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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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夏里天亮得很早，当清西被6点的闹钟闹醒，打着成串的哈欠恹恹地爬起来的时候，窗外小雨虽然还在淅淅沥沥，灰白的天光倒也将寝室照得大亮了，于是清西在转头拿了枕边的银框眼镜带上后，她清晰地看到了莲尔的睡颜：那么弯的应该能称作柳叶眉了吧，睫毛纤长却不太密，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弧柔和的淡影，鼻梁有些倨傲地挺括，嘴唇丰润，脸廓带一点婴儿肥。清西微微地笑起来，大概昨晚的印象太过深刻，这会儿看她睡着的样子竟也带着点天真的倔强，那神情仿佛陷在了梦中不愿醒来似的。清西心想这丫头挺能睡的，闹铃这么大动静都没闹醒，虽然这么想着，倒还是静悄悄地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
清西下床的时候莲尔就醒了，不想就起来，便赖了一会儿，朦胧间听见清西洗漱的水声，才懒懒地歪起来，揉揉眼睛，把头发往脑后拢了拢，将床上的毯子枕头拾掇好了，才也下了床。
清西的宿舍是上床下桌的四人寝连浴室、卫生间加阳台的构架，洗漱台就在进门拐弯处，没有专门的隔间，莲尔下床时清西就听见动静了，故而捧着毛巾探头和她打了个招呼：“莲尔，早啊，不再睡会？”
莲尔拿了杯子接水喝，闻声答道：“嗯，早。”然后趿拉着拖鞋去阳台拿昨晚洗的衣服，一晚上的雨，衣服能半干已经算是奇迹，莲尔后悔没拿到室内用空调吹干，说不定倒快些。
清西已经洗漱好，正对着镜子梳头，莲尔走过去拿用清西昨晚新拆封给她用的杯子牙刷漱口，然后洗完脸闷闷地看着镜子里的清西说：“衣服还没干……”
清西刚想说“没关系啊你穿我的回家好了大不了以后还嘛”，忽而醒转，没干的意思是……内衣……内裤……都、没、干、吧。心里囧了一下，说：“要不你在我着等衣服干了再回去吧，我今天还要打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其实潜台词是“姐姐我决定相信你，你可以待着，但不要不小心带走不该带的哦”，人嘛，总免不了俗的。
“我不会偷你东西的，清西。”
真是个不可爱的孩子，清西尴尬地想。镜子里莲尔双眼皮下黑曜石般纯粹的眼眸毫无遮蔽地直视着她，干净透亮得叫人无所适从。
清西拿着梳子呆了一瞬，才说：“你想多啦，我穷得连存粮都没有，蟑螂来了都要哭着走。饿了吧，你先收拾着，我下楼买早饭去。”说着把梳子递给莲尔，揣着钱出了门，及至出了宿舍楼，才微微舒出一口气来：那个是什么眼神啊，感觉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南门外卖早点的阿姨一向准时，清西一个暑假呆在学校里倒和这阿姨成了熟人，看清西要了三人份的早点，随口相问道：“今天胃口这么好啊！”
清西也随口敷衍：“不是，来了个朋友。”又想起那双眼睛，胸闷。
回到宿舍照例先敲隔壁的门，金灿顶着鸟窝头咬着牙刷开了，清西把早饭丢给她：“给你，懒猪殿下。”
金灿大言不惭地收下，含着满嘴唾沫就问：“昨天和野花进展咩啊？大下雨天的出去泡吧，你也真有心情呃。”
清西被她一嘴的牙膏沫子恶心到，把她往里面推：“我才不跟你似的没事把钱往酒吧砸，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去了，哪凉快哪呆着着去吧您。”说完体贴地帮金灿关上门，留金灿一个人在门后费解地翻白眼。
莲尔已经收拾利索坐在凳子上等清西了。清西把面包和皮蛋瘦肉粥递给她，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你凑合吃吧。”其实是看你白白净净婴儿肥的脸，直觉应该不排斥面包吧，物以类聚么……
