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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华阴弦断 ...

  •   春色隐隐,白秋颐在山间跋涉的这数日时光里,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日夜不倦,一灯如豆,谢婉兮终于在若虹谷藏书洞中习得《沧海》与《遗世》。

      华阴琴的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程经赋顿时有些出神,心道,“原来在一个月的时间里,真的有人能够学会这些基础的蛊术,甚至能学会三部曲中的两部,到底是我之前太低估了谢婉兮呢,还是说太高估了从前的自己。”

      平心而论,其实他的琴是没有她弹得好的。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

      “我弹错了吗,师父?”谢婉兮见他有些出神,遂开口问道。

      “没有弹错,你弹得很好,”程经赋微笑道,“比为师从前还要好。”

      “师父是在寻我笑话吗,”谢婉兮真心实意道,“我知道这琴谱来之不易,而且最重要的应是如何读懂这琴谱,师父花了大半生心血在这上面,婉兮不过是得师父倾心相授,又怎敢后来居上?”

      程经赋却没有答话,思绪好像抛到了九霄云外。

      “师父?”

      “婉兮,你走吧。”

      “您说什么?”

      “我让你走,”程经赋悠悠道,“转眼一个月已经到了啊。”

      谢婉兮有点不太相信,她清楚当初程经赋与她是一个月的约期,与她说明道,就只做她一个月的师父,一个月以后,从此天涯陌路,谢婉兮依旧是谢婉兮,程经赋还是那个程经赋,两人再无任何瓜葛,就当从没有相逢过。

      “师父,您还是要赶我走?”谢婉兮不解,“我以为这一个月里您已经认可我是您徒弟了……”

      “并不是认不认可的问题,婉兮,为师知道你这一个月里日日掌灯伴读,没日没夜地熬着,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学会,你是个好徒儿,可我不是好师父。”

      “一个月约期已到,纵使你连续三日未沾过枕头,我也不会留你在此,走吧。”

      程经赋语气坚决,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去背对着谢婉兮,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谢婉兮愣了愣,片刻之中还没有完全接受,她现在望过去,只能看见程经赋□□着的背影。

      “婉兮明白了,师父在上,请再受徒儿三拜。”

      说罢,谢婉兮跪在他身后的空地上,额头着地,无比敬重和虔诚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程经赋仍旧是没有说话。

      谢婉兮眉眼低了低,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尘土,顿了顿,目光忽地聚焦在这若虹谷那片苍翠青色中,又顺带扫过那布置简单的竹屋,庭前屋后。

      好歹住了一个月,如今却是没有任何预兆地,说离开就要离开。

      行李自是没有的,她本来就没有带任何东西过来,倒是还有一把青霜剑,还挂在床头,她转了身走进竹屋内去拿。

      再出来,谢婉兮看见华阴琴已经被素雅的布袋包好,琴旁放了一卷旧书。

      而程经赋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走上前去,指尖抚过那素净细腻的琴袋,然后又将那卷《浮休》细细收进自己的怀中。

      已经无需再过多交待,她心中知晓,此后这华阴琴,这浮休卷,乃是比她性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因为有它们,才不负这若虹谷的日日夜夜,才对得起程经赋这半生操劳和呕心沥血,才会有与世间数种蛊人相抗衡的资本。

      “师父,婉兮走了,您好自保重。”

      话音未落,只听见程经赋沧桑的声音响起,道:“出谷去吧。”

      随后,谢婉兮看见那延伸至花圃中的小路忽然又显现了出来,她走上去,走了几百步,再回头看时,那原处的竹屋,石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只是一片藤蔓缠绕的遮天林子,杂草丛生密得连阳光都穿透不进。

      而再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小路,却也根本没有任何小路,只是平平无奇的潮湿泥土和光滑青苔罢了。

      原来这若虹谷,独是他一人创出来的幻境。

      外面遮天蔽日的林木,谢婉兮顿时好像从世外桃源误入人世,也根本不知何处才能走出这偌大山林,直到过了日中,她才借着这稍斜的日光辨出了方向。

      原来这是在徐兰西南部。

      终于要走出这茂密森林时,忽地一顿,她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在刹那间她感觉有些不对。

      她隐隐约约觉得程经赋这么着急和匆忙让她离开,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并且这事并不想让她有任何地参与,谢婉兮想到这里,本来就打算继续启程,“既然师父不想让我参与那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我又何必再跑回去给他添堵呢?”

      于是她又继续往日光下走去,前面不远处有处清溪,溪水潺潺,大概沿着这片清溪一直走,下游总有人家的。

      但是她扶着绿竹走了几步后,刚松一松肩膀,始料未及的,背上的华阴琴忽然发出嘣的一声。

      谢婉兮诧异地解开琴袋,惊奇地发现竟是华阴琴的一根琴弦断了。

      华阴琴乃是名琴,名琴有性灵,久经程经赋内力相拨动这丝弦,如今好好的,这琴弦却没有任何征兆地,说断就断了。

      这十有八九,该是琴弦的主人……出事了。

      虽说这时候她与程经赋约定过,出谷后他们再无任何师徒情分,如今情势不容乐观的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谢婉兮本不该回去寻他,但是这华阴琴琴弦已断,若没有程经赋,世间又有哪位手经华阴琴的名士,懂得修复此琴弦呢?

