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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two 晚安,爱我的 ...

  •   Chapter two

      晚安,爱我的

      天空一直在下雨。
      自从你去了巴黎那天开始。
      那个距离中国,时差七小时的国度。

      睁开眼睛,以房间昏暗的光线直觉判断为傍晚时间。
      转头看向由你钉挂在墙上的电子时钟。
      9:00 a.m.
      早上9:00!
      只睡了三个小时又二十七分钟?!
      我为什么会醒来呢?

      熬夜的身体明明疲倦而酸软,脑袋昏昏沉沉,在画室的沙发床上一合上眼便睡了过去,以为醒来一定是十个小时以后的事,怎么会,才三个小时便自然醒过来了?

      本来想用这种方式将一天在不知不觉中睡过去的。

      ……但无论如何人已是清醒了,恐怕再也睡不着了。爬起身。将半遮半掩的窗帘唰的一声完全拉开。

      房间的光亮并无多大变化。

      因为窗外的世界,是一个阴沉而昏暗的雨天。

      在厨房冲泡咖啡的时候想起你。

      每天早上,总是一只手拿着调羹,另一只手拿着瓶子,舀出咖啡粉倒在滤纸上,动作优雅而利落,神情专注而愉悦,微微低着头,因弯下而拉长的颈脖肌肉,线条延伸至衣服底下,性感而诱惑的。

      我称赞你咖啡煮得好喝,你就像个小学生被老师赏了朵小红花一样低下头腼腆地笑着,之后只要你煮咖啡就总是替我煮好一杯。

      两只用得很旧的,旧得很相像的咖啡杯。一杯放入两颗方糖,给你自己的;另一杯放入三颗方糖,是给低血糖的我的。

      但有时候你也会搞错,自己喝下了那杯比较甜的,迟钝到不会发现。

      ……怎么办呢。

      望着料理台上两杯冒着热气,难得由我煮的咖啡,我这才想起,你不在……

      雨声淅淅沥沥。

      二十年房龄的旧社区,种有四、五层楼高的玉兰树茂盛而粗壮,宽大的叶子被连绵的雨水洗净了尘埃,在烟雨蒙蒙中绿得宛如翡翠,那历经地层千万亿年锤锻而出的最硬的玉石。

      对面楼层的外墙铺着浅灰色的石米,碎碎粒粒的凹凸起伏。六层楼高的建筑,在这湿气沉重的烟雨中,仿佛一块巨大的灰色海绵,吸饱了水份,膨胀着,臃肿着,一掐便能喷出水似的。

      墙面上每个窗户下都有一两道笔直向下的土黄色锈迹,像浓妆艳抹的女人流下的泪痕。

      窗户上造型单调呆板的防护栏,锈斑满布,有一种可怜兮兮的脆弱感,仿佛一折,便会应声而断似的。

      坐在工作台前,电脑上是杂志委托的插图底稿,我拿起感应笔,添了几笔色彩,手一软,又放下了笔。

      在这样的雨天,我与你初遇那一天的回忆,会如海啸一般不可抵挡地席卷而来。

      ……原本打算撑伞出门的,但看雨势,发现背包无论是背前背后都有打湿的危险,便翻出印象中放在鞋柜里的旧雨衣罩上,虽然我讨厌那股子怎么也处理不掉的橡胶味。

      明亮的色调,走在马路上,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一座显眼的‘黄灯’,警示着来往车辆我的存在。

      脸很快便被毛毛细雨给洗湿了,聚集而成的水珠沿着下巴的曲线滑入颈下,感觉到雨衣里的衣领已被沾湿了冰冷的一大片。

      这是第三次走在去往你工作室的路上,虽然知道摄影师必定经常东奔西走,但前面两次的扑空以及久候不到,都使我充满无奈感。但这座城市只有你还拥有传统胶卷的手工印晒设备,所以无论如何我只能找你。

      所以,当我发现那本相册后,我们便已注定了相遇吧。

      已混得半熟的助理提示我一定要在今天工作室开门之前到来,虽然我也不确定这条提示的正确性有多高,但还是不死心地敲着门,如果又白跑一趟,那至少也要在你的门上敲出个洞来才甘心似的!——怀着这种幼稚的想法,敲门的动作不自觉带上了打击的节奏。

