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里》沉砂月

16、第 16 章

　　会因为他人的背叛而感觉到疼痛，不过只是你先把自己的心交了出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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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过来的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尽管有窗帘严严实实的遮着，还是有丝缕的阳光照射进来，金黄的带着无尽活力的光，驱不散房间里的黑暗阴沉。
　　梅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趴在床边睡着，想来昨夜照顾了她一晚上。
　　动了动手，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疼了，琉璃将手臂勉强抬起，仔细端详，狭长的红色伤疤的蜿蜒在她白嫩的手臂上，更显得丑陋扭曲，琉璃盯着伤疤，她知道顶多一个星期，这些丑陋的东西都会从她身上消失，她的皮肤依然会白嫩无暇，看不出有任何受过伤的痕迹，昨晚上那些疼得要命的伤药，她以前用过，两岁的时候，她在席巴专门为她建的小花园里玩，大片大片盛开的虞美人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跌了一跤，脸上被地上的石块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那时候基裘就用这药膏涂在她脸上，才过了两天，那道伤口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而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新长出来的皮肤也和周围的没有任何区别。
　　这些伤口不会留下任何迹象表示她曾经受过这样的伤，以便让她慢慢忘记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可是那些伤在心里的那些伤口，又该怎样让他们愈合的不留一丝痕迹。
　　她不是只有四岁的小孩子，她是在另一个世界活了二十多年的人，无论理智还是情感都已经被现实打磨的成熟而实际，她知道席巴基裘还有其他人这样做的原因，知道他们是从另一个方面保护自己，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现实逼迫不得不给她这样深刻的疼痛。
　　她知道，她明白，她了解，甚至她可以接受，原谅这些。
　　可是在内心深处那股怨恨也还是无法消除。
　　她的前世可以说是没有亲情的，她唯一的亲人她的母亲一直都不肯真正的看她一眼，没有人给与，自然也就一直一直的不明白。
　　基裘很爱很爱她，是以前别人形容的不求回报，只因为爱而爱的感情，那种深沉厚重的爱让她感到了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某种情绪，她无法细致的言明，但她能感觉得到，而且觉得很幸福很幸福，虽然经常会因为那爱的太过沉重而产生自己会无法回应她同样的爱的惶恐和惴惴不安。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用等量的爱去补偿基裘，这个她真正认可的母亲，她没有那么多的感情，即便有也不会如此轻易的为某一个人透支。
　　她能做的，努力去做的，只有在生活中扮演一个乖巧听话懂事贴心的孩子，让基裘得到作为母亲所能有的所有的骄傲和自豪。
　　这是她想到的唯一可以回报这个女人的方法。
　　她在这种感情中收敛自己前生得来的冷漠与自私，放下心中的戒备，将自己的某一部分完全的袒露出来，等待她作为母亲的守护，仅仅只是像个孩子那样的天真善良着。
　　她得到了那种守护，只为她一个人的，她愉悦而欣喜，感动的不自知。
　　她想她是爱着这个人的，至少现在，这个人是最重要的。
　　还有席巴，桀诺，伊尔弥等等，那些疼爱，她一直都看在眼里。
　　真实而朴素。
　　所以，在洗礼时才会那么那么的痛苦，所爱之人施与的痛苦，受伤的从来不只是身体。
　　我是这样的爱你，而你却对我做出这种事情。
　　因为这样所以才难以忍耐。
　　所以那股怨恨才那么长长久久的停留在自己的身体里。
　　她知道不应该，却没有办法，也不想消除那种怨恨。
　　这样的不顾理智放纵感情任性的自己，很久很久都没有出现了，久到她以为这样的自己早已经因为无法存活而死去了。
　　来到这里之后，果然还是太放任自己了。
　　琉璃放下自己的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着被窗帘掩盖的窗户，她能想象出这帷幕之后深藏的景色。
　　起伏的深黛色远山，灿烂夺目的席巴在她出生时种植的虞美人花田，花田边上的木质仿西式的桌椅，每当阳光好的时候，基裘总是抱着她在这里喝下午茶。
　　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即便能在同一张桌子上再次与基裘喝茶，无论是基裘还是自己，都再不会有以前那种心情了。
　　这次洗礼改变了太多太多。
　　这样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已经足够了，已经可以了，揍敌客的童年到了四岁就戛然而止了，而自己已经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满足了，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多了。
