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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狼藉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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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虞州燕王府。
月上柳梢头,院中墙头的树枝重重叠叠,错落成影,勾勒出深浅的轮廓。
忍冬回来答复的时候,见怀斋一人站在那花影长廊的尽头,无尽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和鬓角的发丝,而他依旧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似乎正在看苍穹中那千里皓月。
“阁主,怜云她……”
忍冬行礼过后,欲言又止。
“说。”
“怜云身死,听闻说她毁了韩弱千的一只眼睛,其余……忍冬未能得知更多消息。”
怀斋没有说话,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沉默许久,他开口道:“你看这里虞州的月色,比起落鸣山庄,如何?”
忍冬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只得接话道,“虞州的月亮,似乎要比山庄的大得多,圆的多?”
“虞州天穹明澈,故有此感,倒真是,别样景色。”
“宁商离如何了?”
“她仍旧在若虹谷,只是若虹谷乃是程经赋特意造出的幻境,我们的人无从得知若虹谷里面的情况,但是若虹谷周围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是能第一时间知道的。”
“那就好,白秋颐如何了呢?”
“自那日分别后,谢允安带她到风原附近的扬城疗伤,现在估计已经醒过来了,扬城内良医众多,医术高超,纵使秋颐重伤,也应无性命之忧。”
“甚好。”
“还有一事,韶和郡主他们的车马,应该不日就能到虞州了,不知阁主是何打算?”
“何兰因?她那边暂时不管,等到了虞州,你和王妃,还有孟如泽,安排好人冒充燕王接见他们,其余时间,不要让他们见到燕王即可,大婚之礼,另说。”
“是。”
“其他事,我们只需等待,静观其变。”
忍冬抬眼去看他,银色的镂空面具下,根本看不出他分毫悲喜,而他的话语,又始终都是同一个不温不冷的声音,来了这虞州后,他的病似乎突然好转起来,明明她没有给他服用别的良药。
长廊处灯笼微暗的灯光映在怀斋的面具上,忽地一明一暗。
“阁主,起风了,我扶您回房休息吧。”忍冬微笑道。
“嗯。”淡淡的回答。
于是忍冬便上前扶着怀斋回王府的西厢房,他们穿过雕花的走廊,旁边的荷花池里依稀有几尾鱼儿还在游水,宛转的游廊绕着荷花池弯弯绕绕,曲折回旋。
此夜寂静,唯有他们的脚步声微响,月色映着池塘水投射在窗棂上,游廊一片深浅浓淡的阴影,汩汩的流水声,一切都如此寻常而静美。
突然,两人对面的屋檐瓦动的声音。
怀斋慢慢地踱步走着,轻声对忍冬道,“她来了。”
忍冬略微一笑,“果然如阁主所料,不过比阁主预想的可早了好些天。”
“说明她一刻都等不及,以至于,甚至忽略了她身边那位。”
话音未落,神不知鬼不觉地,正好是他们拐过角落转方向的时候,暗夜朦胧中,一抹红色惹眼,立在前方。
“秋颐?”忍冬故作惊讶道。
站定,怀斋冷冷地看着她,并没有说话,似乎正在等着她自己开口。
白秋颐拿着如意鞭站在走廊的中央,挡住他们的去路,淡淡地望向怀斋和忍冬,半晌,开口道,“阁主,秋颐前来,想求阁主一事,不知阁主能否告知我商离去向。”
怀斋面具下微微一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我不做没有利益的生意。”
“秋颐自知,阁主若有所用,秋颐愿赴汤蹈火。”
忍冬扔给她一个东西,道,“这里面乃是未成熟的噬灵草,古铜陵墓有催熟噬灵草功效的血水,你急速去陵墓一趟,为殿下催熟这噬灵草。”
“古铜陵墓?”秋颐接过那金边纹路的锦袋,道,“古铜陵墓的具体位置秋颐还记得,但是其进入方法和血水所在位置秋颐并不知晓……”
“惊云雀自会帮你,”怀斋说着便没有再管顾她,自顾自往前走,白秋颐只好让出路来,“无需担心,快马加鞭,速去速回,多晚片刻,宁商离就多危险一分。”
“她现在好得很,血梅天灾生命力旺盛,她安然无恙,事成之后,自会告诉你她的去向。”
在怀斋和忍冬即将离去的时候,白秋颐转过头来,道,“还有一事,谢允安他与你们,到底是何交易?”
怀斋早已进房,木门轻微一声响,而忍冬听见白秋颐的话,折回来跟她说,“秋颐,谢公子与我们所做交易,请恕忍冬无法相告,但是你若还信我,我便奉劝你一句,时日无多。”
说罢,她也离去了。
白秋颐独自在游廊上站了一会儿,静默无声,月色中天,清冷如斯。
时日无多?
究竟是什么时日无多?何事?又或者,何人?