      然后,以为不会开的门,忽然打开了。

      你的眉眼形容起来是浓眉大眼,男性而威严的,满含怒意瞪着人的时候,会使对方不自觉的胆怯。

      你与我第一次见面,你就这样满含怒意地瞪着我……

      先是明显带着愤怒的情绪,尔后慢慢地,透出了一点惊,有一点讶。

      忽然之间你低下头,想要专注地检查自己的脚丫子似的,然后你侧过身,请我进入。

      工作室原本便有接待用的沙发,你却还是搬来了椅子要请我坐。
      发现自己的愚蠢后,尴尬地又将椅子搬走;
      手忙脚乱的。

      明明只有两个人,却盛了三杯水来;
      不知所措的。

      你神色镇定地在我对面坐下,却在以为我不留意时,偷侧过脸去深呼吸几下,这个时候,你剪得极短的发梢下,那通红的耳朵便暴露在我眼前。

      现在回想起来……
      石源,你对我,是一见钟情……对吧。

      毕加索用蓝色来表现他的忧郁,大概是因为西班牙没有这种连绵的雨天,不然,毕加索会选用灰色的,就像现在下雨的天空,这样的……灰。

      房子有一面墙隐隐有点渗水的迹象,就像一张孩子欲哭不哭的脸。

      与你经常在盛夏时节爬上去纳凉的天台不知怎样了,那被光阴蚀旧的隔热砖,用力一个跺脚便粉碎性的塌下,经历了漫漫的雨天,也许被催生出了绿苔也不可知。

      双手撑在窗台上。

      微微打开了十厘米的窗户,那饱含水分子的空气从外界挤进室内这个空间,一股凉意流经过我的皮肤。闭上眼睛,关闭视觉,那沙沙的雨声统治了我的感官;睁开眼睛,却关闭不了听觉,雨声依旧沙沙地响着,像轻风吹过竹林的清音,只是不停歇。

      对面楼层,一扇扇黑色的窗户,仿如一张张洞开的嘴,正贪婪地吸吮着什么。

      倒退着脚步,慢慢地离开窗边。

      阴雨天中,不开灯的房间里,充满了一股无法驱散的黑暗,在书架的阴影里,在沙发的背后,在餐桌旁,这黑暗正一点一滴吞噬着其他的存在物,壮大起来,仿如遇水的海带,胀泡而膨大。

      最终,我也会被这黑暗的怪兽吞食入腹的,不加抵抗地。因为,这是没有了你的房子,无法避免的一种氛围。

      然后,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黑暗的走廊尽头有着一点如摇曳烛光般的光明。一段回忆。生命中最美好的。我们在日本一同度过的那个,樱花盛开的四月。

      浅浅的蓝,是天空的颜色;粉粉的红,是樱花花瓣的娇艳;嫩嫩的绿,是小草迎风摆动的身姿;那金色一闪一闪的,是波光粼粼的多摩川……

      你扛着三脚架,
      我扛着画架,

      并肩走在堤岸边,偶尔望望对方,会不由自主地笑出来。极有默契的相视而笑。你嘴角边两点很深的酒窝,我弯弯的一双眼睛。笑着。因为发现我们两人的工作性质,真的无限相似。

      我们租住的日式旅馆,每个房间附有专属的露天温泉。那老板娘瞧见我们习以为常交握的双手,便将两床被席并铺在一处。你像是丝毫不察这暧昧的暗示,而我,却是在这一刻才惊觉,不知何时开始,我们两人已如此习惯对方紧贴着的存在感——交握、揽肩、圈怀——仿佛彼此的身边,原本便已影子般的存在着彼此……

      我应该不安的,我应该疏远的,但我没有。
      只是顺承着,这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到来……

      果然,你吻了我。
      果然,我回吻了你。

      我知道的,你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你。我们没法克制自己,就像在沙漠中迷失了的人,没法克制对水的那一份渴求。

      爱情没有后悔的余地,但还是避免不了害怕与悲哀的感觉……

      门铃响起的时候吃了一惊,明知道你身处时差七小时的区域,但打开门的瞬间,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你站在门外,转动手腕甩落雨伞上水滴的画面。

