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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点施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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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宣年间,秋末冬初。
东边天穹刚刚显现出鱼肚白,江州谢家西厢房门外就来了几个看着不过十几出头的丫鬟,她们各自提了灯笼,穿着朴素,笑脸盈盈,探颈朝窗里望去,细声软语道:“三小姐,可是起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温柔的声音,清澈悦耳,依稀有着十五六岁女孩子特有的娇嫩,带了懒洋洋的意味,回道:“嗯,你们进来点灯吧。”
带头的稍微大一点的丫鬟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等她点好灯,房里瞬间就亮了起来。
可见房里的布置,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是却也还古朴雅致,插花,墙上挂的书画,甚至是瓶里的兰花,样样不缺,桌子上还留了一本反盖着的书卷。
简单洗漱过后,谢家三小姐谢婉兮已经坐在了妆镜前,镜中的她未施一抹眉黛,头发也是随意披着的,却还是让人觉得是一眼就能分辨出的美人。
她柳眉略弯,刚醒而唇色淡了些,脸庞小小的,透着水秀柔婉,脖颈细而长,整体比例很好。
那丫鬟点好灯,道,“小姐,今日老爷也会一同来施粥。”
谢婉兮道,“父亲近日因为水患的事,多有疲累,施粥交给我们女儿家来做就好,别忙坏了身体,老丁怎么不劝着他些。”
丫鬟细细理着谢婉兮的鬓发,拿了木梳慢慢梳理,笑道,“我们也想多劝来着,可老爷就是这么个性子,小姐又不是不知道。”
谢婉兮从丫鬟手里拿过木梳,自己梳理一头乌发,那丫鬟便颇有默契地开始挑捡了些简单首饰给谢婉兮云鬓上插着。
那边,有个年纪稍小的丫鬟将桌面上反盖着的书小心拿起,又到那边抽屉中翻出竹枝样的书签,夹好,合了盖住,扭头嗔怪道,“小姐,你昨晚又看书晚了吧?每次都这样把书反着盖,这臭毛病老是不改,叫老爷知道,决不轻饶了你!”
谢婉兮抬手抚了抚自己鬓上的珠钗,打量了自己镜中的模样,还算满意,听闻惜云如此说,遂假意求饶道,“惜云妹妹,你可多帮我些,别去父亲那里告状。”
惜云叫道,“小姐折煞我了,惜云哪敢呐!”
此话一出,满堂皆笑。
在膳厅用过早饭后,谢家大大小小,皆出了谢府,到谢府门前准备施粥。
江州水患,百姓罹难,官府发配的赈灾粮食根本不够吃,百姓饿的饿,死的死,喝脏水,啃树皮草皮,都难以填饱腹内。
谢家之主谢衡,是江州刺史,江州水难,谢衡组织在各地建起施粥地点,主要用以向灾民施舍官府发配到的稀粥,而远水救不了近火,京城托运来的粮食还未到达南方的江州,临近州道所捐的粮食又是数量太少,杯水车薪,谢衡于是带头在自家门前设立施粥地点,开放自家的余粮粮仓,赈济百姓。
谢家大夫人刘氏,正是谢婉兮的生母,她常年有疾在身,一年之中有大半个年头都在药香味度过,此刻正在谢衡的妾室颜氏的搀扶下,站在粥锅前分发米粥。
还有谢家大小姐谢倾亦、谢家二小姐谢未央,一人站在一口锅前,给前面一早就排了老长老长的队伍,每人舀上一碗,而谢府的下人们就在一边,给大家分发用来盛粥的碗。
粥锅边也有拿着白纱布盖着的一筛子中等大小的馒头,夫人小姐施完粥之后,他们就往那些面色饥黄的落难百姓手里塞一个馒头。
谢婉兮是谢家三小姐,和她的小弟谢钰同站在一口锅前。
谢钰乃是颜氏所生,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没少得谢衡喜欢。
见谢婉兮看着他,谢钰关心道,“三姐姐可是累了,还是让阿钰来吧。”
谢婉兮轻浅一笑,“不妨事,但阿钰若是想来,姐姐让给你。”
谢钰是个温顺的孩子,他尚小,前几天施粥时谢婉兮怕他累着,一直都是自己来,可是她见着谢钰还是想试试,也想为施粥尽一份力,谢婉兮便有意多让给他了。
谢钰乖顺地点了点头,拿起了眼前的大勺子。他今年才刚满十岁,并不是很高,这粥锅却是挺高的,他拿着勺子还是有些费力。
队伍缓慢地移动着。
那些领过了粥和馒头的难民,无一不是感激涕零,要拉着自己幼小的儿女哭着给谢家磕头。谢衡站在那边,被一圈人围着水泄不通,他慰问那些难民,告诉他们皇恩浩荡,皇上一定会尽快解决江州的问题的,也请大家放心,不要慌张,不要太伤心难过。
当时内围的一男一女就直接给谢衡跪了下来,那年轻姑娘还抱着自己的刚满月的婴儿,两人哭声道,“多谢谢老爷!多谢谢老爷!要不是谢老爷,我们没有被淹死在大水中,也定是被活活饿死的啊!”
