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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来日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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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兮仿佛沉睡了很久很久,不断在暗夜中徘徊,什么也看不到。
待她能睁眼醒过来时,只恍然看见亮堂堂的光很是刺眼,她抬了手掌遮了自己的眼睛,却感到手臂一阵酸疼,像是被人抽打过了一般。
等她稍微能够适应了些光亮,她才看清,身边竟堆了些柴火,地上一堆熄了火的火堆留下的炭火漆黑漆黑的,她竟是就这样躺在这冰冷冰冷的地上。
“我······”
谢婉兮只觉侵身的寒冷,冷入骨髓。
她见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粗布麻衣,破烂不堪。挣扎着坐了起来,冰冷的手指触到自己身上盖着的连棉絮都没有的被衾,破了的地方连补丁都打不起。
薄衾哪能堪寒。
她起身,推开柴房破旧的门,门檐上的雪簌簌落了下来,屋外一株梅树,竟是早梅,薄雪压梅枝,这样看来,昨夜竟是初雪。
可怜昨夜寒风,这身子的主人就这样葬身在初雪之中。
谢婉兮蓦然想起那黑暗混沌之中,有粗重低沉的声音问她,“整整十三年,为何不离去?”她道,“仇未报,恨未了。”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是那头的人在思索着什么,道,“我给你一次机会,来日报我。”
“好。”谢婉兮回道。
谢婉兮抬手碰了碰这梅枝,上面有朵梅花已经被落下的雪压住了所有的花瓣,谢婉兮摇了摇它,将碎雪抖落了下来。
“哟?还没死呐!”那边走廊上有个姑娘细声道。
瞧着她这恶言恶语,怪里怪气的,谢婉兮打量了下她的穿着,那人的衣裳都有绣花纹样,头上的发髻也有珠花珠钗,穿着不俗,很是艳丽,但是谢婉兮看见她手中的那盏灯笼,灯笼缀着好看的流苏,流苏上方连着珠串,甚是精致。
谢婉兮恍然想起十三年前,自己的丫鬟惜云她们提了灯笼来,轻轻敲了自己的房门。
那时谢家的灯笼,还远没有现在她手中提着的灯笼好看。
“你看我干什么?我是你能随便看得么?”那人道。
谢婉兮回过神来,琢磨着她的语气,看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小丫鬟,却华衣丽服,看这原来是个富贵人家。
那这原来的人,这个姑娘,她又是什么身份呢?
谢婉兮缓声道,“小姑娘,难道没人教你礼数么?”
那丫鬟轻蔑道,“礼数?你有没有一点羞耻?还和我谈礼数?你敢来找老爷,敢在公堂之上乱闹说要找你那下贱母亲,还好意思和我谈礼数?”
“少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告诉你,要不是长公主怜悯你,看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
谢婉兮迅速抓住这些信息,长公主?母亲?
她原是来这里寻母亲的。
“怜悯我?”谢婉兮讥笑道,“怜悯我让我住柴房?怜悯我连一条被子都不肯给我?真是好笑。”
“你好大胆!我告诉你!你敢冒犯公主对公主不敬!你给我等着!”那丫鬟简直气极,扯着嗓子叫道。
“晚棠!下去!”有人闻声,顺着这走廊走过来,喝住那丫鬟。那人仪容方面远胜刚才这个叫做晚棠的丫鬟,她鬓间仍旧插着上好的珠花和金钗,然而也斜插着小小步摇,抹了胭脂,画了黛眉,显得更加大气,举手投足间也有不一样的优雅从容。
晚棠听闻这声,立马就垂首,恭恭敬敬退到了一边,作揖唤道,“远黛姐姐。”
既是叫了姐姐,想必也是丫鬟无疑了。
那远黛却是对着梅树下的谢婉兮嫣然一笑,垂了垂身子道,“宁姑娘,公主有请。”
谢婉兮跟着她弯弯绕绕,行过水榭楼阁,穿过假山花园处片片盛开的月季早梅,又绕过雕花朱栏,终是来了个阁楼。
只见那阁楼横梁上挂了些叽叽喳喳的鸟,阁中空地的石桌边摆了个大火盆,那边珠帘纱帷之后,有人静静坐着,隐隐约约能看见她抚着自己怀中的猫,纯白色的毛,琥珀色的眼珠,甚是少见。
那远黛低声道,“公主,宁姑娘给您带来了。”
里面的人微微挥了下手,谢婉兮只见那手上琳琅珠玉,抹了丹蔻的指甲,晃眼一看,有如那画卷中的洛神,真是让谢婉兮见了世面。
“是。”远黛道,遂恭敬得退到了一边。
谢婉兮原从那唤作晚棠的丫鬟口中猜出,她母亲应是和这公主不和的,遂于是她为了不暴露自己,也是不该照着礼数来对她作揖。
于是她就干站在那里,瞧见身边还站了几个带刀侍卫,一看就是冲着她来的。
“商离,陛下下旨,说要把我女儿兰因嫁到虞州去,我看,不如就你去了吧。”那长公主又轻抚这着白猫的毛发,从那披风中探出头,似乎也不是看着她,而是远远瞧着楼阁外的梅花,漫不经心道。
语气懒懒的,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迫。
那边有几个丫鬟一如晚棠,听见此言,只在那边轻声咯咯笑。
谢婉兮默不作声,她女儿兰因?我替她嫁?府中那么多丫鬟为什么不随便挑一个?
