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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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浓紫鸦黑的天色由穹顶至天边层层渐染，没有一线清明的光，仿佛上古神兽混沌的独眼，冷冷看着地上的繁华世界。气压低靡，湿重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透明绵密的网，覆盖住整座城市，让人胸闷气短，不由烦躁非常。路上行人的表情也自冷漠中更渗入纠结、抑郁、疲累等等不一而足。
天地滞住了，时光混入了泥浆，缓缓搅动，中央公园树影森森，人声寂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儿童的呼喊也旋即被大人喝止，半哄半骗地拉扯回家。近处，尚能听见人刚离座的秋千兀自晃荡的空洞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莲尔就坐在离公园入口处不远的白杨木长椅上，她的头深深垂下，半长的细碎头发遮住脸庞，她久久不稍动，像是公园里常见的青铜人像。
忽而风起，鼓荡如潮水漫涌，一波强似一波，地面上沙石飞走，草木疯舞，猎猎的风声里夹杂着尖啸，路上的行人更如四散的野兽，倏忽窜入各自的穴窝，不见踪迹，只偶尔有打着前灯的车辆奔驰而过。
风里，莲尔的头发翻飞旋绕，像希腊神话里的海妖，张狂可怖，她自己却无动于衷。
过了大约有一刻钟，强势的风渐渐偃旗息鼓，这是大雨要来的前兆，八月的伏夏天里，这是很常见的事。
果然，一道闪电炸开云层后，天边远远传来滚滚阵雷，到了近处，那雷猛地霹雳一爆，雨就哗啦啦瓢泼而下，一时间雨脚如注，噼啪作响，倾倒在中央公园四下葳蕤繁茂的树丛里，层叠的树叶承接住来自天上的急流，纷乱的敲击声就像数十把琵琶琤琮奏响《十面埋伏》，撞得人耳膜发胀。
同时，中央公园绚烂的霓虹、彩灯、花柱便在骤疾的雨声中由外向内渐次寂灭，最后只剩下惨白的地灯在黑夜里照出一团团水汽氤氲的幽光，到此时，一直静默的莲尔才微微动了动，如果要更准确地形容的话，应该叫做，颤抖。莲尔在漫天的雨水中，由于弥漫开来的黑暗和苍白瘆人的灯光而颤抖起来，她因撑得太久而僵直的手臂机械地展开，抱住蜷起来的膝盖。
* * *
清西正在宿舍里长吁短叹，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下班的时候不是因为一瞬间的懒惰而没有绕到便利店买晚饭的话，也不会因为刚才隆隆的闷雷和肚中的空城计同时大作而懊恼异常了，紧接着的一记炸雷仿佛重点回放一般加深了她内心的饥饿咆哮，她灰心丧气地把写字桌上的小半包奥利奥吃掉以后，饥饿感不仅没有减轻，胃中还变本加厉地泛起了酸水，清西疲软地瘫倒在桌上：她果然还是无法接受甜食，好想吃麻辣烫啊……
紧接着清西的眼前浮现出各种极具诱惑的美食：烧烤、肉包、麻辣烫、蘸酱菜、烤鸡、炖大骨……
不行，清西甩甩头，再想下去会死于口水分泌过多性脱水，她扯回心神，苦着脸拨通金灿的号码，在那厮人神公愤的欠扁彩铃“我就不接电话就不接就不接就不接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是我的最终目的”的嚎叫后，响起了金灿没心没肺的声音：“想我了，美女~？”
清西勉强忍住想拍她天灵盖的冲动，腹诽一句“死拉子”，少不得嘴上还要服软：“金灿，有吃的没？我今天断粮了，饿得我头昏眼花了。”
“有倒是有——”有你就拿出来接济姐们我，拖泥带水的难道要等小爷死了做祭品？！清西在电话这头撇嘴，那边厢金灿懒洋洋地吐出后半句，“可是我不在宿舍，公司今晚加班哟~”句末依然是金灿品牌认证的上扬尾音，清西忍无可忍：“金灿你不是这么过分吧，以后你再看上哪个小姑娘不要怪我‘一不小心’忘了利用职务之便帮你要电话号码，很悲剧的呢。”
金灿大笑：“会长大人，威胁我啊。你两面三刀的形象我还没和群众曝光呢，况且，你确定以后都不用抄我的论文考试前也不用看我弄来的卷子了？”
清西咬牙：交友不慎，悔恨一生，真是大不幸。
