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忧伤离我远去》吾棽

3、Chapter 3

　　天蒙蒙亮，东方泛白。
　　36层的写字楼里，一夜未睡的赵亦成合上文件，用手手揉揉太阳穴，如释重负般的望向窗外微红的日光。
　　“雨停了，是个晴天。”全无睡意的他望了望门外，看到一个眼神空灵的女孩将信将疑的回头。他看到的是昨日的雨霏。赵亦成一笑。新加坡客户邮件里明确要求今天的见面一定要有专业翻译在场。然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国际金融硕士毕业的他完全无需翻译即可与来客交流。赵亦成依却旧顺从了客户的意见。
　　“我很需要这份工作！”赵亦成看到这条短信的一刹那似乎看到尹琪从身后搂着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我很需要你！”
　　原本想找专业翻译的赵亦成回复了雨霏的短信。

　　雨霏依旧早到了半个小时，有些苦恼，踱着步子在楼下徘徊了很久，直到快十点才进了大楼，电梯直升36层。门开后，雨霏看到了电梯门外的赵亦成，有些诧异，迈出的步子反射般地收了回来。赵亦成好似没看见她般地走进电梯。
　　“我们马上去机场。”
　　“好的。”雨霏虽然很快应答，心里却很纳闷：他怎么知道我来了？
　　雨霏望着赵亦成高大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问到：“如果我迟到了，您是不是就不等我了？”
　　“你不会迟到的，只会早到不是吗？”
　　雨霏觉得眼前的男人像一潭深水，在他的面前自己像小丑一样总被他一眼看穿。莫名的有些生气，然而想到做完今天的兼职大抵日后也不会再见面，便也不再多想。

　　到了机场，见到了新加坡客户吴开盛先生，头发花白，五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无边框眼睛，一脸的慈祥。雨霏觉得眼前的老先生，浑身散发着学者的气息，不像个商人，倒更像大学里的教授。
　　雨霏刚想用英语打招呼，老先生却用流利的中文道：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们。”
　　雨霏纳闷的望向赵亦成。
　　“他懂些中文。”赵亦成看懂了她的疑惑。
　　老先生知道在介绍他，补充道：“我的爷爷是广东人，奶奶是福建人，所以我也算是半个中国人。中文，简单的懂，难一些就听不懂了。”
　　“您的中文说的非常标准。”雨霏笑笑。

　　尹琪贸易公司此次出口的是钢管探测仪，为吴老先生介绍电子产品的功能及使用方法是雨霏今天的工作任务。这对学经济的雨霏来说还是有一定的难度，前一日雨霏背了很多的专业词汇，把赵亦成给的产品介绍翻成了英语并仔细翻看，尽管做足了功课，但开始还是有些紧张。然而吴老先生先很有耐心，在她无法用英语表达或者听不懂窘得满脸通红的时候，吴老先生便会用中文重复一遍关键词。因此，翻译的整个过程还算顺利。

　　赵亦成尽管能听明白吴老先生的话，却一直很配合的等着雨霏的翻译。偶尔，看到满脸通红的她很努力的回忆着单词，思考着如何表达的时候，反倒觉得有趣。
　　他觉得眼前工作的雨霏和昨日的雨霏大不相同。昨日的雨霏安静地几乎要淡出灵魂，眼中的雾气散发在空气里在她的周身泛成了一个圆，圆中只有她，容不得别人踏入半步。与你说话时，那双空灵的眼睛像在看你，又好像在看你身后的世界。
　　而今日的雨霏却又很投入地为他和吴先生翻译，想不到词语时满脸的通红和窘迫，想到词语时两眼的闪亮和欣喜，就连吴老先生都被她带动着像个孩子。

　　很快到了中午，三人来到宫苑吃午饭。赵亦成去停车，雨霏和吴老先生等在门口。
　　“左小姐是学生吧？”
　　雨霏心想大概是自己今天的衣着学生气太浓。长长的线衫下搭了条黑色的小裙子，被上衣遮着只露出了裙摆，一双咖啡色的靴子，背一个小小的双肩包。
　　雨霏笑笑：“恩，是学生。”
　　“大肆吗？”
　　“不，研究生二年级！学经济。”雨霏干脆一气呵成。
　　“哦？我的儿子也学经济。”
　　雨霏笑笑，不置可否。
　　“我有四个孩子，大女儿在美国芝加哥成了家。二儿子应该跟你一般大，在加州大学读经济学。小儿子小女儿都在我身边，还在新加坡读高中。”吴老先生来了兴趣，不由自主得介绍自己的儿女。雨霏看着吴老先生谈起儿女时满眼的慈爱，想到了曾经也以自己为傲，曾经也到处对着他人谈起自己的父亲，有些羡慕的回答：
　　“很大，很幸福的家庭！”
　　吴老先生皱了皱眉，却依旧带着笑意的说：“小儿子和小女儿常常吵架。左小姐有兄弟姐妹吗？”
　　雨霏想到了六年前在自己的家对着自己灿烂而放肆的笑的男孩，摇了摇头：
　　“没有。”
　　“南州市大约有多少人口？”
　　雨霏仔细想了想，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未曾注意过这个问题。对于生活了六年的城市，雨霏总是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心态对待。雨霏一直认为，只要自己对自己周身的事或人不投入太多的感情，只要自己像个旁观者般观看自己的人生，大抵就不会有失望，不会有感情被侵蚀的那一刻。
　　雨霏很抱歉的说：“这个，我不太清楚。”
　　“四百六十万。”赵亦成从她们身后走来，回答道。

