用的微弱白光灯，仅够照亮显影盘方寸之地。灯光亮起的刹那，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相纸安静地躺在清澈的显影液下，像一片等待被书写的雪地。

　　他拿起一张放大尺板，将底片精准地卡入其中，再覆盖上那张等待的相纸。按下放大机计时器开关的瞬间，一束强烈的白光自上而下，穿透底片，照射在相纸上。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移开放大机头，镊子夹起相纸一角，缓缓浸入旁边盛满显影液的白色塑料盘中。冰凉的液体瞬间包裹住相纸。

　　他屏息凝视。

　　暗红色的安全灯光下，显影液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黑色墨汁，开始无声地吞噬那片纯白。混沌的边缘首先显现，紧接着，影像的核心轮廓挣扎着浮出水面，线条扭曲，影调怪异。

　　陈默的眉头猛地拧紧，一股寒气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脊椎。不对！完全不对！这根本不是后台！这轮廓……这角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寒意。他死死盯着那片在药水中不断变化、逐渐清晰的区域，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显影液忠实地工作着，像一只冷酷无情的手，缓缓撕开一层层覆盖真相的薄纱。

　　影像终于清晰地凝固下来。

　　相纸上，一个男人猥琐地躲在一棵粗大的法国梧桐树后，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活像一只笨拙而贪婪的秃鹫。他双手捧着一个沉重的长焦镜头，镜筒如同贪婪的蛇信，越过树干，对准远处某个未知的目标。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因全神贯注而扭曲的脸切割得支离破碎。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闪烁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攫取猎物般的狂热光芒。那表情，是纯粹的窥视欲，赤裸裸，不加掩饰。

　　照片的焦点，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这个偷窥者——锁定了陈默自己！

　　陈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嗬”声，像是被扼住了气管。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属置物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几个盛放定影液的瓶子摇晃着倒下，药水泼溅出来，刺鼻的气味瞬间浓烈了数倍。他却毫无知觉。

　　他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死死粘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自己，那么清晰，那么丑陋，那么陌生！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感像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没顶。他像个溺水者，徒劳地挣扎，却无法从那张定格着自己最不堪瞬间的照片上移开分毫。

　　“不可能……不可能！”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这不可能！”

　　是幻觉！一定是药水配错了！或者……或者底片拿错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向工作台，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粗暴地抓起剩下的几张空白相纸，一张接一张地塞进放大尺板，按下曝光开关，然后疯狂地将它们浸入显影液！

　　动作急躁而混乱，显影液被搅动得哗哗作响，溅湿了他的袖口和前襟，留下深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污渍。他浑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那一个个在药水中逐渐显现的影像。

　　第二张：他伏在图书馆二楼的栏杆上，身体几乎要探出去，长焦镜头贪婪地对准下方阅览区靠窗的位置。阳光穿过高大的玻璃窗，清晰地照亮了他半边脸上那种全神贯注的、如同捕食者锁定猎物般的专注神情。

　　第三张：黄昏的操场边缘，他藏身在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镜头穿过枝叶缝隙，对准跑道上那个奔跑的身影。照片的焦点，依然是他——冬青枝叶的阴影将他分割成明暗两半，明处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如同暗夜里窥伺的野兽。

　　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每一张都是他！都是他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像幽灵一样潜伏、窥视、偷拍苏晚的瞬间！角度刁钻，构图精准，焦点锐利得可怕，将他每一次偷拍时的姿态、表情、那种深入骨髓的窥视欲望，毫不留情地捕捉、放大、钉死在相纸之上！

　　他精心策划的每一次“偶遇”，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每一次尾随和隐藏，他躲在镜头后面贪婪攫取的每一个瞬间……原来，都被另一双眼睛，另一只镜头，从某个他从未察觉的角度，冰冷地、嘲弄地记录了下来！

　　墙壁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苏晚”们，那些他珍藏的、凝视了千百遍的睡颜、泪痕、裙角……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双空洞的眼睛，穿透相纸，穿透时间，穿透这暗红的灯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冰冷，无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审判力量。他感到自己正被剥光，暴露在无数道目光之下，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无声地灼烧、刺痛。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酸腐的液体涌上喉咙。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冰冷潮湿的工作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暗房里浓烈的化学药剂气味，此刻闻起来如同停尸间的福尔马林。

　　他的王国崩塌了。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猎人，躲在暗处，镜头是他的枪口，对准了浑然不觉的猎物。可原来，他才是那个猎物。一只被更狡猾的猎手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沾沾自喜的愚蠢猎物！那冰冷的镜头，对准的从来不是苏晚，而是他自己！是他灵魂深处最肮脏、最丑陋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