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世界》流光飞走

52、第五十二章

　　萤幕上一片漆黑，所有的机器全部关闭，数据早已存好，医生站在那具空壳躯体身边，一脸不舍：“怎么办，这是我们唯一的……研究材料了。”一个月以来，医生对这具身体做了各种皮试，却始终没有激起这具身躯的半点反应，医生有点沮丧，如果连这个材料都失去了，那么接下来的实验进程可以说得上是举步维艰了。
　　“你大可以回军方，不是吗？”安一直很好奇医生为什么会如此叛逆。况且，医生虽然很有天赋，但本身却并非那种对科学入迷至疯魔的人，所以他没必要对这个实验如此在意，甚至牺牲了很多。无论自己的身体到底有什么惊天的秘密，可是对医生来说，这都不应该成为他冒如此大风险的理由。而医生所说的不适应军方的环境，安隐隐觉得，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医生看了安一眼：“你真这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去？”医生的眼镜有点反光，安看不清医生真正的神情。
　　安点了点头，医生却无耻的咧开了嘴，先前凝重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医生戏谑道：“你想知道啊？我就不告诉你！”医生得意洋洋的哈哈大笑。
　　安翻了个白眼，拜托，不想说就算了，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幼稚的方式转移话题？

　　“我们的飞艇有限，装不下这个玻璃柜的。”安实话实说。
　　“没关系，帮帮我，我们给他换个小点的空间。”医生实在舍不得这个耗费自己无数心里偷出来的身躯。医生看着巨大的容器，脑筋一转，一个主意已上心头。
　　……
　　“小点的空间？”安抽了抽嘴角，看着医生小心的导出玻璃柜中的溶液，然后操纵机器人将玻璃柜裁成刚刚能装下一个人的大小，活像个棺材……
　　“怎么样？还不错吧？”医生默默计算着溶液的养生成分，再考虑是否需要浓缩。
　　“呃，其实，不太好。”
　　“什么？”
　　安指了指医生的身后。
　　前几天在监视器中出现的从头包到脚的家伙仿佛从天而降，出现在两人面前。
　　医生才回头，怔了一下，立刻举起双手，抱头下蹲，因为此刻来客的激光枪已然对准了医生的脑袋。
　　“请问你是？”安同样举起了双手，看向全身隐藏在盔甲中的人，小心翼翼。
　　来者不言不语，头盔的正面对准了安的方向，似是在打量着什么。
　　场面便这么僵了下来。
　　突然‘刺啦’一声，穆医生脚边的地被烧了个大洞，冒着阵阵青烟。穆医生惊呼一声，却又死死压了下去，肩膀朔朔发抖。
　　安也紧张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站到右边！”电子合成声响起，带有金属的质感，冰凉而冷酷。
　　安乖乖的移动到指定位置，却大吃一惊的发现素来无良的医生腿抖得如同筛子，脸上尽是委屈害怕的神色，看上去——很弱，弱得令安匪夷所思，这丝毫不像那个敢同时得罪几个大组织的无法无天的人物。
　　“拖他过去！”金属声隔了很久，才催了催安。金属声的说话方式很简练。
　　直到安带着医生挪动到了右边中央的空地之时，全副武装的人才解下了头盔，露出了一张属于年轻男人的脸，足够英俊，却也足够冰冷。可是，不知怎地，安就是觉得这样的冷脸让他觉得万分眼熟。
　　年轻男人看了安和医生一眼，确认他们乖乖的呆在原地，这才疾步走向躺在玻璃棺中的那具青年躯体。男人仔细检查了那具身体，确认完好之后，看向安和医生的眼神才由带着一丝恨意的冷酷转为夹杂些其他感情的冷漠。
　　“柳丝？”安轻声问道。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男人眼里的神色带了点愧疚，尤其是看向地上那个坑的时候，歉意尤为明显。再联系其这个男人不时的看向自己，安基本可以断定这个男人可能认识自己。安认识的人中，只有柳丝的脸才会僵硬得如同冰山。不过，安依然不确定，所以才轻声问询。
　　男人没有回答，脸却别了开去。
　　男人虽不说话，安却已然知道了答案。
　　“柳丝，那个人，是谁？”安本想问问是不是麟正，话到嘴边，却换了说辞。
　　“……”柳丝依然不答。安的身份他还无法确定，况且玻璃棺中青年的失踪和这两个人必然脱不了干系，他们的立场，是敌对还是朋友，柳丝还不确定。
　　“柳丝！”安皱起眉头。
　　此时医生似是从刚才那个令他遭受生命威胁的恐怖袭击中恢复过来，神色复杂的看着来人，同时脸上是不甘不愿的表情，大概不太高兴自己辛苦弄来的东西就这么拱手让人。在医生的眼里，这具失了灵魂的空壳实在无法算得上是一个人。当然，这也许是因为事不关己吧。毕竟那个青年，不是3318，那个蠢得令人心疼的少年。
　　“安。”柳丝如同牙膏一般，被人挤一下，才蹦个字出来。
　　隔了很久，安正在期待柳丝的下文，却等来了“抱歉”两字。
　　安不明所以：“什么抱歉？”
　　“他是麟正，我不能给你们！”柳丝的语气短促而坚定。