“怎么?不愿么?”那人道。
谢婉兮身边的侍卫立马就手拔了半截兵器,寒光闪过她的脸颊。
“长公主还容我选择么?”谢婉兮道。
“哦?”那人却似乎来了兴致,“你父亲说你很不识礼数,胡搅蛮缠又唯唯诺诺,就是个乡野丫头,今日一看,却出乎我的意料。”
“你愿嫁喽?”那人道。
“不嫁也得嫁!”没等谢婉兮说话,那边又有人走了过来,同样是身穿华服,披着大氅,长长的胡须,眉眼之中尽显英气,一派儒雅之士的样子,却是不容分说地硬气道。
但是片刻,谢婉兮就对他改变了看法。
那人走到那帷帐前,远黛给他撂起一角,让他低头进去了,他走到长公主身边给她捏着肩膀道,“若是她不去,难道还能让我们的兰因去么?”
“兰因才十几岁,现在那么小,怎么能让她去嫁?”然后他讨好似的一笑,在公主耳边低声道,“公主,你也知道,去虞州去嫁那个短命的亲王,听说还半身瘫痪,分明是拿我们的兰因作牺牲品,这种事,我绝不答应!”
那公主会意一笑,然而却似乎微微生了气,“那你去给我解决这个烂摊子!你自己敢在外面鬼混,如果还有下次或者你还对我有什么隐瞒,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是的是的,兰儿,我怎么敢骗你呢?我发誓,如果还有下次,我······我天打雷劈!我曝尸荒野!我不得好死!这还不行吗?”
“这样吧,屋外冷,你赶紧去歇着吧,这点小事,有我就够了!来,远黛,快带着公主回去歇息。”
“别给我耍花样!”长公主在远黛的服侍下就走着回去了,留下那男人和那些侍卫站在那楼阁中。
谢婉兮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人入赘到长公主府,贪这荣华富贵,甘做人家的家犬。她平生是瞧不起这样的人的。
“宁商离!你你你······你还敢来找我?”那人气道,“你母亲是死是活我才不管,我早就和她说过!我们之间一刀两断,从此以后她走她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如今我发迹了,你和你那死缠烂打的母亲还想撵着我,我告诉你们,你们做梦去吧!你母亲在哪我真不知道,那个女人在我看来早就死了,我几日之前就告诉过你,趁早滚回你孟陵去!别来我眼前碍我的眼,否则我哪时就控制不住结果了你!”
那人气得胡子发抖,他指着谢婉兮,好像是在指着什么千古罪人一样,又像是带着怎样的恨意来指责她和她的母亲过来公主府碍他的眼,仿佛会分走他的荣华富贵似的。
“行吧,我就再告诉你!这次圣上给兰因和燕王赐婚,兰因肯定是不会去的,要去也是你代她去,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心疼她,她今年才十五岁,你既要寻你娘亲······我不防就直说了罢,你娘亲的确就在公主府,你若是不代兰因出嫁,你就等着收拾你娘亲的尸首吧!”
谢婉兮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才明白过来,眼前这贪慕权贵之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现在要逼自己去给他的亲生宝贝女儿什么兰因替嫁,嫁给一个短命的亲王燕王,那人半身不遂,甚至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命呜呼,驾鹤西去,然后到时就要她谢婉兮陪葬。
这如意算盘打得好,这样圣上就不会怪罪,燕王那边也能交代,真好。
可他们拿自己又当成什么了?一颗棋子,她自己本来就是谢婉兮,自然和这眼前的男人丝毫没有关系,然而原先身子的那个主人呢?那个在初雪之中就死去的人呢?那个被唤作宁商离的人呢?
她如何呢?又是一桩不平事。
而且好像眼前这人还拿住了她“母亲”,以她母亲性命相逼。
谢婉兮却连自己的母亲的面还没有见过。
“放过我母亲。”谢婉兮道,她使用着这身子,总得替人家还些这身子的恩情,总得帮人家一点忙不是。
这既是公主府,那就是在京城,不在京城也离京城不远了,正好她还要查当年谢家旧案,刚好免去行路艰难了。
“在你上路之前,我只能先让你和你母亲见一面。”那人抚着胡须道,语气中有些惊讶,仿佛不相信谢婉兮就这么认了命似的。
“行,”谢婉兮道,“但是你若不放过她,我就要告发你们。”
“你!你敢!”那人气极,他没想到谢婉兮竟然还敢和他谈条件,“你前几日那般不要脸,那般死缠烂打,你现在却又答应这门事又答应得这么痛快,你到底是何居心?”
谢婉兮心想,“哦?死缠烂打?不要脸?那也行吧,随你们怎么想。”
“居心?我能有什么居心?”谢婉兮笑了,“大人是在这公主府待久了吧,事事都揣度人家用心,以小人度君子之腹。”
“你!胡言乱语!”那人愤愤道,随后一甩袖子,“来人!给我看住她!出了什么差池我惟你们是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