那男子发须已斑白,饱经风霜的脸庞沟沟壑壑上淌了满脸的泪,谢衡如何扶他他就是不起来,呛声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被水冲走了······下落不明,丢下他这过门没多久的妻儿,和她怀中方才满月的婴儿······我这个做公公的,这半月来,没能照顾好他们母子,还差点走散了······多谢老爷!”
他颤抖着他皮骨分明的手,握着那馒头声泪俱下,一时之间说着竟然痛上心头,连气也喘不上来,连声音也是抖着了。
那少妇,还是个可怜兮兮的姑娘,抱着自己的孩子,在风中轼泪,令人揪心般疼痛。
谢衡也是痛心,双手扶着那老汉的手臂,哀声道,“大叔切莫如此,切莫如此······”忽而他望着这些衣衫褴褛互相搀扶的落难人,悲从中来,“谢某罪过啊!谢某任这父母官,却保不住各位父老乡亲的家乡!保不住自己的家乡!叫这人杰地灵之地,满目疮痍,民不聊生!谢某自愧啊!”
这边谢婉兮正看到颜氏扶着母亲到一旁休息,谢家仆人接续施粥,而母亲面色似乎不好。
于是她赶忙走上前去,只听颜氏关切道,“姐姐好些了么?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她母亲摆手道,“无妨,只是昨晚没休息好。”
颜氏扶她母亲到边上坐下,给刘氏倒了些热茶水,替她吹了几口,才给刘氏喝。
忽然颜氏看着她母亲的发髻,像是发现什么不寻常之处,忧心道,“姐姐平日里最喜佩戴的那枚珠花,莫不是也贱卖了出去?”
刘氏抿了口茶水,对颜氏苦笑道,“是拿了些首饰衣裳托人到外地典当了,换了些小米。”她望着那些满脸愁苦的人们,道,“家里余粮已经不多了,不知道还能撑几日,朝廷所派的赈灾的粮食若是还没到,恐怕会有更多人饿死在街头。”
颜氏也十分苦恼,她们不知道的是,在百里外的新一批朝廷运粮的车队,正悠哉悠哉,不紧不慢往这边来。
谢婉兮走到两人面前,“母亲,颜夫人。”
颜氏温和一笑,对谢婉兮挥挥手,“婉兮,到这来坐。”
谢婉兮摆手道,“还是算了,我若是坐了,二姐要嫌我偷懒了。”
她看着她母亲,关切道,“母亲,您保重身子,累了就休息,不要硬撑着。”
刘氏面带欣慰的笑容,“好,好,不知不觉婉兮也长大了,也懂得多关心我了。”
颜氏也微微一笑,“姐姐,婉兮一直都是很懂事的孩子,她不经常来孝敬您么?”
正说着话,谢衡已经走到了她们眼前,第一句话就是,“夫人可是累着了?”
颜氏也不争抢什么,只等刘氏自己回话,她也知道刘氏乃谢衡的发妻,而他们俩一直恩爱十分,而加上自己的身世,还有谢衡的救命之恩,她一直都默默帮衬着刘氏打理府中上下,也求能慢慢偿还谢家人的恩情。
她们本想起来,但是被谢衡止住了,他道,“夫人休息就好,切莫累坏了身子。”
刘氏道,“老爷,我没事,休息一小会就好了。”
谢衡苦心长叹道,“前两日,江州络水中游的堤坝出现了裂缝,导致中游失守,又淹没了周围几个村庄,情势紧急,我已经上奏朝廷,呈了奏疏,不知道为何朝廷到现在还没有旨意,到现在我谢家已经没有多少余粮了,上一批赈灾粮食也早就没了,流离失所的难民却越来越多,这叫我该怎么办?”
他一时说来竟气极,“百姓感恩戴德把我看作父母官,可是到现在,我这个刺史又有什么用?我所管辖的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吃不饱也穿不暖,都露宿街头!饿死荒野!到现在也等不来朝廷派的这一批赈灾粮食!我就不信他们要不是磨蹭能到现在还不来!”
罢了,他甩袖道,“我要进京面圣!”
刘氏和颜氏向来只打理谢府上下,关于朝政之事,她们哑口无言,都只是默默在背后支持着谢衡。
谢婉兮劝道,“父亲莫气,江州灾情如此严重,朝廷若是十分关切,负责运粮的车队也不敢这么嚣张,只是我听闻近日北境四州蛮夷侵扰,想来是军情严重,陛下顾全不来也是实在没法。”
谢衡稍微有点惊讶,“你如何得知北境之事?算了算了,你一个女儿家,别管这么多,照顾好你母亲,我明日就出发。”
没等谢婉兮回答,谢衡又道,“北境之事我也听说了,可是就算北境军事告急,难道这江州的百姓陛下就不管了吗?没这个道理。”
谢衡不知道的是,没等他出发进京,却有人要请他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