      进门的是孝培。

      手中提着一只大型的环保袋,往我怀里一塞,便径自走到客厅一角,撑开雨伞随意一放,那伞上沾覆着的雨珠受重力影响,从一端划至另一端,最终滴落在水磨石地板上。

      雨的气息附着在孝培的身上,跟随他进入屋内,并扩散开来。

      “这个鬼天气。”

      孝培说着这句话,顺便向我打了个真的很顺便的招呼。见我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凝视着一个角落,便好奇地沿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我们两人一同凝视着,由孝培雨伞上的雨水汇集而成,并正在不断扩大面积的一滩,小水洼。

      “我说你怎么还能继续住在这种地方,啧啧,你看,这墙都泛潮了。”
      孝培大爷样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别人的房子指手画脚地评评点点。

      我进入厨房秉着来者是客的道理,想泡杯茶给他喝,顺便堵住他的嘴。入眼看到的却是料理台上早已冷却的两杯纹丝未动的咖啡。执起杯子,将杯中物一股脑倒入水槽。另拿起一只玻璃杯,放入一包袋装红茶。滚水一倒。走出厨房的时候,客厅早已不见了孝培的身影……

      走入画室,他果然正熟门熟路地翻出我最近的几幅画作,摸着下巴在看。

      “最近心情不好吗?颜色用得这么深郁。”

      我在沙发床上坐下,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双手拢着玻璃杯,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冰凉得不像话,大概是因为早餐没吃的关系吧,不由得更用力拢紧了杯身,用手心吸取着热度。

      热源却一下子被抽走。

      孝培在我身边捡了个位子坐下,一把抽走茶杯,放进嘴边吸了一口,身子一抖,才吸进去的红茶又吐回杯子里,张大嘴巴伸出舌头嚷嚷了好几个热字,然后用憎怪的眼神指控我。

      我无视他的指控。

      “石源一不在了你就阴阳怪气。”如果他不说这句话的话,我确实打算无视他到底的。

      “滚!”

      他当然不可能乖乖顺从我让他滚的命令。

      孝培自动自发地窜到电视机旁我用来堆放DVD的书架前,开始检视我的收藏,看到感兴趣的碟便抽出来放在一边,留待二审……

      我用食指将他带来的环保袋勾过来,往里一看,一团黑色与一团白色的‘布料’紧紧地挨在一起,就像两只受冻的小仓鼠似的。

      我拿出一团,抖落开来,一件黑色的上衣出现在我手中。另一团东西大约也是衣服罢。

      我重新将衣服卷成一团,恢复成‘伪装布料’的模样,塞入袋中。
      “不是说了不要再送衣服给我的吗?怎么又带了来?”

      孝培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就为了平熄始源的醋火而决意疏离这么多年交情的老朋友?而且你不收下我的衣服我怎么好意思拿走你的画!”

      听着孝培的话,嘴角无法控制地沾上一点笑意,因为我想起了你……

      那一天。
      你是在来我家的路上被忽如其来的雷阵雨淋成落汤鸡的,你进门后,从门口至洗浴间的地上,留下了一串你行动过后的水迹,就像什么大型犬类走过一样。

      你的身形比我大上一号,手臂尤其明显。我找了半天才找出一件无袖的宽松T-shirt,你穿上了之后果然变成了紧身效果,最后索性赤裸着上身,在家里闲晃。

      当看到你不明所以的笑容,我才惊觉自己大概露出了太羡慕的神情盯着你的胸肌与腹肌,然后才顿悟到你为什么在我面前特别喜欢裸露肌肉(……)

      将T-shirt围在脖子上,你莫名地开始研究我的衣橱。
      “你的衣服全都是孝培亲手制作的吗?”

      从你的语气中,我不得不怀疑这件事你其实已在意很久,只是到今天才找着了这个机会鼓起勇气问我。

      “什么?”
      我并不是没听清你在问什么,我只是不太确定我们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是否浓浓地弥散着一股子醋味。

      “……有好几件衣服都是孝培设计的那个品牌的款式,但细节跟市面上的又有点不同,而且你的衣服都没有标签,却绣上了他的签名……”
      你回头,看到了我意味不明的眼神,然后窘迫,解开围在脖子上的T-shirt盖在脑袋上,遮挡了我投向你的视线。

