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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鸡?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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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天,毒辣的太阳挪到了头顶。
沈璧起了个大早到村口就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也没遇到几个正经看病的人。
她喝了一碗凉水解渴,放下碗,摊位便来了一个人。
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小伙凑上来,贱兮兮地笑着说:“沈大夫,我胸口痛,你帮我揉一揉呗?”
沈璧听他言语轻浮,心知对方是存心来消遣自己的,她正色道:“我看你印堂发黑,胸口痛多半是心不正。心不正,越揉越痛,得开膛破肚把它纠正过来。”
这自然是胡说八道,男子自讨没趣,便走开了。
不多久又有人过来,笑嘻嘻道:“沈大夫,我头好烫,不知是不是中暑了,你帮我吹吹?”
男子虽然瘦弱,但脸色红润健康,一看就不像中暑。
又是一个明明没病非说自己有病的小伙子。
沈璧敷衍道:“大热天的,烫很正常,想不烫一边儿凉快去。”
那男子讪讪地走来了。
旁边卖瓜果的王婆一边吃着瓜一边凑热闹。笑哈哈打趣道:“沈大夫,我看他们不似来看病,是来看人吧!”
沈璧无奈道:“您老人家也别拿我消遣了。”
她出诊将近半个月,类似这样的人已经遇到好几个。一介女流,行医问诊本就受人轻视,总有些吃撑了的闲人没事找事来添乱。
还有一些人不是存心添乱,却也不是真正看病的。他们是奔着沈璧这张脸去的。
沈璧今年十八,远看近看都是个清丽的美人。这个年纪一般人家的女儿早就结婚生子,但是她尚未许配人家。
说媒提亲的人来过沈家好几拨,无一不是失望而归。
沈璧是家中长女,还有一个十岁的弟弟,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父亲想多留她几年,帮衬家里。
自从一年前父亲亡故,家里大小事务基本都是她独自包揽。
沈璧七岁起,父亲每次出诊她必跟随左右。耳濡目染学到不少东西,医术即便不算精湛高明,但应付头痛耳热、跌打损伤这类小病小伤还是绰绰有余。
因此,便继承了父业出来村口行医。
不是情非得已,一般人家谁愿意让闺阁女子抛头露面?
王婆笑道:“若不是沈大夫长了花儿般的脸,换做是旁人这样的,谁有那闲工夫寻他开心?”
同是一个村的,王婆对沈家的事自然有耳闻。况且,曾经说媒的人里王婆也在其中。
沈璧摇着扇子笑呵呵道:“人家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您这是拿我当瓜夸啊?”
“也是好瓜才经得起夸不是?”王婆话音一转,“可是再好的瓜,若是没有遇到好主顾便成了烂在手里的赔钱货喽!”
沈璧自然听出王婆的话外之意。
她上有老下有小,日日忙着养家糊口的生计大事。光是一个弟弟就够她操心,哪有心思顾及男婚女嫁之事。
沈璧没有接话,眼睛盯着铜板默默地算着今日赚到的铜钱。
零零散散总共有十八枚铜钱,都是卖凉茶包、卖花包之类赚来的。算来算去都不够她母亲买药的钱。
王婆以为姑娘家不好意思,便识相地不再多说,专心卖瓜。
转眼到了正午,街上行人寥寥,摊贩们各自收拾着摊子准备回家吃饭。
沈璧正在把散钱重新包好收回小药箱里,正要回去做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光着一只脚丫子朝自己跑来。
男孩一边哭一边跑,后面一只彪悍的母老虎挥舞着藤条紧随其后。不知道的人以为是母亲管教自己儿子。
“阿姐,婶母打我!”男孩撒丫子冲到沈璧身边,哭诉道。
沈璧一眼认出了弟弟沈钰,后面打人的胖女人自然是大伯家的婶母李氏。
李氏的泼辣蛮横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她对沈璧呵斥道:“这有爷生没娘教的贼小子竟然敢偷老娘的鸡,我替你母亲管教管教他!”