      她自知华阴琴不比寻常琴器,这琴弦更是精妙绝伦,任何误差都可能导致这华阴琴不复从前,于是她还是决定返回去寻程经赋。

      为避免遭遇什么不测,谢婉兮留了个心眼,将华阴琴藏在了某处桃树偏南的一处腐朽木桩的洞下。

      携了青霜剑,她原路返回想去一探究竟。

      据程经赋所教授的梦蛊,她稍微判断了下若虹谷入口的位置,然而待她用程经赋的喜好用九宫八卦推出那入口的具体位置时,见到若虹谷内里已是狂风大作,阴云密布,不再是那种祥和宁静了。

      她猛地心一紧,梦蛊生变,若非主人有意为之,只能说是有人强行闯入这若虹谷。

      而这若虹谷的四方天地本就是虚构,耗费诸多工程精力,不过也是梦蛊,如今这天地东北角似乎已经隐隐有些塌陷的情势了。

      谢婉兮心中惊奇,“难道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归西了?”

      不然这梦蛊中的创境这一项,如何师父会维持不住呢?

      她悄悄地从那花圃的小径溜到后山头去看那竹屋,以免被人轻易察觉。

      等她爬到后山头去的时候,似乎离这若虹谷的乌云挨得特别特别得近,以至于那乌云似乎压在了她的背上,叫她不敢轻易呼吸。

      果然有外人的声音。

      “娘娘,他死绝了,您可高兴?”这个声音又停了一会儿,道,“我倒觉得,死了就死了,就是有点太便宜他了,这些日子可让我们好找。”

      另外一个冷而严肃的声音响起:“他终究是你师父!”

      “师父?”那男子阴冷的笑声响起,“他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屠杀亲族的疯子,早就不配当我的师父了呢。”

      接下来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谢婉兮终于在那后山草木掩映下的山头探出一点,抚开那绿叶红花,瞥见了那后园那清池旁的几人。

      她一眼便望见了端坐在那里,脑袋低垂的程经赋。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在看见她师父的那一刹,还是不由得惊讶得拿手捂住嘴巴。

      上午还好好地教她弹琴,命她离开的程经赋,怎么这么快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又望见那里正对着她站着的一名黑衣男子,那男子散散地披着发,鬓角有细细编着的发垂在耳后,一张有如桃花的面带阴柔的脸,眼神深邃而阴冷。

      另外几人穿着普通的紧身衣,手中执剑恭敬地站在他们身后。

      而还有个女子,输着整整齐齐的发髻,插着样式繁复的金色的步摇,身披薄绒的深色披风,像是京城贵女,可奇怪的是,她是坐在轮椅上。

      所以方才所称“娘娘”,是这位女子吗?

      那他们,又是何人呢?

      竹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穿着很普通的长衫,谢婉兮一眼就能看出此人步调稳重,颇有文臣之风,但是更为奇怪的是,就算是没有看清此人的脸,她也能感受出来,这中年男子并不是表面那么和善。

      从刚才那番话来说,虽然寥寥数语,她本能地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敌意。

      “藏书洞里没有任何东西,里里外外也都找遍了,程经赋是知道我们会来,才都处理掉了。”

      “不可能!他半生心血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你当他是傻子吗?”

      那年轻男子显然有些愠怒。

      “韩弱千,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这话语带着莫名的压迫感,连距他如此之远的谢婉兮都能感受到这话的震慑力,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几个字已如五雷轰顶之效。

      “大人……是我太过激动了,无意中冲撞了您,我自罚就是。”

      “韩弱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半生的心血他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那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无非就是那个女子了。”

      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冷冰冰地道,寒冷之中带着一股怨气,谢婉兮不由得一震。

      “把她抓来,就知道浮休卷的下落了,另外,华阴琴也不在这里,程经赋当真是如此防备我们,真的打算和我们对抗,才会把华阴琴也给了她。”

      “娘娘,您是说,这个女人,她能弹华阴琴?”

      谢婉兮越听越觉得背后发寒,好像有几道炯炯而阴狠风的目光在后面盯着她似的。

      那轮椅女子点了点头。

      谢婉兮决定不再听下去,华阴琴和浮休卷如此重要,而底下这些人都是冲着这两样东西去的,要是让它们落在了这些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她想赶紧离开。

      “也好,如此这般,也该让谢君砚那具残破身躯里的蛊虫,换个寄主了。”

      谢婉兮后脚刚离地,听见这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全身上下犹如梦中惊醒般的猛得一震。

      他们在说谁?

      谢——君——砚。

      一个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境里,一个曾在她小时候时长回绕在她耳边长大后又只能成为盼想的一个名字。

      如今,此刻,真真切切回荡在她的耳边。

      往昔的一切,仇恨,淋漓鲜血,家破人亡,江州,一切有如潮水般刹那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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