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有冤 ...
-
酒足饭饱，狱卒们回家的回家，轮值的轮值，江雁卿也把三皇女的来意套了个清清楚楚。
挟势弄权、不学无术，简直一无是处，这样人除了青楼楚馆儿竟还有心思肖想嘉人，江少卿心想，三皇女最好跟太傅通敌案没有关系。
江少卿思绪翻转，手里把玩着酒杯，想着案子的种种可能，末了用它敲了敲桌子，吩咐侍卫张平：“准备一下，今夜连审沈家内卷，务必要有所突破！”
少倾，狱卒带了个胡子花白的老妇过来了，老大夫一把年纪，想是被强拽过来的，吹了一路的风，神思才有些清醒。
江雁卿先是掏出自己的巾帕，将沈亭玉的脸半遮上，发现沈亭玉脸上明显的指痕，心里又默默地记了三皇女一笔，恃强凌弱，枉为女子，转头对大夫说：“劳烦您深夜来一趟，还请看看他的手伤势如何？”
老大夫上前掀开衣袖，饶是有心里准备也不禁吃了一惊，这双手小巧玲珑，肤色雪白，倒像是个闺阁公子的手，可因为受了刑变得臃肿不堪，伤口还往外渗着血，触目惊心。她又捏了捏指腹，昏迷着的人手指立即瑟缩了一下。
“回江大人，伤口看着吓人，但并未伤及要害，接下来只要按时敷药，注意不要磕碰，尚能痊愈，可若是耽搁下去……”
太夫没说完的，江雁卿心里清楚，若是耽搁下去，这双手怕是要废了。听闻沈家小公子不仅文采斐然，还弹得一手好琴，世家公子之间少有对手，这样毁了着实可惜。
大夫看眼前这位江大人神色凝重，并无一丝不耐，又说了句：“外伤感染，夜里怕是要起热，还是多加看顾些才好。”
江少卿直接道：“开药吧！牢房重地，不得随意出入，多开一些。再开一些止疼的药，张平！”
张平领会，给了大夫二两银子，嘱咐她莫要多言。
拿了药，江雁卿将药轻轻均匀地涂抹在沈亭玉受伤的手指上，再小心翼翼包扎好，从袖间口袋里掏出一颗鸡蛋，是她从厨房拿的，剥开在沈亭玉脸上淤痕处轻揉，最后吩咐人将他的小厮带到这间牢房关押。小厮见自家公子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以为是江雁卿下的手，敢怒不敢言，只用一双圆溜儿的眼睛瞪着她离开……被江少卿无视了。
再说沈家内卷的审问，沈家正君一见江雁卿便问亭玉，小儿子被带走，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大理寺把他小儿子关哪儿去了，作为一个爹爹的担心都挂在脸上。江雁卿只说沈小公子受了点罪，但没有大碍。
沈家正君矢口否认沈太傅与西夜国有接触，坚称沈家是被栽赃陷害。西夜国皇室的书信是真的，可单凭书信不能给沈太傅定罪，不然今天是写给太傅，明天若是写给太女可怎么行？
沈府搜出来的书信会是真的吗？如果真如沈太傅所言，字迹可以造假，私印也可以是保管不当，那纸和墨呢？笔墨习惯总是有迹可循的吧！江雁卿心想，此案事关重大，细微之处也不能放过。
终于，沈家正君无意间透露，沈太傅平时写奏章用的都是上等的贡纸，是御赐之物，用的墨也是常见的徽墨，而近两年平时书信往来用的是则沈小公子自己做的麻纸。
徽墨？为何西夜国皇室的信件也是徽墨？若说要名贵，松香墨对西夜国来说也不难购得。如果当真沈太傅书信用的是沈小公子自制的纸，那必然与市井买到的有差别。可在沈太傅的书房里并没有发现有别的纸……
“张平！”江雁卿喊道
“在，大人！”
“沈亭玉的院子搜了没？”
“搜过了，并没有发现可疑之物。”
“再去搜，书本字画，凡是纸的，哪怕是纸糊的灯笼都带过来。你亲自去，马上，回来到大理寺找我。”
“叫人给家里捎句话，今晚就宿在大理寺了。”
张平领命去了，江雁卿要去向大理寺卿公孙明大人上报情况。
公孙大人得知三皇女竟然如此胡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怒色，叹了口气，胡子也气得抖了几下。
沈太傅也在调查询问时也坦白，书信往来用的是小儿子为自己做的纸。现在，只需确认沈太傅与之书信往来的人收到的都是什么纸，再核对沈府账目，真相或许就能浮出水面。
至此，案子终于是有了眉目。
介于三皇女的行为异常，江雁卿奏请单独见一见沈行书。
“沈大人，贵府与三皇女可有往来？“
沈太傅愣住，“少有往来，今夏六月三皇女来府上一次，不过是奉皇命来吩咐差事，因着三皇女父族有人也有参与，便替宫里的公公走这一趟。”
“那三皇女到贵府可曾遇见过沈小公子？”
“亭玉，他怎么了？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为难他。”沈太傅担忧地说，“三皇女来时我并不在府中，听下人说三皇女在沈府来了兴致想游览一番，在花园看见了在行思阁上的亭玉。不过亭玉时常去东宫陪太女正君，三皇女——三皇女八面玲珑，与太女殿下表面从来都是和睦融洽挑不出错，想来二人也是见过的。怎么，这跟这个案子有关？”
“哦，不是，只是有些奇怪，三皇女好像有意——”
“江大人，我家玉儿自幼教养，诗书礼仪样样不落，话可不能乱说。