沈璧将弟弟护在身后,李氏岂能轻易放过自己要收拾的人。藤条丝毫没有因为沈璧的出现而退缩,直直伸向沈钰。
沈璧小时候也挨过几次李氏的毒打,越是细长的藤条抽在皮肤上越辣痛,更何况这女人向来心黑,打人更是狠辣——
无论如何不能任由沈钰被欺负。
沈璧咬牙,徒手抓住迎面挥来的藤条,强忍住手心火辣辣的痛,猛然夺过李氏的作案工具。
“你……”李氏被沈璧的蛮力惊到,一时愣住。
“我的弟弟自有我母亲与我来管教,不敢劳烦您亲自动手。”沈璧直视李氏说道。
“你们若是舍得管教,怎么教出一个偷鸡贼!”李氏不甘示弱。
原来今日是沈家祖父的忌日,李氏杀了一只鸡供奉沈家祖先,结果走开半会儿整盘鸡不见了,后来在沈璧母亲房间找到。
李氏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说着,大骂许氏怂恿儿子偷鸡。还让周围的人评理。
深知李氏为人的都知道,这女人的话,信她三成都亏。
“沈钰,你说说怎么回事。”沈璧问沈钰。
十岁的小孩子不大会撒谎,即便撒谎也漏洞百出。听了沈钰的交代后,沈璧大概清楚怎么回事。
往年沈璧祖父的忌日都由许氏妯娌二人共同负责的。但是许氏身体本来虚弱,晒不得太阳受不得风寒,根本干不了重活,但是李氏仍然让许氏帮忙杀鸡。
沈钰气不过,因为家里次次过节过年杀鸡他们家只有杀的份儿,没有吃的份儿。因此看到案台上的供品,不由得动了心思,趁没人注意,便将鸡端到自己屋里,打算等沈璧回来再处理。
许氏发现沈钰端回来一盘鸡,便觉奇怪,沈钰说是婶母见她辛苦了一场便把鸡给她补身体。
许氏深知李氏为人,自然不信。让沈钰趁没人发现及时把鸡放回原处。
还没等沈钰放回去,没想到李氏这么快找上门来,这下人赃俱获,李氏勃然大怒,大骂许氏管教不严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沈钰顶撞了几句,因而激怒了李氏,发了疯地追着沈钰打骂。
“你听听,他自己都承认偷拿了我的鸡!”李氏逮住便不依不饶。
“您说错了,这叫‘拿’,不叫‘偷’。”沈璧直视着李氏的眼睛,当着村里诸多围观者的面高声道:
“我爹死的时候,大伯跟婶母都快把我们屋子里的东西搬空了,就连随我娘嫁过来的那张梳妆台都搬了去,那都不叫偷。如今我们拿家里的一只鸡,怎么就叫‘偷’呢?”
此言一出,引得旁人议论纷纷。李氏爱占便宜的性子村里人都知道,没有人会怀疑沈璧说的话。
“你个丫头片子,好一张伶俐的嘴。我告诉你,屋契在我这儿,整个沈家都是老娘跟你大伯的!我好心让你们母女几个住在这儿你们就知足吧!还敢这么跟老娘说话,你真是反了天了!”
“臭婆娘你才反了天了!即便我们沈家的男人都死绝了,也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说了算!”
还没轮到沈璧发话,倒是藏在她身后的沈钰率先跳出来反驳。
别看沈钰年纪小,这孩子有时候说话像个小大人。
李氏果然被激得火冒三丈,冲上来又要打人。
沈璧横在前面将李氏拦下。说道:“不必你赶,我们自会搬走。”
沈璧懂事起便不想跟大伯家住一起生活,她曾经发誓:如果有机会,一定要离开这里。
她父亲生前,大伯家便与他们家诸多矛盾,两家虽然不和却一直没有分家。他们家对大伯家处处忍让,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得寸进尺。她父亲亡故后情况更甚。
其实沈璧早就有意搬家:自从她父亲死后便开始计划,一有机会进城便四处打听租房的事。
半年月前终于被她物色到一处相对价廉物美的房子,如今省吃俭用快攒够三个月的租金。
沈璧本想着过一段时日再与母亲商量搬家事宜,却不知如何开口,万一许氏不答应,还得费一番心思。既然现在撕破了脸皮,正好借此说服许氏。
李氏老早就想赶走沈璧一家,好腾出屋子给自己儿子娶媳妇儿。
沈璧的话正中她下怀,李氏心里乐开花儿:“行啊,有本事你们现在就给老娘滚出沈家!”
回去的路上,沈璧背着药箱牵着沈钰走得很慢。走着走着沈钰停了下来。
“脚疼走不动了?”沈璧低头问道:“要不要阿姐背你?”
沈钰的鞋子出来时跑丢了一只,稚嫩的脚底磨出了血,沈璧给他伤口处理了一下。
换做是以前,沈钰肯定哭喊着要她背。沈璧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钰再没有缠着让她背,让她抱。
沈钰摇摇头,仰着稚嫩的小脸问道:“阿姐,我们真的要搬走吗?”
沈璧点点头:“回去跟阿娘说说,我们这两天就走。”
她知道对于沈钰而言,搬家既充满了好奇又伴随着不舍。沈钰从小性格开朗活泼,左邻右舍的孩子都愿意跟他玩儿。因而结交了不少伙伴。
搬家就意味着他跟这些小伙伴分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沈璧想着:或许,这一走就永远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