　　而自己也应该清醒了。
　　很多事情本来就不应该奢望太多。
　　这是早就应该明白的。
　　却非要疼痛将自己从假装沉醉中叫醒。
　　她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琉璃，她不是这个揍敌客杀手家族的孩子，她本来是应该死去的，在黄浦江中永不见天日，阴差阳错之下，她才作为琉璃·揍敌客活着，如果是转世那还好一点，如果是附身，那么就是她夺取了这个受众人期待孩子的生命，不管哪一种，她都取代了那个孩子活着，却无法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的去爱他的父母亲人，即便她假装的多么让那些人满意，都改变不了，她是个赝品这一事实。
　　尽管这个谎言她将永远的埋藏在心中，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她不是真正的琉璃·揍敌客，不过只是凭借了这个身体才获得了这么多人的宠爱，她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资格去指责任何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自然，更没有资格去怨恨这些人。
　　她将那个孩子从他们身边夺走。
　　强占了一切。
　　除了无止境的对他们好。
　　她没有其他的补偿方法。
　　琉璃撑起了身子看着那些漏进来阳光，它们在房间滋生的黑暗里慢慢搁浅，它们刚进来的时候是那样的活力四射，现在也只能不情不愿的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沉重的东西总是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就像黑暗总是淹没光亮，就像悲伤总比快乐来的长久。
　　这是定理。
　　琉璃准备休息好好养伤的时候，门悄无声息的开了，为了让她安心睡眠被刻意制造出来的黑暗让她看不见来人的面部表情，只能从轮廓判断是伊尔弥，他像往常一样静默的让人察觉不到存在。
　　“爸爸让我来通知你，后天家里会给你举行授姓仪式”，平静的语调不带一点波澜。
　　“我知道了，我会让梅丽提醒我的”，琉璃看着听到了她的回复依然站着不动的伊尔弥，“伊尔弥哥哥，还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了。”伊尔弥转头离开，依旧不发出任何声响，像影子般的飘忽不定。
　　伊尔弥掩上房门，走在通向席巴专署的家主接待室，纯由天然页岩砌成的走廊只有拐弯处有两三根蜡烛照明，这并不妨碍他看清脚下的每一步。
　　他有良好的夜视能力，为了在黑夜中也能收取他人性命，被家里训练过。
　　刚才在琉璃的房间里，他自然也是看的清清楚楚。
　　半躺在床上的孩子，靠在软枕上，无力的仰着头，对着床上的帷幔，大大的猫眼，眼睛半合着，视线不知落于何方，但是神色之间的落寞和孤独一看便知。
　　小巧白皙的脸上有深红的伤口蜿蜒，那是昨天基裘打的，用那条红褐色的皮质鞭子，只怕这个孩子现在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一块好的皮肤了，基裘的鞭子有多狠，伊尔弥知道，八年前在自己的洗礼上，他和琉璃一样深刻的了解到基裘的技巧。
　　更何况还有爸爸和自己后来的刑罚。
　　这个孩子现在一定疼死了，尽管她昨天没有喊疼，不过比起身上的，最疼的一定还是心里的。
　　明明白天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到了夜晚却是那么冷血的施与这样剧烈的疼痛。
　　天堂和地狱之间的差别，也不过如此而已。
　　她一定恨死了爸爸妈妈还有自己，躲在房间里大声的哭，冲着所有看见的人扔东西厮打发泄，最后哭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她一定会这样，就像以前的自己。
　　所以在自己打开房门之前，就做好了被东西砸到的准备，他不打算躲，那是他的妹妹，虽然平时不怎么亲近，但是如果能让她有在自己身上发泄那种苦闷的机会，他并不想夺走。
　　毕竟在洗礼上给与她疼痛，将她推入地狱的人中也有他一个。
　　而他，除了这，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这个家里没有谁会比他更理解她现在的心情，同样的也不会有除了她之外的能理解他的人。
　　他们是家里着一代三个孩子中接受洗礼并且活下来的唯一两个。
　　在某个方面上，他们比旁人更接近。
　　他没想到的是打开门后，那个孩子在看见他的时候，如平常一样的表情，动作，就连说话声音的语调，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怒气冲冲，如果不是脸上伤口的提醒，他只会认为什么都没有发生，仅仅只是稍微有些忧伤罢了。
　　不是应该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吗，不是应该认为丢失了自己的一切吗？
　　不询问也不发泄，仅仅只是这样的承受着，那些原本她这个年纪永远都不应该触碰的东西。
　　还叫他伊尔弥哥哥。
　　昨天他下手的时候可是并没有丝毫的手软。
　　为什么现在你还能这样的平静，在我们所有的人都伤害了你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