“谢谢。”莲尔淡淡地笑了，算是感谢，伸手接过早点。清西的蓝灰色格子衬衫在她身上显得过分宽大，袖子被莲尔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臂，手腕上晃荡着一只玛瑙镯子，殷红色泽，流光滑过时，那红就仿佛浓艳得要滴下血来，美得有些不详。
清西咬着面包想：杂志说女生穿男式衬衫，搭配得好的话会让人有保护欲，果然有那么点意思呢，只是这手镯让人看得有点心慌……
* * *
晚上回到宿舍，莲尔果然走了，清西的衬衫裤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桌上，上面压着一张纸条，莲尔清瘦的字体：我走了，谢谢。
清西不以为意地笑笑，随手把纸条塞进抽屉，打开买来的便当正准备吃饭，金灿懒散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美女~，陪本殿共进晚餐如何？”
如你个大头鬼，清西撇撇嘴起身应门，金灿提着一罐啤酒擦身进来，四处张望了下，夸张地失望道：“小女生走了？”
清西没好气地回道：“被你吓跑了。”
金灿笑道：“是对比之下觉得你太衰了才对吧！”
清西反驳：“是啊，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知道自己没有优点。”说完兀自吃饭，不再理会自恋的某人。
金灿也不介意，吊儿郎当地喝酒，过了会儿，说：“那女生叫什么？”
“夏莲尔，你看上了？可惜我没来得及帮你要电话。”
“切，我的品位比你高多了，我只是觉得那女孩子身上有股生人勿近的味道。”
“随便啊，反正不过一面之缘而已，我是当做好事积德。”
“清西。”金灿的语气突然有点正式，清西含着一口炒鸡蛋狐疑地抬头。
“你真的那么排斥拉拉？”或者说，排斥你自己是拉拉。金灿一手支颐，一手拿酒，盯着墙问道。
清西低下头继续和便当奋斗，半晌，才回答：“我不是早说过了，我不排斥，但我不是。”
金灿喝了一口酒：“但你知道我和汐妍都怎么觉得么？”
清西快扒两口饭，说：“你们是在LES圈里混太久了，看谁都像lesbian，我真没这潜力，你们就别挖掘啦。”
金灿笑了笑，将易拉罐里的酒仰脖喝尽，和清西闲扯了些有的没的，就回去了。
寝室安静下来，清西点开电脑的音乐盒，接着上次的历史记录，30STM的A Beautiful Lie自动播放起来，清西最喜欢的摇滚乐队的最棒的歌曲之一。
乐队的MV拍得也极好，乐队的三位成员站在北极的冰山上，脚下是蓝到深邃的无垠的海，头顶是淡紫昏黄浅绿交替的魔幻般的天空，迎着浩荡凛冽的朔风，背靠绚烂空灵的极光，主唱Jared的声音张狂无阻，每一句歌词都仿佛直指灵魂深处，而在今晚，甚至刺得清西的心微微发痛。
“It’s a beautiful lie ——”
美丽的谎言……我没有说谎，这是事实……
“It’s a perfect denial ——”
完美的拒绝……拒绝别人的下的结论，难道是旁观者清么？我不信……
“Such a beautiful lie to believe in ——”
因为它太美丽了，所以忍不住相信……相信说了就会成为真相么……
“So beautiful, beautiful ——”
所以宁愿沉沦么……
“It makes me ——”
谎言刺痛了我……这是结果么……那说谎的人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平时两相契合的音乐此时仿佛逃脱不开的诘问，清西一阵烦闷，操纵鼠标赌气关了电脑，走进浴室，哗——，打开水龙头后，花洒的水流喷泻四溅，劈头盖脸地淋了清西一身，密闭的空间里四下升腾起浓浓的水汽，蒸得清西的脸颊荡漾出几乎病态的绯红。
* * *
莲尔回到家的时候，父亲仍旧坐在电脑前玩牌，时不时地抱怨牌太差，上家出牌太慢等等，母亲在厨房做饭，葱烤芋艿、红烧文昌鱼、清炒小白菜混合起来的浓郁香味一进门就能闻个全。
感觉肚子还真有点饿了，莲尔换上拖鞋，拿了筷子挑餐桌上青花瓷盘里的桂花凉糕吃。父亲心思全在牌上，倒是母亲听见餐厅的动静，跑来迎莲尔。
“囡囡，回来啦，同学过生日过得怎么样呀？”那是昨晚莲尔不回家搪塞的借口。
