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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意欲杀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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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月黑风高,三人折返回江州城,看到了城门上挂着的韦照的无头尸体。
躲在草丛中的叶微顿时就涕泪齐下,她额头青筋暴起,手作握拳状捏得紧紧的,平日那么要强的一个姑娘,此刻在暗夜中泣不成声。
那尸体被直接吊起在城门上,暗夜中一团漆黑。
欧阳和玉手足无措,急道,“叶微,说不定不是老师呢?你怎么知道那就是老师呢?这里离城门远着,我们也都只看到了那里挂着个人,说不定是其他人呢?老师武功这么高······怎么会轻易出事呢?”
叶微就当没听见他说话似的,只顾自己哭得伤心,她喃喃道,“师父······”
话音未落,就哑了声。
谢婉兮看到她如此痛心,却是什么也没说,只将手轻轻放在了叶微抖着的肩头上,但她自己却丝毫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明明她自己此刻还是那么痛心的。
想到此处,谢婉兮也哭了出来。
然而,欧阳和玉明明也红了眼,他却硬要是骗自己,他说:“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去看清楚!看明白!”
他肩头被叶微手肘狠狠一撞,随即欧阳和玉便摔倒在了草地上,叶微拼命咬着牙,凶狠道,“你不相信?你不相信?你不相信你就去看看!不是你我师父会这样?”
眼泪和鼻涕都流到叶微嘴里,她倏地站起来,盯着欧阳和玉,“不是你硬要去救她们······我师父怎么会连尸首都……他都一把年纪了,还要被挂在城门口示众!”
“你叫我师父他怎么办?我师父他怎么办?我师父身首异处……他连头都保不住了……”
欧阳和玉倒在那里,听着叶微一席话,也是心如死灰。
“你别告诉我那不是我师父!他穿什么衣服你都不记得?你还要骗谁?”
谢婉兮却是什么也不敢说,她知道叶微看似是在怪欧阳和玉,但是指桑骂槐是在怪她,怪她谢家,若不是要救她,没有人会死。
她伤心垂首道,“叶姑娘,对不起,是我的错。”
叶微猛然转过身看着她,一双眼哭得通红,“你少在这里装可怜!明明救了你我们就可以离开的!你非要我们去给你救什么你母亲!都说你们谢家是朝廷重犯,就算是冤枉的又怎么样?是我们能救的么?你强人所难就算了,还害死了我师父!”
说着,叶微的拳头已然紧握,随时她会控制不住自己往谢婉兮清瘦的脸上呼上一拳。
欧阳和玉道,“叶微!”
“你回去!带她回你欧阳府中去!反正死的是我师父!又不是你爹!你爹这时候还不知道要怎样担心你呢!赶紧滚回去!”
叶微痛哭道,她这是怪欧阳和玉不把她师父当作亲人看,实际上,她从来没觉得欧阳府是她的家,在她的心里,她只不过一直和师父寄人篱下讨几口饭吃罢了······
听了叶微的气话,欧阳和玉寒心道,“叶微,你这是说什么话?我几时不把老师当作我亲人?在我心里,老师和我爹是一样重要的,都是我至亲之人。”
叶微像是故意激他的,她听了此话,随即一抹眼泪道,“报仇?你敢吗?”
欧阳和玉硬气道,“有什么不敢的?”
随即,叶微瞟了一眼谢婉兮,“你不是说要救你家人么?”
谢婉兮点了点头,“我自然一同去,只是······你们想好后果。”
叶微气道,“后果?我就不打算活着回去!我师父跟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下这么狠的手?他们以为自己是谁?想杀就杀?还逍遥法外?宣朝有没有王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群人就是畜生!”
欧阳和玉也气得发抖,他愤道,“没有人性的东西!”
谢婉兮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发愁焦虑,哭天喊地,嚷嚷着一定要复仇,不论生死。这晚他们密谋要在行刑当日如何如何的时候,谢婉兮却是心中另有打算。
她也算是饱读诗书,这样做的后果,她当时一时伤心过度没曾如何想,如今韦照已死,让她更加清楚这些朝廷兵卒的厉害,然而叶微和欧阳和玉却是一如她当时,那般愤恨,那般咬牙切齿发誓要除掉他们,为亲人报仇。
可是,这难道不是以软击石?难道不是去送死?
