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人间》苏忆之

1、花绾

　　故事发生在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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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我被绑架了。
　　在回国后的第一天，我从未料想过，毕竟出国几载有余，容貌气质早已变化。
　　我姓楚，楚芊眠。
　　芊眠瑶草秀，断续云窦滴。我父亲说这是很好蕴意，他很疼爱我，疼爱到晚清时期依靠微薄的本领发家致富后，不顾及世俗眼光，送我一个女儿去远赴北美留学避难。
　　“楚三小姐，别来无恙？”
　　她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年龄还没有我大。丹凤眼，眼睑下有颗小痣，很漂亮，穿着与年龄不符的厚重的袄子，半靠在贵妃榻上。
　　她和我说别来无恙，可我记得，我不认识她，我被她绑架了。
　　她既叫我一声“楚三小姐”，那便是知道我的身份，绑我回来，理应想要在我父兄那里得到什么。
　　我缩在角落里不说话，手腕被麻绳勒的生疼。她似乎看出来了我的窘迫，命令下属给我松绑，可我半分都不想感激她。
　　“楚三小姐好。我姓花，花绾。”她的语气有些懒散，告诉了我她的名字，让我更加确信，我并不不认识她。
　　“三小姐？”
　　“芊眠，是哪两个字？”
　　她的话很多，我不回答她就一直问我，很烦，我并不想和她浪费时间。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反问她。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了，声音很哑，还有点痛。
　　她没有穿鞋，脚被冻得通红，指甲抠着袄子上的补丁，架着腿冲我笑。我觉得她一点也不像个姑娘，更像是北美沿街讨生的流浪汉。
　　“我可是好心请三小姐来的，否则乔州城的路很绕，您迷路了可就不好了。”
　　鬼都不会相信，她危言耸听，巧舌如簧。
　　“那我换个问法，你想要什么？”
　　“你猜一猜。”她笑得阴翳。
　　我父亲是个商人，晚清时期发了一把国难财，如今也可用家财万贯来形容了。她想要钱？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总不可能是我的命吧。”
　　“当然。”她停顿了几秒，是个坏丫头，“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我已不想和她玩猜谜的游戏了。
　　“你二哥上个月抢了我一单生意，让我从穗城运送过来的水果全都烂在了仓库里，我看他不爽，不行吗？”
　　她从商？年纪那么小？
　　“所以你……”
　　“我想让你吃了那堆烂水果。”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绑我来是这个目的，我脸色很难看，简直不可理喻。
　　“有意思。”她从贵妃榻上起来，拖着鞋靠近我，拍了拍我的脸：“我骗你的。”
　　奇耻大辱。我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就像被灌了烂水果一样难受。我实在受不了她了，在她拍我的脸，不注意时，反咬了她一口。
　　咬在小拇指向下的那一块骨头上，只留下了一个红印子，不过看她忍痛的模样还是萌生出一种愉悦感。
　　随后，她给了我一巴掌。
　　我偏着头，脸被扇的红肿，自小赴美留学，接受高等教育的我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我狠咬住牙，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花绾眼神阴鸷，似乎要杀了我：“下次再敢，就不是一巴掌能解决的事了。”
　　她离开了。我被屋内的两个下属监视着，直到我二哥来接我。
　　我哥说他都快认不出我了，我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我抱住我哥，那颗颤抖的心脏久久无法平静。
　　因身处异国的游子终于得以回归故里。
　　02
　　是夜。
　　楚公馆。
　　我拜见父亲，一如五年前的那次深夜，悄然与父亲拜别。
　　我母亲性子柔弱，因难得团聚，哭成了泪人，她抱着我，述说着一位母亲的心酸，又怨恨起我父亲，为什么要将我送去北美那么远的地方。
　　我父亲自是不与她一般见识，他说我母亲是头发长，见识短，不叫我多理会她。
