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玉传说》梧桐寄雨

2、偏偏心动

　　小侍供出了沈亭玉频繁出入书房，信是从书房搜到的，抓人时沈小公子也是从书房被带走的，江雁卿想，看来躲是躲不过的。
　　江雁卿带着两名狱卒去往关押沈亭玉的牢房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十分了，沈亭玉被关押在牢狱另一头，与沈太傅所处的牢房相隔最远。
　　来到牢门口，沈家人已经换上了粗葛囚服，带上了手铐脚镣，沈亭玉手腕脚腕被镣铐磨得通红，他皮肤白皙，镣铐摩擦的伤就更加明显，行动间藏在囚服里若隐若现，发簪已卸，红丝绦还缠在发间，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模样。
　　难得江雁卿还知道履行自己的职责，知道她要审的是通敌谋反的犯人。江雁卿恢复那副冰山面容，厉声道”得罪了，沈小公子！带出来！“狱中便驾着行动不便的沈亭玉带往审案大堂。
　　大堂设在牢里，两边墙上皆是各式各样的刑具。考虑到沈亭玉现在还是太女正君胞弟，江雁卿没让他跪，直接发问。
　　可沈亭玉见不到母亲，不明情势如何，只说母亲不会通敌，不敢多说。
　　江雁卿见多了抵死顽抗的人，这样一个娇贵的公子，能有这份心性胆识，也属难得。可欣赏归欣赏，案子还是要审的。
　　”西夜国皇室的书信是给你母亲的，在你母亲书房里也搜到了给西夜国皇室的信，看纸张墨迹，就写在近两个月，你常在书房侍候，知道些什么？“此时江少卿眼里已没有什么美男子。
　　”我不知道，我母亲没有做过，她不会通敌，沈家不会……“沈亭玉快要被吓得微颤，努力稳住心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不知道什么信，但是如果真有，信是要送出去的，不是等着人上门来搜的。母亲没有肯定没有做过，信是假的……对，信一定是假的！“
　　”字迹与沈太傅之字一般无二，信上还有私印！如何作假？“江雁卿这句话，仿佛给沈亭玉的心砸了一记重锤。怎么可能，母亲没有写过！还有私印，怎么会有私印？沈亭玉也陷入困惑，他越来越害怕，有人要害沈家，还是要害太女……字迹、私印、信在书房……到底是谁？
　　”沈亭玉，沈太傅平时都与谁交好，你们家的书房，都有谁去过？\"
　　\"我不知道。“沈亭玉只说不知道，那都是母亲的朋友，沈亭玉在书房见过他们相处，不知道母亲怎么想，这个江大人也不知是好是坏，他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
　　”沈亭玉！不要负隅顽抗，这里的刑罚你受不住！你交代清楚了，沈太傅如有隐情，大理寺必定不会冤了他！“江雁卿快没有耐心了，她理解沈亭玉的顾虑，这些证据对沈太傅极其不利，可要沈亭玉这样抵抗，案子也很难有进展。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沈亭玉一时间六神无主，哥哥不在身边，父亲母亲都下了狱，妹妹还小，姐姐也不知去哪里了，他不知道该相信谁，沈家里出了那么大一个骷髅，导致父亲蒙冤，家人受难……沈亭玉开始往后缩，他快要站不稳了。
　　”沈亭玉！不要抵抗，沈家人这么多张嘴，总有人会说的，你的抵抗毫无意义！沈行书近几个月都见过什么人，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对劲？“
　　”想必沈老在书房谈论什么也不避着你，你应该知道，酷刑的滋味不好受，沈小公子，你身子弱，撑不了多久的。“江雁卿再劝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不要怪本官无情了！“江雁卿耐心告罄，看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眼底掩去涌动的浪潮，深呼吸一口气，对侍卫下令，”陈平，取鞭子。对了，沈小公子没吃饭，给他灌一碗参汤水。“
　　沈亭玉惊慌又无助的眼神看着江雁卿，声若蚊蝇：”江大人……“眼前这个人，既严厉又公正，既可怕又绅士，她真的要对他用刑了，像对待以前的犯人一样。沈小公子自小长在父母兄姊的呵护下，做什么事都有三五仆人侍候，而今一天之内，被绑着押到刑部大牢，虽因顾及太女殿下，他们作为家眷是乘马车来的，却也是实打实地被押解来的。穿囚服，带镣铐，他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受这样的委屈，人还来不及感到屈辱，就要遭受刑罚。
　　”娘……救我……“他在心里唤着。
　　两个狱卒将沈亭玉手臂高高抬起，将他带到一处型架下，双手高举，手腕拷在木架垂下来的链子上，双脚刚好没有离地，脚镣往下摊在地上坠着身体。沈亭玉有些难受，身体微微发颤，此时狱卒端来一碗汤，要喂他喝下，其实并不粗鲁，可是沈亭玉久居深闺，日常并不予外女触碰，狱卒擒着他的下巴，他自觉抵触，猛地一躲，汤撒了大半。