她忽然惊讶,这条路她已然害死了韦照,她明白不该让他们涉险了。
虽然自己和他们一般大小,但是跟在谢衡身边,观谢衡处理政事,看颜氏如何镇定自若,谢家每一个人都在教她遇事该如何。
哪怕她才十五岁。
她也清楚,这一条路,只能她自己一个人走。
“怎么了?”欧阳和玉执着笔,看着发呆的谢婉兮道。
叶微同样抬头看着谢婉兮,谢婉兮明明是走神了,叶微心中不满:这都可以走神?这可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也不知道是谁嚷嚷着要救谢家人的,这两日却也没见着她嚷嚷了······
谢婉兮恍若从梦中醒来,她苦笑道,“无事。”
欧阳和玉见她没事,遂又拿笔划着,道,“我们继续,当日,我们便在这里埋伏好,同时在这里直接······”
昏暗的长明灯烛光下,破旧的纸稿,一根脱了毛的笔,这群年少轻狂的少年就这般谋划着救人的大事,带着视死如归的勇气。
终于,晨晓,等天光刺破,就是要动手的这日了。
然而,睡在无名破落寺庙的三人中,只有谢婉兮一人醒了过来。
平日里五更就起来思念师父的叶微却仍沉沉睡着,谢婉兮扯了身上的披风——原是欧阳和玉的,这些日都给谢婉兮披着了——她轻轻给叶微盖上。
叶微蜷缩着身体,眼角却还挂了泪,想是在梦中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谢婉兮看她,她只不过还是个没长大却硬逞强的小姑娘罢了。
另一边,破烂而风化严重的布帷一直垂到地上,蛛网被他们几个清扫了干净,然而这不过短短一天一夜,又有小蛛网结了起来。
欧阳和玉还打着鼾,平日里看他是个儒雅的书生,鼾声却不小,显得和醉酒的大汉似的。
他还枕着自己的手,睡得死沉死沉,看来打雷下冰雹也是不会醒的了。
谢婉兮想起自己昨晚给他们动手做的莲子羹,三人那时还是小小欢愉了一阵的。然而,今日一别,怕是难在重逢了。
除非来世。
可谢婉兮不信来世。
她今世也已经对这世道失望透了。
晨露为霜,谢婉兮衣裳褴褛,没了发髻,头顶只裹着粗布罩住已近枯死的头发,还斜插了一根枯树枝,最主要的是她的容颜。
几日光阴如梭,她仿佛一朝老去,再也不是那个端庄柔婉的三小姐了。
现在怕是给人家做丫鬟都会被嫌弃,被扫地出门吧。
她双唇干裂着,脸颊上一道狭长的伤疤,眼眸无光,面色青黄。
果然守城的兵卒对着那张灵秀之姿的女子画像比对着,压根没把这俩人联系到一处去,谢婉兮连半掩着脸颊,抹灰土都可以省去了。
走进城中,她和其他路边苟延残喘的难民们没有两样。
未近午时,她混进了郡安县衙的厨房。
在那里的人忙进忙出,独有一扇小门同外面的街道相接,她颇为熟悉,之前还好奇为何这么多难民会堵在这里门口,那些人也做轰赶之势,原是县衙知县的后厨。
自那之后,这扇门没再开过。
连后边的狗洞都给堵了,然而谢婉兮这时候可不觉狗洞有什么,她费力挪开那些石头,在那处偏僻的街道处钻了进去。
随即她小心在外面偷了套别人晾晒的衣服,然后换了在身上,进而混到了人堆里。
她蒙着下脸颊,抱着一摞白菜走进厨房,粗声问那里的一个老婆婆,吴侬软语道,“婆婆,这些都是给那些朝廷的官爷们吃的啊?”
那婆婆看着还算精明能干,她瞅了一眼谢婉兮,疑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啊?”又道,“你蒙着脸干什么?”
谢婉兮假装死命咳嗽了两声,“我新来的,身体不好,染了风寒,怕传给别人······”
那婆婆道,“那你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吧,少来这里,别弄脏了要孝敬官老爷们的好东西!”
谢婉兮瞥见那些大鱼大肉,奇道,“婆婆,不是说没粮了么?怎么还有这么些好吃的东西?”
婆婆一边熟稔地切菜一边道,“朝廷来的官爷!少说也得供好了!这些粮食老爷专门到别处运来的,花了好些银子呢,老爷自家吃不上这些菜,还要伺候着这些官爷们!谁让人家是朝廷来的呢?”
谢婉兮弄清了,她也算是明白了,那些好酒好菜,原都是供给那些畜生吃的。
“白菜端过来!”那边厨师叫道。
谢婉兮趁着端菜过去的时候,悄悄往其中抖落了些袖中之物。
等午时,他们用膳之后,谢婉兮就能为韦照报仇了。
刑场的位置,谢婉兮正站在对面一家客栈的楼阁处,手中握着弓箭,往那边已经是站了兵卒们的刑场看去,静待午时的到来。
她面无表情,冷得仿佛像一块铁。
然而,谁也不知道她心里面焦急得如同热锅上被炙烤的蚂蚁。
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