两人在电话里磨尖了牙削利了爪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鏖战一场的结果是——晚上不得已加班的金灿心情大好工作倍儿有精神，晚上没有吃饭的清西雪上加霜饿得脚步虚浮呼哧带喘。
好吧好吧，清西认命地拿上伞换好鞋，抄起钥匙转身出门：生死存亡之际还是要靠自己，出门买饭，刻不容缓。
* * *
由于是暑假期间，除图书馆外，学校内大部分设施都不开放，食堂也只开了一家，且不说那饭菜做得有多么让人无从下箸老泪纵横，就这么晚也早就关门睡觉了。
从N大北校区的住宿区到最近的便利店，要绕过中央公园，来回十五分钟的路程，其实，真的不算远。
出了宿舍楼，扑面而来湿蓬蓬的水汽，清西不太习惯地皱了皱眉，撑开伞，闯入悬天垂地的雨幕中。她的步子偏快，不一会就出了宿舍区南门，飒踏的步伐伴着落地润泽的水声和迸溅开的零星水花，在空旷的街道上四散开来，有一抹很奇妙的清澈韵味。
到了前面的中央公园就该左转了，清西在公园前略一犹豫，抬腿进了公园，这样会缩减两分多钟的路程，平时公园散步的人多，且多是老人小孩，清西向来绕道，但特殊情况如今天，她还是很愿意抄近路的。
今天公园里别说是人，连只麻雀都没有，倒是能听见蜿蜒的溪流里青蛙的聒噪声分外热闹，清西想起选修课上那教经济的老头在课上说的什么理论：不利情况只是针对某些个体或群体，没有绝对的有利情况或者不利情况。
从这种暴雨天气，大概就可以印证老头的话了，清西想，同时感觉到被雨水打湿的裤脚贴在皮肤上带来的粘腻触感正在让她本就由饥饿引起的糟糕心情进一步恶化，这和青蛙们快乐的叫声形成了令人沮丧的强烈对比。
仿佛在挑战清西的忍耐底线似的，一道闪电撕裂天幕，带来瞬间光明，清西蓦然看见不远处的长凳上蜷缩着一个人，身形像是个女孩子，在转瞬即逝的强光里诡异得好像是个暧昧的幻影，清西在刹那间感到脑袋“嗡”的一麻，发根倒竖，呼吸停滞——被惊悚到了。
等突突急跳的心脏恢复正常律动，清西才慢慢缓过神来，在公园地灯的模糊光晕下勉强看清，是有个人坐在木条拼接的长椅上，抱着膝，没打伞，浑身湿透。
助人为乐是善之根本，但如果，助的不是人呢？
啊呸，啊呸呸呸，清西立刻唾弃了自己变态的想法，子不语怪力乱神，神阻杀神佛挡弑佛，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啊呸呸呸我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么纷乱地想着，清西的脚步却自主自发地走向了那个人，事后清西想，可能是在闪电催生的骤亮里，那个女孩子微微发颤的瑟缩的身影勾动起某处记忆的涟漪了吧，于是清西不由自主地就靠近了她，在她面前蹲下身，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而在莲尔的回忆里，当时那个仍然只能称为陌生人的清西将她罩进伞中，声音轻柔地问她“你还好吗”的时候，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压在周身的沉沉暗夜在清西的问候里荡漾开去了，一撑再普通不过的伞握在清西的手里稳妥地自泻雨中隔出一方宁和的罅隙，于是细微而柔韧的信任就不经意建立了起来。
莲尔的脖子因为低得太久而在抬起的时候尖锐地酸疼起来，使得莲尔本就白皙的脸颊更加清透端凝，仿佛磨得极薄的羊脂玉，衬着莲尔细致的眉眼，泛出一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美。
清西惊异于眼前女孩子奇异的容色，亦困惑于她的出现仿佛是一种暗示，但此时一切都尚未发生，清西只是遵从于自己热心肠的本能而伸出了手：“如果遇到了什么事又不想说的话，要不要在我那里先住一晚上再说呢？”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是N大北校区的学生，住宿区离这很近的，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回宿舍我可以给你看学生证。”
话音刚落，莲尔冰凉的手就轻轻落到了清西的掌心，清西掌心中略带潮湿的暖意顺着莲尔的胳膊一直绵延到莲尔心底。
* * *
“我叫欧阳清西，你叫什么？”交流是打破尴尬的最好方法，虽然有时候听起来像怀着不良目的。