　　江雁卿无奈，这小公子不是一般的犯人，沈太傅一案看似证据确凿，却也不是没有疑点，倘若真是冤枉的，如今秉公执法日后怕不是要结成了梁子，轻不得也重不得。
　　又一碗汤取来，江雁卿对沈亭玉说：“公子，只是普通的参汤，本官职责在身，例行审案。以公子的身体，不喝怕受不住，望公子体谅！”这次语气竟然带了些温柔，像哄人喝药，又不会哄。江雁卿走到他面前，沈亭玉抬眼看向她，她比他高大许多，他只能仰着头看，那眼神像是在说：“好，我信你一次。”
　　江雁卿的声音更温和了：“我保证，只是参汤，我亲自喂你，绝不冒犯你！如此，公子可安心了？”
　　沈亭玉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放弃挣扎，低眉敛目，微启樱唇。江雁卿把碗递到他嘴边，将参汤慢慢送入口中。
　　饮罢，江雁卿拿起鞭子，对着沈亭玉说到：”沈小公子，得罪了！“退开两步，江雁卿将手中的鞭子挥舞着打在眼前这小公子的身上，力度不大不小，特制的鞭子，打起来虽疼但是不会破皮出血，掌握得当，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江雁卿使鞭子并不熟练，实际上这种刑罚也不需她亲自动手，可眼前这个人身份不同，又是男子，也可能是因为某种私心，即便他沦落至此，江雁卿也不想别人碰他。
　　”沈亭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对沈太傅才是最好的，负隅顽抗没有意义！“
　　”我不知道——啊——“
　　鞭声响起，沈亭玉顿觉小腹以上左边肋骨处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伴随着一阵灼热感，疼痛感瞬间侵袭了心神，沈亭玉不禁惊呼出声，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感官都被剥夺，只有痛觉愈加清晰，又更觉无比羞辱，接下来便咬紧了牙……
　　一鞭一鞭落下，从前胸到后腰，沈亭玉时不时地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被鞭子的力道摇摇晃晃。三十鞭下来，裸露的手臂上一道道青紫，嘴巴紧紧地抿着，眸中泪光闪烁，沈亭玉一眨眼，很快又看不见了。
　　夏朝有律，刑讯不过三，且每次刑讯不得超过一定次数，防止官吏屈打成招。如今江雁卿对着一个男子，虽改笞刑为鞭刑，只用刑威慑，尽量不让其流血，如今已经打了三十鞭，沈亭玉却还是不肯不松口，江雁卿不知该说他是固执还是真的不懂个中利害，怕是担心或从口出害了自己母亲吧。
　　江雁卿思索一番，决定还是把审讯结果让沈亭玉画了押呈给大理寺卿公孙明。沈亭玉被留在牢房里，还被锁在刑架上，出了一身的汗。江雁卿走后，沈亭玉微微松了口气，轻微地喘息，眼角还有泪珠滑落。刑房左右有江雁卿留下的两个看守，一时间除了蜡烛燃烧的细微声音和沈亭玉手腕弄出的镣铐声响，只剩下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大理寺卿公孙明执掌刑狱多年，廉洁公正、不慕权贵，民间百姓多有称赞。江雁卿来到大堂，遇到了负责审理沈太傅来往过密的学子、同僚的另一个张少卿——与刑部尚书张权同出一族的旁支子弟张盛。
　　张盛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沈太傅与其学生、同袍都属正常来往，有拜访送礼也都是自家庄子上的果子和自己的字画，实在找不出什么。
　　案子陷入僵局，根据沈太傅的供述，他与西夜国皇室并不熟识，几年前西夜国来访是礼部接待的，沈太傅那时还在国子监，如何能与其勾结。沈太傅朝中知交好友不过寥寥数及，且都是文官，虽进出书房可几个文人策划谋反，还牵涉太女，不免荒唐。
　　几人商议片刻，大理寺卿公孙明命人从书信用的纸墨开始查起。西夜国皇室递来的书信用的并不是西夜国惯用的纸，倒是更像夏朝人常用的黄白麻纸，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可沈太傅家中搜出来的却是徽衢进贡的案纸，多贡皇室所用，达官贵人也有用的，但案纸价格不低，沈太傅向来不喜奢靡，怎会用这样不经查的贡纸写通敌之信呢？
　　有了眉目，大理寺卿又吩咐各自回去接着审，皇上只给了五天期限，现如今案子仍障碍重重。
　　江雁卿走在去大理寺牢房的路上，天已全黑，一道弯月挂在树梢，随着她往前走，月亮也穿过房檐、门楼，随后挂在大理寺牢门前枣树的树梢上。
　　冷风吹过，卷着夜里的寒气袭来，江雁卿紧了紧玄青色的大氅，因沈太傅一案，她已经快一天没有吃饭了，只在未时在大理寺吃了些父亲命人送来的糕点果子，不过江雁卿长年习武，一餐两餐不食，尚能忍受。
　　想到那个牢里刚受过刑的人，距她离开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不知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