　　席间，三人不谈工作，氛围愉悦轻松了许多。被芥末三文鱼辣出了眼泪的雨霏，把吴老先生逗乐了许久，面对雨霏向来表情淡漠的赵亦成也不由得随着笑了。
　　下去机场临别时，吴老先生突如其来地拿出了一个很精致的黑色本子，对着雨霏说：“把你的联系方式写在上面吧？！”
　　雨霏和赵亦成都有些诧异，雨霏心想：我不过是兼职翻译，为何要留我的联系方式。然而出于礼貌，再加上很喜欢吴老先生的慈爱，倒也没有多追问，很快地写下了自己的邮箱和手机号码。
　　送走吴老先生后，赵亦成掏出了一个信封给雨霏。
　　“这是给你的酬劳，同时也谢谢你的今天的帮助。”
　　“有酬劳，所以，不必谢我。”
　　赵亦成顿了一下，迅速的回答：“那，再见。”
　　“再见。”雨霏给了赵亦成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雨霏把钱塞在了包里，全然无心查看有多少。从始自终，她和赵亦成从未曾谈过酬劳的事情，赵亦成不提，雨霏也无心问。即使没有酬金，能认识吴老先生，雨霏觉得也是值得的。乘着49路公车，雨霏望着夜晚初露街头的霓虹灯，望着马路上熙熙攘攘赶着回家的人群，望着那一条条熟悉又陌生的建筑，雨霏觉得这个城市一切的一切，都无关乎自己。

　　回到宿舍，只有刘清一人在看书。刘比雨霏年长两岁，在宿舍中年龄最长，大学毕业后曾工作过两年，之后又考回了学校读研究生。性格大大咧咧，很爱照顾人。雨霏平日在宿舍不大爱与人亲近。舍友在一起热火朝天聊着系里的八卦的时候，雨霏总是在一旁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从不插嘴，从不参与讨论。舍友在逛街游玩的时候，雨霏或者在图书馆看书，或者一份接着一份地做着兼职。时间久了，大抵与舍友有了距离。唯有清却依旧很关心雨霏，清一直以为雨霏家境不富裕，一直觉得雨霏边学习边打工的日子很辛苦，平日里对雨霏颇为照顾。雨霏尽管不愿与人靠得太近，但也常亲切地称之为清姐。
　　“清姐，其她人呢？”雨霏边问边坐到了床边。
　　“又出去疯玩了，好像去唱歌了，每天都无忧无虑啊~”
　　雨霏笑笑，不做评判。
　　“今天做了一天的兼职，很累吧？”
　　“还好，比起别的工作，今天的算是轻松的，练了英语口语，白吃了一顿饭，还有工资拿。”雨霏想到自己曾经在银行兼职做大堂经理，一站一整天双脚常常被磨得起泡的日子，回答道。
　　“这个月的生活费不用愁咯。”清顺着雨霏说。
　　雨霏突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是多少钱，便从包里淘出了信封，抽出了钱。雨霏发现比自己想象的多，仔细数了数，足有两千。雨霏呆住了：怎么会这么多，从早上十点到下午五点，不过是半天的时间。再加上吴先生多少懂些中文，其实自己也没有发挥太大的用处。
　　清没有听到雨霏的回应，回头望了望，看到脸上有些不安的雨霏，又看了看她手上的一沓钱。
　　“哇，这次兼职的收入很多啊。”清打心里为雨霏高兴：“这段时间应该不用那么辛苦了吧。”
　　雨霏皱了皱眉头：“我得退回去。”

　　“吴先生，很高兴我们这次能够合作，希望合作愉快，再见。”吴开盛先生同意了与尹琪公司的合作，这对赵亦成处于刚起步的公司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单子。赵亦成放下了电话，深深舒了一口气，抬头的瞬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雨霏。
　　“有事？”赵亦成并不觉得意外。
　　“我来退钱。”
　　“退钱？”
　　“您昨天给的酬劳给多了。按照市面价格，口译一天大约500到800，我自认为我翻译得并不是很好，因此这1500元退还给您。”雨霏掏出信封放在桌上。
　　赵亦成没有说话，直了直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雨霏，不带任何表情。
　　空气瞬间凝结成冰，安静地让人不安。雨霏分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忍不住打断宁静。
　　“赵先生，我没别的事情了，我先走了。”雨霏不等对方的应允便回头往外走。
　　“你不是说你很需要这份工作吗？”
　　雨霏停住了脚步。
　　“我是很需要这份工作，也很需要这份工作带来的收入，但多余的那部分，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