　　“……麟正……果然是他。”安的猜测被证实，心里却压抑得沉重。麟正，果然被发现了，怪不得怎么都得不到关于他的消息。他不是个爱生气的孩子，不可能那么长时间不原谅自己的拒绝。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躺在玻璃棺中的青年，肤色苍白，双眼紧闭。也许他的大脑深处隐藏着一个灵魂，可是这样一幅死寂的身躯，却注定了永远无法焕发生机。
　　这也是安为什么不愿意相信这人是麟正的原因。因为一个已经被打上“失败”标签的试验品，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便注定是死局。对于那个信誓旦旦的说着要罩着自己的孩子，安害怕见到他只是一个冰冷的类似于尸体的活死人。
　　“嗯。”柳丝点了点头。
　　安摇了摇头，心情有些沉痛，有些事情被证实之后，打击比想象中来得更加巨大。当你爱护一个人的时候，当你对一个人投入感情的时候，他的一丝一扣都会牵动你的心弦。有些事情总是不知不觉的潜移默化，直到抽丝剥茧的时候才感到痛彻心肺。安从体会到，自己是一个感情如此丰沛的人，原以为，他只会有点遗憾，可是，现在，对于麟正，他很伤心。
　　也许，自己应该再推迟一下见苍墨的时间，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柳丝，你要将麟正带到哪里去？”安不知柳丝是不是在为别人办事。利益的大网过于复杂，安已经不敢信任柳丝对麟正的用心。
　　“家里。”柳丝依然一如既往的简练。不过语气中却没有刚开始时的冰冷。
　　“家里？你带他去家里做什么？你家有什么背景吗？你到底想对麟正做什么？”安连珠炮似的发问。
　　“那个麟正，是你女儿？”医生好奇插嘴道。安这样子，实在有点像岳父。
　　“……闭嘴！”安拍了医生一巴掌，让医生成功的鸦雀无声。
　　“治疗。没有家，孤儿。等他醒。”柳丝隔了一会，才一字一句的吐出几个答案。
　　孤儿？安脑中极速运转，如果没有家，那么背后一定有个组织，不然怎么柳丝怎么可能使用到目前最先进的单兵装备。安的犹疑不是没有道理的。麟正虽然醒过来的几率很小，但是如果医生的实验成功了的话，那么麟正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虽然这具身体经过多次实验，体内情况很复杂，但是安仍然愿意相信那一丝希望。
　　看着安狐疑的目光，柳丝似是明白了什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装备：“我干过佣兵。”只不过后来发现自己在计算机方面更有天赋，所以就变成了黑客，以盗取机密资料为生。只是，在那段暗无天日的生涯中，他竟然遇上了麟正。一个NPC王子，任性霸道，喜欢使坏，同时脆弱得可爱，坚强得可怕。
　　捕捉麟正相关数据的过程是在游戏中进行的，柳丝亲眼目睹了那个属性脆弱的娃娃脸青年是如何顽强的突围，却又一次次败下阵来，最后倒在血泊中，仍然倔强得不肯妥协。而后来，麟正的一切便在游戏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柳丝顺藤摸瓜的摸到了捕猎人的地址，来自某星球的一处秘密基地，据组织内部资料，那是个秘密的私人研究所，主人身份不明。机缘巧合之下，柳丝听说了“灵魂转移”的技术，抱着一试的心态，终归找到了线索。
　　之后，柳丝背叛了组织，私自携带了最先进的装备一人出逃，只为寻找那个在自己心中深埋已久的人。那个人的每一句话，自己都会用心的记下，然后一丝不苟的完成。不是为了师门招牌那个可笑的威胁，仅仅是因为自己心甘情愿这样做。尽管，那不过是在游戏中而已。可是，如果那个人能够在现实中出现，柳丝扪心自问，他依然做得到。

　　“佣兵？然后呢？”
　　“我叛逃了。”柳丝若无其事的说道。其实叛逃并没那么轻松，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多年来创下的名声和积蓄毁于一旦，还遭到追杀，所以自己才会乘坐那么破旧的飞艇出现在这里。原本他早已混入了那个实验基地，但是只来得及摸清外围的基础情况之后，了解到有一个绝密的实验品将会被处理掉，而且据说那个试验品是一个超越时代水平的人工智能。
　　柳丝只来得及给那具被处理掉的试验品身上做下标记，然后便被医生捷足先登，功亏一篑。因为那个标记所能反馈的信息有限，所以柳丝迟迟无法得到准确的方位，只能在一定范围内地毯式搜索，一个月之后，柳丝终于有了收获，并且意外的碰到了安。
　　“这么说来，你爱他？”安问道。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丝莫名的颤抖来得太过突然，来不及解释，只隐约感觉得到，或许是某些感动，或许是某种期待。可是转瞬之间，安已经恢复了平静。所有泛起的涟漪，终归会消失在时间的河流之中。安不够坚强，却也不会任由自己变得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