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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京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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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人恭敬地跪了一堂。
传旨的公公满脸傲气地缓缓合上圣旨,瞟了跪在前面的谢衡一眼,彷佛已经从口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哼叫声。
他带着那种深宫太监特有的仗势欺人的语气,像是专门看好戏似的,略微轻蔑道:
“谢大人,接旨吧。”
谢衡一字一字吐出来,不敢相信,睁圆着眼,道,“臣,接旨!”
谢衡听完宣旨已是晴天霹雳,浑身一震,差点没跪稳。半晌,他颤动着双手,伏首接过了那冰冷的圣旨。
刘氏虽不是很明白,但是已然哭出了声。
“谢大人,随咱家进宫一趟吧。”那太监眯着眼睛道。
“公公,能明日进京吗?”谢衡站了起来,他虽已不在朝堂,但早年在朝堂的所见所闻,让他明白“謇朝谇而夕替”其实就是那么一件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事,他的定力让他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
刘氏在颜氏和谢家大姐谢倾亦的搀扶下向前走了几步,紧紧抓住了谢衡的衣袖,这些妇家人已是泣不成声。
那传旨的太监拿鼻孔出气,眼珠一转,随即面露难色,细声细语道,“谢大人别为难咱家,陛下让你三更到,我哪能给谢大人拖到五更。”
谢家上下轰然如遭雷击。
就是连道别都没机会吗?
谢家老二谢未央只是瞪大了双眼,她明显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太突然了,太突然了,她丝毫没有想过会有这种事,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这种事会没有丝毫征兆的,就落到了她谢家头上。
谢婉兮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道,“公公,尚未调查清楚,怎么就轻易定了我父亲的罪名?江州父老可以作证,我父亲绝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个好官。”
谢衡投过来一个眼神,道,“婉兮,别说了,在公公面前岂能放肆?还不向公公请罪!”
谢婉兮赶紧跪下来,行礼道,“公公恕罪,小女斗胆,敢问谢家何罪之有?”
刘氏慌乱看着她这个年纪最小,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
颜氏也是给谢婉兮使眼色,摇着头,叫她不要再说这些话。
谢倾亦赶紧过来,也立即跪下行了大礼,道,“公公恕罪,三妹无意为之,她年纪尚小,不懂礼仪,还望公公见谅。”
谢未央也赶紧过来跪下,随之谢钰也赶紧跟过来。
那太监得意道,“这位想必就是谢小千金吧,你说的话可以在咱家面前说,但是千万别在陛下面前说,否则,咱家可不清楚你这颗脑袋还在不在你脖子上。”
谢衡抬手道,“是谢衡教女无方,公公恕罪。”
那太监笑眯了眼,假意赔笑道,“谢大人言重了,咱家哪敢啊?只是这是陛下的旨意,咱家只是奉命办事,不敢多问,谢大人若是含冤,到了宫里,和陛下当面说就是。”
谢衡咬牙道,“是,多谢公公。”
那太监道,“走吧,谢大人,别耽误了进京的时辰。”
一听这话,刘氏刚刚被谢衡缓缓拉下的手又扯了谢衡的衣袖上去,她莫名有种感觉,她感觉只要她这一次松开了,就可能再也见不到面前这个人了。
颜氏同样两眼含泪,悲痛地望着谢衡。
同样如此的,还有他的三个女儿,一个儿子。
谢衡红了眼眶,但他只能无力安慰,他握住了拉扯着他衣袖的发妻的手,拍了拍,又按了按,“夫人,无事,兴许是陛下误会了,我去皇宫一趟就回来,你千万保重身体,施粥的事交给倾亦就好。”
他又抬眼看了看谢倾亦,如今谢倾亦已经不是那个闹腾的孩子,而且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了,等水患过去,她就要嫁作人妇了,谢衡也抚了抚她的手,“倾亦,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多帮衬着打理谢府,还有施粥的事,照顾好你母亲。”
“是,父亲,倾亦谨遵教诲。”
“父亲······”谢未央又弱弱喊出了声,脸上已经淌了不止一层泪,还有满脸惊愕在上面。她向来是最不让谢衡省心的一个,吵吵闹闹,经常和婉兮和谢钰闹脾气,又难哄,女红又差,还贪玩······
谢衡看着满脸是泪的谢未央,抬手拭去她眼下的泪水,“未央,等爹回来······”
他已经快说不下去了,他根本没底,唯一他可以肯定的是,他是被卷入了朝堂争斗当中,这很麻烦。
“父亲,”谢婉兮轻声叫道,“一定要尽早回来。”
谢衡点了点头,“婉兮,你平日还算懂事,要有担当,别说话分不清轻重。”
说完他又俯下腰,拿两只大手摸了摸谢钰的脖颈和脸庞,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钰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