是说要抓紧时间去古铜陵墓催熟噬灵草吗?从虞州回京城确实往返需要花费些时日,这无可避免,可是方才怀斋已经挑明了,那是指人吗?
婉兮不知去向,“好得很”,“安然无恙”,这是说她近来应该都是无事的,那还有谁呢?
时安吗?
他近来确实身体不如从前,常见他形容憔悴面露苍白,但是问他只道是那日同江怜云里应外合耗费他诸多体力,过度劳累,也确实在那地宫中受了些许苦痛,她还疑心,问过医师,那医师所说措辞,也和时安差不多。
时日无多,究竟是指谁呢?
王府巡逻侍卫众多,不可久待,白秋颐遂运起轻功几步就离开了王府,她现在伤势未愈,实在是没有和其他人周旋的能力,出来已经有些时间了,还是尽快回去扬城要紧。
路上,清冷斜月,周遭孤寂 ,白秋颐行走葳蕤小路中,没来由地觉得心中愁闷,有种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也不知是为何,只道是自己多想了。
离开扬城已有几日,她原本也不想离开时安来王府的,但是知道她和时安伤势都未愈,还是不要让时安跟着她一道为好,毕竟她所来是为婉兮之事,是私事,与时安无关,并且,她一直隐隐担心时安到底和怀斋交换了什么,到底是何种交易条件,她总心里疑虑。
因为,怀斋此人,一般的交易是难以打动他的,他根本不屑,他总是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怜悯他们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在他们绝境危难之时施以援手,而交易的条件往往使得他们这些人从此以后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这是他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怜悯和同情,她宁可从来都不要,无论是帮赵璟做事,还是帮怀斋做事,她只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活过,她只是他们一把刀,刀剑无情,也不需要任何感情。
时安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又何苦再去同此人做什么交易,抹去她身上的血梅天灾。
世间真心待她的,唯有时安和婉兮,如今婉兮已经失踪下落不明,只剩时安,多少年,失而复得,她该庆幸。
想到这里,白秋颐加快了回扬城的步伐,她想去告诉时安她有婉兮的下落了,她想告诉他婉兮和他一样,是对她最好的人,她想去问问他,如果暂时没有其他事的话,愿不愿意同她一道去古铜陵墓,一道去寻婉兮。
不知不觉,她嘴角已经漾起微笑,这样的生活,像是在赶往徐兰的路上,五六人说说笑笑,那是她觉得最好的时日,对以前的白秋颐来说,那简直是奢望。
然而,多少阴差阳错,事与愿违,总不过是一句,世事难料。
等到她回到扬城同谢允安的那处居所,门前翠竹如前,可是门户紧闭,明明正值午饭的时间,却不见屋顶烟囱的炊烟,此般寂寥,恍若无人。
还以为时安在忙些什么不想有人打扰,她敲了敲门,无人应答,“时安?”
叫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街道的风。
推开门进去,只见院落内狼藉一片,竹筐篮子东倒西歪,晾晒的药材洒了一地,被风吹的哪里都是,连正房旁时安亲手搭的草棚都毁得四分五裂。
“时安!”白秋颐一阵心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时安!”她瞥见正房里的东西也都像是被人毁了,白菜叶子鸡蛋散落一地,满地鸡毛,而那些桌椅明显就是被菜刀锄头等砸坏的,看来这里院子里,曾经来过很多人。
她还未上前察看到底发生了何事,就听见身后大门处有人走动的声音,嘈杂不堪,其中有一人道,“就是她!她是前几日同那个怪人住在这里的红衣女子!就是她!我绝不会认错!”
白秋颐余光里瞥见堵在门口的他们一行人手中的锄头、棍棒、锅碗瓢盆,时安不在这里,他不见了,而这里,这处时安找的院落,被身后这群人给砸了,砸成现在她眼前这样狼藉一地的样子。
见到白秋颐一动不动,大门口那些贩夫走卒、对门邻居都开始蠢蠢欲动,叫嚣着说要把这个妖女捆起来扭送官府。
白秋颐不由得怒火中烧,时安带病之身,身体孱弱,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如今还喧闹不堪说她是妖女?
如意鞭从袖口滑落下来,吓得那些正要冲上前的市井平民霎时止住了脚步,浑身一个哆嗦。
白秋颐转过头,冷冷道,“住在这里的那个人,去哪里了?”
那些人顿时被她眼里的杀气震慑住了,纷纷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往后缩,但是其中有几个胆子较大高大威猛的汉子叫道,“她一个女子,怕她做什么?想想咱们的家人!想想她的怪物同伙!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别怕!我们这一群人,难道还能被她这一个瘦弱的女子给打了不成?”
经他这一壮胆,其余人都稍稍得到了慰藉,都开始举起自己手中的器具,准备一拥上前将白秋颐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