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系短篇合集》惊堂拍案

3、走出那洞穴

　　带着莫名的欣喜，走投无路者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了。随着他的前进，水滴声愈发清晰，也愈发急促，与走投无路者的呼吸渐渐重合。

　　靴子打在地面上，他早已忘记对洞穴的警惕，如同要与情人会面般的欣喜跃上心间，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他大步向前，烈火灼烧着他的胃，渴求着，那口泉。
　　终于，粘稠的泉水爬上他的手心，走投无路者凝视着正在喷涌的泉水，狂喜、真正的狂喜在他的大脑里盘旋。他猛地将头颅倒在泉水里，大口大口吞下那些油绿。

　　吞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粘稠的触感带给他生理上的反胃，他压下呕吐的欲望，将那些油绿疯狂地塞进痉挛的胃。直至他的肚皮像气球一样被那些油绿吹大，透过表皮就能看见那些油绿在里面盘旋。直到他开始散发出腥臭、腐烂的味道，皮肉、血液里都掺杂进油绿的触角。

　　走投无路者停下来了，大脑不再掌控这具躯体后，本能的反应让他开始干呕，理所当然，粘稠的泉水附着在他的体内，不肯退出一丝一毫。他想要远离这口泉，慢慢往身后的黑沉退去，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他的来路。脊背撞上了柔软的洞壁，隔着衣物他感受到阵阵温热。不见了，或者说消失了。

　　面对这诡异的重泉，走投无路者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穿过一口泉，怎么穿过？以牙穿穴，是为穿。穴是洞穴，牙是他，穿过一口泉，他要连通洞穴和树，就要……

　　走投无路者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泉水，不会吧？他深吸一口气，动作利落地跳进泉里，眼前一片油绿，索性直接闭上双眼，仅凭感觉，向下、向下、再向下。

　　好似没有尽头，他只能机械地不断撕开泉水，不断下潜，就连意识也跟着一齐下潜。走投无路者感受到，那些被他吞进胃里的油绿在冒着细小的泡沫，嗞嗞地腐蚀着鲜活的嫩肉。

　　尖锐的刺痛使他睁开双眼，身下细小的植物刺进他的身体里，欢快地吸食着美味。走投无路者站起身，眼前仍旧是那片黑暗，不同的是，地上生长出一片片散发着幽光的植物。

　　走投无路者松了口气，看来他的选择没错。他继续向前走，却没发现，身后吸食了他血液的几株植物，已经不再发光。油绿吞噬了它们。

　　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植物，胃里的泉水却翻腾起来，疼痛催促着他吃掉那些植物。可被泉水留下深深阴影的走投无路者，早已暗暗发誓，绝不会再吃下任何东西。

　　冷汗顺着他的脸庞一点点滴落在地上，很快又消失不见，肚子也越来越重，他不得不用手扶住。先前被刺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流出的也不再是鲜血，还有那些粘稠的油绿。

　　在这条漫长的路途中，时间的概念仿佛被抹去，又好似被无限拉长。走投无路者的大脑在此刻清醒地感知着，在洞穴里，一切的生命都离他远去，只有他自己还在孤独地行走，无法停下，没有退路。那些油绿也安静下来，静止的黑暗，静止的植物，静止的时间，只有他在行走。

　　声音也被静止了，走投无路者这时才猛然发觉，没有脚步声。不管他踩下去的步伐是快是慢，是轻是重，什么都没有，他开始回想，从他踏入洞穴开始，那时有没有脚步声呢？寂静，也是无止境的寂静，回忆里留下的只有无声的黑暗。

　　他陷入了恐慌，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心脏撞击着肋骨，似乎要破膛而出。可是？呼吸声呢？为什么会如此寂静，如同死亡的兑奖券？

　　指甲陷进肉里，可控的疼痛让他得到了暂时的舒缓。幸运女神怜悯他的恐惧，给他撒下一点星光。那颗巨树骤然闯入他的视野，他停下脚步，跌坐在柔软的地面上。

　　粗壮的树干，庞大的树冠，以及扑面而来的苦涩气息。带着金属质感的树根蔓延至走投无路者的脚下，粗粝却带着凉意，树根断在他手里。

　　等到引路人再次顺着指引来到洞穴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金色的阳光洒在走投无路者的身上，与其身后幽暗的洞穴形成鲜明的对比。走投无路者紧握着一截断掉的树根，脱落的鳞片在一旁闪着暗淡的光。

　　他得到他想要的了。

　　但是诡异隆起的腹部，表皮上隐隐流过的油绿，昭示着他的生活还不能完全平静下来。
　　引路人唤醒沉睡的人，初醒的棕眸里还带着迷茫，但很快，在看见引路人的那一刻，就变成沸腾的喜悦。拥抱、兴奋大叫，走投无路者摸着脸上消失的鳞片，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既然已经得要想要的了，就是时候离开了。

　　他走时邀请引路人，“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外面比这里好玩多了。”引路人摇头。他也不在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要是你想走了就联系我，”他眨了眨眼，带着一丝调皮，“用你那些神秘的小手段。”

　　引路人目送他离开，他们会再见面的，命运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