　　转而带着我去与他新纳的姨娘问好，新姨娘姓林，穿着改良后的旗袍，上面绣着青海棠，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我对此并不感到惊异，我父亲的确不算什么好人，他是个市侩贪财的商人。
　　“姨娘好。”我浅浅的笑了。
　　“三小姐好。”
　　她叫我三小姐，应是个懂得嫡庶尊卑，不蓄意争宠的吧，我想。其实我并不喜欢这些。
　　“爸，林平芳来了。”
　　我二哥匆忙步入，额上一层冷汗。我不认得林平芳是谁，歪着头问他。
　　“花绾的义父。”他转向我父亲，问：“爸，他说他是来为花绾的那一巴掌道歉的，还……带了礼。”
　　“花绾打你了？”
　　我父亲问我，我点点头，一巴掌而已。
　　“请林老爷移步正厅。”我父亲很护短，眯了眯眼睛，对我说：“你也过去。”
　　我是不愿意的，尤其花绾也在场。她换了身敞亮的衣裳，戴着一副白手套。我主动与她握手，不计前嫌，将大家闺秀的模样展现的淋漓尽致。
　　她问：“先前出手多有得罪，还望姐姐莫要怪罪。花绾敢问姐姐，芊眠是哪两个字？”
　　她与我姐姐妹妹的称谓亲昵，貌似我们关系亲厚。我一时兴起，这位花绾小姐，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芊眠瑶草秀，断续云窦滴。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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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我们已经赔过了，吟吟也道歉了。”林平芳话锋一转，“楚兄你看，这事也就过去了。”
　　我父亲依旧沉默不语，我在家中年纪最小，他一向很疼爱我，如此大的委屈，只轻轻的一句道歉与半分薄礼就想一走了之？
　　没有那么容易。
　　“吟吟？”我尝试转移话题。
　　“是我的小名。”
　　花绾小名吟吟，花吟吟，这是个什么古怪的名字？我忍不住笑了。
　　“是哪个吟？”
　　听到我的问题后她停顿了，或者说她沉默了。很久以后才回答道：“吟……呻/吟的吟。”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这个字太小家子气了，不衬她。
　　我规矩地坐在那，画面不再僵持，林平芳见缝插针，陪笑道：“我不瞒您说，我这干闺女这几年都被给惯坏了，什么事都敢做，放肆！”他一跺脚，“不过劳烦楚兄放心，我回去以后定然严加管教，也让芊眠安心。”
　　“林先生客气了。”我父亲抿了一口茶水，漫不经心，“只不过是小女刚回国就受到如此的惊吓，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不舒服罢了。”
　　我能猜到我父亲的潜台词，给我狠狠的打！
　　“那是自然的。”林平芳的笑意深长，对着我。让我并不怀疑，他会再找个机会，悄无声息的弄死我。
　　花绾笑得明媚：“三小姐生得好看，让人过目不忘。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谗言顺耳，我今日算是见识过了。不过花绾说的不对，她生得比我好看。远看我见犹怜，生了一副古典美人的好皮囊，实际是个坏胚子。
　　“一见如故？”老狐狸的狡诈奉承我都司空见惯，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揶揄地笑道：“妹妹这样乖巧漂亮的姑娘可不多见了。如若真的是一见如故，那我可要好好挑个日子，请妹妹吃顿饭，叙叙旧了。”
　　“只要姐姐不嫌弃，我就愿意。”她叫我一声姐姐，我唤她一声妹妹，当真诠释了什么叫做姐妹情深。
　　她叫花绾，算是我回乔州后的第一个仇敌。
　　夜里九点半花绾才侃侃离去，我被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如果不咬她，她能打我？他指责我野蛮，说我成何体统诸如此类的庸俗语句。
　　我不愿多言，他的女儿何时是个忍气吞声、好欺负的呢？
　　03
　　翌日凌晨，天还未亮人清醒。我的双眼酸涩，许是昨夜用眼过度吧，我的眼睛一向不大好。
　　家中比我早醒的寥寥无几，那位姓林的姨娘也在其中。我跟上前唤了声姨娘，吓了她一跳，本能地捂住了肚子。
　　林姨娘对这个称呼不自在，她只比我大了五岁。
　　“妾贱名林栀，三小姐直呼便好。”
　　“枝叶的枝？”
　　“是栀子花的栀。”
　　林姨娘的背有些驼，撑着肚子坐在皮质沙发上。我见她是个好相处的，便向她打听起了花绾。
　　她愣了愣，才斟酌道：“我与她并无来往，只是听说。花绾此人好女色，无廉耻。十四岁那年妄图勾引林平芳林先生无果，被收作义女。”
　　花绾？
　　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