“哦，挺好的，大家玩得都蛮疯呢。”
“那就好，玩得累了吧？糕少吃点，一会晚饭就做好了，吃饭是正经。”母亲说着回到了厨房。
莲尔心不在焉地应着，筷子却不停，这凉糕实在诱人，透白如玉的糕身上撒着金色桂花，切成薄片蒸热了放在磁碟子里，散发出馥郁的桂花香，入口绵甜糯软。莲尔正吃得不亦乐乎，不知打完第多少轮牌的父亲闻着糕香也过来了，看见莲尔，道：“莲尔回来啦。”
莲尔心道我早八百年就回来了，嘴上只简单地应付：“嗯。”
父亲自去拿筷子吃糕，偏还要问莲尔：“我买的糕阿好吃？”
莲尔冷笑：“也不知是谁买的。”等你想着买糕回来地球都快毁灭了。
父亲只当没听见，接着说：“好吃吧，下次我叫你妈多买点。”
我妈是你佣人么。莲尔只觉得没胃口了，就搁下筷子，去了厨房给母亲打下手。
母亲正忙得不可开交，见莲尔来了，笑着说：“妈妈腾不开手，你来正好帮我调蛋。”便从冰箱取了两个鸡蛋给莲尔。
莲尔把鸡蛋敲碎了落在碗里调匀，问：“这么多菜还要烧什么啊？”
“你不是前天说想吃虾仁炒蛋么。”
“我随便说的，妈妈，烧这么多，吃不掉了。”
“不碍的，本来就要多烧点，明天我出差，中午你把这些菜热一热就好将就吃了，我晚上就回来。”
“又出差啊，这两天公司很忙吗，又接到订单啦？”
“嗯，”母亲说着把一盘盘菜递给莲尔端到餐厅，“我还要绕一趟丹阳，上星期那两台机器出故障了，我要带技工去看看。”
“哦，那你别忘了带点水果火车上吃。”
菜之后，母亲又盛了莲尔和父亲的饭，莲尔接过，问：“ 妈妈你不吃饭啊？”
母亲一面收拾厨房，一面回答：“我回来的时候把早上剩的粥喝完了，真是，让你爸放冰箱也没放，幸好没馊，我现在不饿了。新安里的房租欠了几个月了，我催了好几遍，租房的说今天有空，我要去拿钱，而且家里没米了，我回来再顺便去超市带一袋米回来，你有没有什么要吃的我正好一道给你买回来？”
“没有。米你上楼扛不动的，怎么不让爸爸去买？”
“我问过他了，他又说上班累又说要健身，算了，不指望他。”意料中的回答。
“囡囡，你和爸爸吃晚饭以后，叫你爸爸把碗洗了，”母亲脱下围裙，“我走了，你们快吃饭吧。”
父亲已经又回到了电脑前，莲尔叫了几遍，他才慢吞吞走出书房，看着一桌子菜皱眉：“这么多菜，明天又要不新鲜，你妈也真是的。”
莲尔径自拿起筷子吃饭：“妈妈明天出差。”你只知道菜多，都不体谅她的辛苦么，一回家就坐在电脑前，这会儿却说风凉话。
“又出差？她怎么这么忙的，你这两天填志愿，她也不能在家商量商量。”
莲尔咬唇忍了一会，便低头吃菜，一言不发。
不是没话说，而是有些话说出来伤人，不如大家留个体面。
如果，你赚的不那么少，母亲也不至于这样辛苦，三天两头出差；如果，家事你稍微能做一点，母亲也不至于一手包揽，累得每天只要上床就能睡着；如果，你能稍微有点男人的样子，母亲也不至于连米都要她买回家，却每每耽误晚饭。
而母亲却还要给你留着面子，让我给你留面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说。
吃完饭，莲尔扔下一句：“ 妈妈让你把碗洗了。”就回了房间，不理会身后父亲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回答：“怎么还要我洗碗啊……”
一个男人真的可以不成器到这个地步么？莲尔咬着牙，把不满死死咽回心里。
八点多，莲尔到厨房看了看，脏兮兮油腻腻的碗筷还是以晚饭后她收拾的样子摆放在洗碗池里，父亲在电脑前玩得不亦乐乎。
莲尔冷哼一声，卷起袖子洗起来。脑海中回想起暑假初她央求母亲教她烧菜的情景。
“ 妈妈~，教我烧菜嘛，好不好？”
“烧菜这么简单，你以后有空再学好啦。”
“我现在就有空嘛。”
“囡囡，妈妈不想你学烧菜。”
“为什么啊？”
“一朝做，朝朝做，你不会，自然有人服侍你，你什么都学会了，以后结婚了就什么都要做了，妈妈舍不得你这样辛苦。”
莲尔想着在书房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闲人，觉得一切都是他引起的，母亲的操劳，还有自己心上的毒。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