何况皇女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三皇女未娶正君已有一房侧君三房侍君，玉儿虽出身不高但自小被我们娇惯坏了，受不得那样的委屈。”沈太傅神色严肃，“我既是太女的老师，便一生只忠于皇上，长子已经嫁与东宫，怎可再与皇女结亲？”
“抱歉，是在下失言！”江雁卿作揖赔礼，不过看沈太傅这生气的样子，三皇女的心思可能也没有藏着。
三皇女如此不顾礼数，趁沈太傅一家入狱落井下石，甚至口出恶言，像是求而不得又等不及了。御史中丞蒋平娶的正夫好像就是三皇女父族季家的人。这案子难道跟三皇女有关？
子时已过，江雁卿收到张平搜来的麻纸，与市面上卖的纸确有不同，不知沈小公子是不是一时兴起，面前的这一打麻纸用料虽好，但做工还差些，比起市面上的纸略显粗糙，可能是造纸的功夫火候还不够吧。江雁卿不禁笑出了声。
虽然纸面不够光滑，闻起来却好像带着某种芳香，不愧是闺阁公子，笔墨纸砚还要讲究风雅。
时至今日，依然没有在外游历的沈家女儿的消息，也不知道人现在在哪里逍遥，亦或是已经
得了沈家入狱消息？大理寺这两天估摸着通缉令快张贴出去了吧。
已是深夜，江雁卿回到大理寺监狱，沈亭玉在昏迷中让小厮伺候着吃了些稀粥，喂了药，沉沉睡去，脸色泛着病态的红润。小厮用冷帕敷在沈亭玉额头，生怕他夜里发起热来。
江雁卿看过沈亭玉之后，回大理寺稍作休整，和衣而睡，只盼明日案子能水落石出。
整个洛都被天上泼下的月华笼罩着，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街上偶尔传来打更的声音，惊起了路边树梢上沉睡的麻雀。城外十几里的地方，一个身如修竹，英姿挺拔的少女着一身玄衣，带着兜帽打马而来，在城门外等天亮了进城。云游在外的沈家女儿沈亭璠收到传信回来了。
沈亭璠这时候回来是自投罗网吗？当然不是！沈亭璠趁天刚蒙蒙亮乔装打扮进了城，决定先去沈太傅的知己梁家打听情况，只盼能找到些证据，之后再做打算。
翌日，江雁卿来到沈亭书牢房，沈亭玉夜里发了热，熬了一晚上，此时有气无力，脸色苍白，小厮许是夜里辛苦照顾，现在还睡着。
“沈公子，可好些了？”
江雁卿又说：“例行办案，望沈公子谅解。三皇女之行是江某一时失察，本官定会如实告知公孙大人，若沈太傅蒙冤，本官定不会让公子在大理寺受委屈！”
沈亭玉看自己被包扎好的双手，想来也是这位江少卿授意给请的大夫，此时他很庆幸经办沈家案子的是个公正明理的好官，可说谢他此时又说不出口。听她说母亲安然无恙，沈亭书也坦白了自己知道的案子的不合理的地方。
沈太傅书信往来的只有几个知交好友，偶尔与同僚有公务往来，私印就放在书房，并没有藏得很深，若私印是真，那必是进出过母亲书房的人。
可若是亲友，沈太傅好友淡泊名利，多不在朝堂为官，没有动机也没有道理栽赃陷害；若是同僚，沈太傅身为国子监祭酒，来往官员也多是朝廷要员，这就不好猜了。
沈太傅书信用的纸确实是沈亭玉自制的麻纸，但由于脱胶做得不如专业的工匠，出来的纸虽好，却不如市面上的纸交接紧密、质地均匀。沈亭玉又说，自己做好的纸放在箱子里，箱子里会放些晒干的文殊兰的花瓣，文殊兰花香持久，最近送出的纸上应该还留有香气。
江雁卿心想，有麻纸有账目，物证有了；书信一事收到沈太傅信的人皆可作证。现在，人证物证都有，沈太傅通敌的嫌疑可解除了。
如今要紧的是，到底是谁把书信造假并放到沈太傅书房的，还盖上了私印？
“我想起一件事！”沈亭书突然说到。
“约摸半月前，国子监主簿贾空贾大人突然来拜访母亲，可母亲上朝还未归，因与其相熟，管家便先将贾大人请进了书房，贾大人喝茶时不小心打碎了茶盏，还弄脏了官袍。母亲有命，没有准许下人不可进入书房，侍候的人收拾完了一地狼藉，又去取新的袍子，被我撞见，那时候母亲书房该是没有其他人的。可母亲心宽，书房也没有什么隐秘，不会在意这些，何况母亲说贾大人性子就是有些莽撞，此事便过去了。可若说单凭这一点就怀疑贾大人，未免过于牵强。”
“贾主簿……”
“大人，贾主簿有一弟弟贾愉，入了三皇女府上，是三皇女的侍君。“
大夏朝女尊男卑，男子须从一而终，妻死可改嫁，女子可娶一正夫，两个侧夫，若干侍夫。
三皇女已经有一侧君，三房侍君。如果案子真的跟三皇女有关，那就不是单单一个大理寺能管得了的了。
临走前，江雁卿对沈亭玉说，今日庭审，届时平山王、三皇女都会在，庭审之后，刑部会奏明皇上，可若是牵扯太多，就不是大理寺能审的了的了。
一只脚迈出牢门口，江雁卿又回头，”你的手，这几天小心不要磕碰到。“说罢又觉自己露了心思，加快脚步匆匆走了。
沈小公子福身相送，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没影的江少卿，一脸愕然：这算是关心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有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