“莲尔，我叫夏莲尔。”不知是不是淋了太久雨的缘故，莲尔的声音轻而凉，还带着些微鼻音。
“你多大了？上高中了吧？”可别未满十八周岁，不然我有拐骗未成年儿童的嫌疑。
“十八，高三刚毕业。”还好，成年了，虽然看起来不像。莲尔比一米七三的清西矮了大半个头。
“高三毕业生啊，那你报了那个大学？”
“还没定。”
“那，你有想去的大学吗？”
“没……”呃……茫然的青春啊。
虽然很想知道夏莲尔究竟为什么在雨夜里一个人跑进公园，但，似乎那并不是个可以轻易问出口并且得到准确答案的简单问题，那么，暂时先当作一切正常吧，清西决定。
雨珠成线，连贯而下，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公园里的小溪漫涨起来，伞下的她们能听见汩汩奔流的声音，伴着此起彼伏的蛙鸣。两人并肩走在石径上，不慎踏入草坪还能感到泥土渐渐松软泥泞，行走中，清西在先把莲尔送回寝室还是先去便利店买晚饭的思想斗争中纠结了一会，决定还是先买晚饭：我知道我不是个纯良的人，但雨太大了而且这么晚了我实在不想走两趟，上帝你不要怪罪我啊！清西在心中默念。然后她轻咳了一声，对莲尔说：“我是出来买晚饭的，我猜你也没吃吧，我们先去离这不远的便利店买点吃的再回宿舍好不好？”
“嗯。”莲尔乖觉地点头，更加重了清西的罪恶感，清西在心中忏悔。
便利店不刻就到了，在叮咚的开门声后，进入店铺的莲尔立刻被迎面的冷空调吹得打了个寒噤，清西一阵自责，心想要是莲尔感冒了她可就罪过大了，于是匆匆买了两盒便当和一包520，叫店员用微波炉把饭热了，就带莲尔出了店，在往回走的路上，清西感觉莲尔冰凉的手在自己手中扯了扯，转头待要询问，莲尔已指着路过的药房轻轻说道：“清西，能不能进去，买点药。”
“好。”
清西带莲尔走进药房，同时在心中祈祷，夏莲尔同学你可千万别是什么重病啊，脑海中同时浮现日韩悲情电影片段若干，手微微发抖。
幸好，莲尔只是对营业员说：“麻烦，我要止疼片，一块钱的那种。”
清西纳罕，一块钱的药？便宜得有点过分了哎。
营业员大姐漠然地拿出一大帘包装简单到土的止疼片，清西感觉脑后一滴汗缓缓而下，立刻麻溜地掏出一个硬币。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做了坏事的惴惴感。这可不是个好东西啊，清西心说。
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清西接过药，和莲尔回了宿舍。
* * *
在宿舍狭长的走廊里，清西拿出钥匙刚开寝室门，就听见隔壁门咔哒一声也开了，金灿二世祖一样撑在门框上，手指挑着一个包有降解饭盒的塑料袋，凉凉道：“哟，原来出去采花去了，我说怎么我辛辛苦苦给你带夜宵回来，你的门却敲烂都没人开，你也别内疚，重色轻友，兄弟理解的。”
清西听惯她的揶揄，早已是铜皮铁骨百毒不侵，此时笑骂道：“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一盒夜宵你顺路买了孝敬我是应该，就这玩意也值得你‘辛辛苦苦’，你当你是弱不禁风的林黛玉了？”同时伸手一勾老实不客气地带走金灿手中夜宵，然后和莲尔走进寝室，对金灿道一声“晚安”，心安理得地关上门，隔着门似乎还能听见金灿跳脚的动静。
看莲尔局促地站在寝室中央，清西笑着把她带到浴室，指着架子上的毛巾洗发水沐浴露等道：“你先洗吧。这些都是我的东西，你用就行了，水温你自己看着调就好，应该不难。衣服的话，今天晚上先穿我的吧，你的都湿了，一会儿洗好了叫我，我拿给你。”
莲尔抬头看见清西因为她撑伞而淋透的大半片肩膀，纤长的睫羽扑朔了两下，咬了咬下唇，低头进了浴室。
清西在外室听到花洒喷溅出水流的声音，放了心，自去换下湿衣服，她长年习惯裸睡，没有睡衣，就找了自己的衬衫裤子给莲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脸不由慢慢烫起来，不一刻就云蒸霞蔚分外好看了。
清西想的是，莲尔的内衣裤也都湿了，自己和她身高差这么多，怎、么、办……
但清西更想不通的是，自己为什么要脸红呢？莫非，被金灿那不学好的混蛋拉子带坏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