谢钰擦擦眼泪,乖巧懂事地点了点头。
罢了,他就准备要转身离开,刚扭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他走到颜氏和刘氏处,颜氏双手正搀扶着刘氏,谢衡满眼愧疚地看着颜氏,也抬手抚上了颜氏的手背,道,“月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颜氏挤出一个微笑,“月迟明白。”
谢衡顺带又深深望了刘氏一眼,再一同望过去这一排,还看见了仰着头驮着背看他的老丁等人。
谢衡也没再说什么,老丁也是谢府老人了,这些不用谢衡交代,他自然懂。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勇气,挥袖决绝而去。
一片痛哭流涕的哭叫声。
那随着太监而来的侍卫们都纷纷拦住谢家等人,颜氏直接半挡在了刘氏身前,以免那些粗鲁的侍卫弄伤了她。
谢衡出事,被御史中丞李政弹劾说江州刺史私吞赈灾钱粮,修建堤坝偷工减料,导致水量很大的重要支流络水中流堤坝因出现裂缝而决堤,淹没周围三个村庄,其余几个村庄也被殃及。李政甚至是拿出当地官员所呈手下过审的钱粮量数,再加上江州灾情越发严重,皇帝龙颜大怒,遂下旨押解谢衡进京。
圣旨上只给了谢衡一个罪名,具体定罪原因并未说明。
其实谢衡获罪,这一切不是没有任何征兆的,两个月前,深得盛宠的谢衡姐姐谢君砚忽然被废,打入掖庭,以谋害皇子的罪名。
谢君砚自当时选秀入宫,性格温和,与人不争不抢,谢家在朝中也没什么势力,全靠谢君砚她自己谋得生存之地,谁料半前前她突然被封昭仪,皇帝甚至有让她入主南华殿,已补德妃空缺之位,但终究是被后宫其他妃子给阻挠了下来。
而现在连带拉谢衡倒台,或许真是因为巧合,或许是有人别有用心。
谢衡离了家,一去几天杳无音讯,刘氏甚至是茶不思饭不想,她知道谢衡按她手的分量,这么多年,她从谢衡籍籍无名时就跟了他,陪他一路看他高中,看他步入仕途,刘氏也是因为劳累多年才身子不好,如今眼看他做了个百姓爱戴的好官,却要饱尝这离别之痛。
不过颜氏和几个女儿的安慰,让她想着是否真是她想多了,她丈夫为官这样刚正不阿、浩然正气,上天总是会眷顾他的吧。
于是她道,“都别劝我了,我知道,我一时半会还垮不了。”
谢倾亦道,“母亲,欧阳先生派人来问话了,他叫我们不要太过担心。”
刘氏道,“欧阳先生?真是让先生担忧了,倾亦啊,你嫁过去,可千万要多孝敬先生。”
话音未落,谢倾亦已经是羞红了脸,但那片绯红立即又不见了,进而羞愧万分,父亲如今被押解进京,生死未卜,她怎么也不该想这种事。
“母亲,你别操心谢府的事了,还有施粥,我们都会办好的。”谢婉兮道。
刘氏点了点头。
谢家上上下下这十日左右都是在焦急的等待和惶恐中度过的。
平日里刘氏和颜氏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怎么还不见老爷回来?”
而颜氏总是内心不淡定表面却装作云淡风轻地安慰她,“许是老爷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姐姐莫要担心。”
而在庭院之中,总会看见谢未央走过来又走过去的身影,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念叨道,“这都几日了?父亲怎么还没个音信,也不见他回来。”
好像她这么不停地念叨,府中就会有下人突然来报,喜出望外道一声,“老爷回来了!”
谢倾亦则被她晃悠得脑袋疼,余粮已经不够了,家里的值钱的东西该典当的也典当了,连施粥都没办法继续下去了,谢家也再没有多余的空房可供难民们住了,她头疼得不行,未央却还在这给她添乱。
她道,“未央,别晃悠了,你有时间在这晃悠,还不如帮我想想粮食的事。”
谢未央道,“还想什么呀?朝廷派的官粮今日就到,最迟明日,他们已经到南宁了,不远了。”
“听闻南宁也有灾情。”坐在一旁的谢钰轻声道。
“是有灾情,可江州明显严重地多!你懂什么呀?”谢未央照常怼谢钰道。
“未央!别老欺负阿钰,父亲上次训的话你又当耳旁风了不成?”谢倾亦嗔怪道。
而正当他们这边炒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谢婉兮正带了些药品,和常年给刘氏看病的孙大夫一起,在沿街看望那些难民。
“好些了么?”谢婉兮问一个半趟在那里的少年,其实也和她差不了几岁。
少年身边的妇人瞧见了谢婉兮,喜出望外,急忙道谢说,“好很多了,已经不烧了,真是多谢三小姐啊,”说着她催促那少年道,“阿伦,还不赶紧给三小姐道谢!”
“谢谢婉兮姐姐!”
“不用谢,阿伦,来,姐姐还给你留了几个馒头。”谢婉兮打开了绢布,绢布里露出几个又大又白的馒头。
那妇人和那少年又是好一阵道谢。
孙大夫拎着药箱,坐在台阶上,继续给少年把了把脉。
他道,“是好些了,吴妈,你还是给阿伦寻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吧,露宿街头还是不利于阿伦的病。”
吴妈抹了把泪,“孙大夫,不是我不想,阿伦是我孩子,我怎么能不疼爱他,只是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啊!这满大街都是难民,更别说什么破庙废弃房屋了!”
谢婉兮刚想说什么话,只听谢府的阿勋慌慌张张跑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三小姐不好了!夫人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