      ——所以你没有看到,我那掩饰不住的笑容。

      孝培打开电视,放入一张DVD,但坐定不到三分钟,又开始在我这不到八十平方的老房子里溜达,仿若身处野生动物园的游客,对什么都满怀好奇。

      我自顾自坐在电脑前工作,不怎么专心地。

      孝培最后果然还是走入画室,不一会儿又走到我面前,明明对视着我拒绝的眼神,还是开口道,“《青春》送给我吧。”第N+1次的要求。仿佛三岁小孩要糖吃时无辜又坚持的口吻。

      ……
      暗室中,显影液的味道很呛鼻,等同画油画时,松节油刺鼻的味道。

      你手中拿着灯光的遥控开关,站在我身后,指点我印象机的对焦。在黑暗中,一株白光从房间的这头到达房间的那头,一张女人的脸投影在26寸的画布上,浓浓的显影液的味道就是从这里弥散开来的。
      我小心避开光柱,来到画布旁,时间一到,代替了我的位置的你立刻关掉印象机的开关,我在黑暗中拾起一早准备好的定影液,依着感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涂刷着画布。
      肯定各个角落都刷匀了,才叫你一声。

      红灯亮起。

      在红色的光线中,你来到我身后,一同检视画布上的图像。

      女子青春的脸庞。一抹纯真而倔强的笑容。一股眉宇间少女特有的韵味。她的美丽是那么的亲切,仿佛伸手便可触摸的,盛开在路边的春天的小雏菊,但,又有一种如梦似幻的脆弱,仿佛水中白骨色月牙的倒影。

      她——是我的母亲。
      她——是我从未见过的年方十六岁的母亲。

      祖父母相继过世之后,我在旧家的杂物柜中翻找出一本相册。十几张只有巴掌大小的黑白照,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流行的摄影风格,相中人绝对不直视镜头的头像。

      是我的母亲。但又不像我的母亲。

      那是,我无从认识的,享受着她自己生命中十六岁青春年华的母亲。

      我将十六岁母亲的影像投影在画布上,然后再用画笔,一笔一笔地在其周围绘上幻彩流萤的色调。无法言说的,来自内心的。

      绘画的过程是我对母亲迟来的一场祭奠。

      画作完成的时候,让你来看过,当时自觉这只是因为你对这幅画提供的帮助。但现在想来,我对你,从一开始便不问缘由地敞开了心扉。

      这幅画包含了我心底深处许许多多赤裸裸的情感。我没有给它命名,也无意将它展示,过后便收了起来,它只是那场祭奠的产物。如此而已。
      ……

      孝培有乱翻我画室的坏习惯,这幅画便是这样被他找出来的。他当时睁着一双疑似哭过的兔子般的红眼睛,兴奋地抓住我,问我关于这幅画的一切。听过我语焉不详的简单说明之后,他抓住的重点只是“这幅画不发表?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你生命中相当于梵高的《向日葵》的作品啊!”见我坚持初衷,他便改用死缠烂打的招数,一直向我讨要这幅画,还擅自将其命名为《青春》。

      我是舍不得一把火将画烧了。但拒绝孝培向来口下不留情,只是孝培的坚持也让我暗地里吃惊,他到现在还对这幅画不死心。

      答应送孝培一副新作品,才终于使他的嘴巴停下来。收下了那作为交换物品般的两件新衣服,还用孝培钱包里的钱付了两人份的外卖必胜客,但回头想一想,我的新作还是送得太廉价了。

      边就着可乐将匹萨食咽下肚,边调侃孝培对我越来越吝啬,以前一幅画都可以换来好几顿上馆子的美食,如今却只有这几片三角形……

      孝培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许久没有生病了吧~谁让石源把你养得这么好?!成为不了英年早逝的天才画家,作品的升值时间自然被拉长了,你应该感谢我还是愿意对你做长线投资的。”

      调侃的意趣忽然之间就消失了,因为我发现自己可悲地无话可回。

      双手紧紧抓住一把细沙,用尽全身力气死命地抓住,却发现细沙还是一小股一小股地从手指缝隙中不断地流泻——手中分明还感觉到砂石尖刺的存在感,但手中的重量却越来越轻——所剩不多了,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所剩不多了——跟随着这种感觉,便有一种痛苦的滋味,从灵魂的核心发散开来,像蜘蛛网丝一般,缠着每一根神经蔓延至全身。

      灵魂中有一个伤口。知道它的存在。愈合不了。除此之外。无能为力……

      石源……在没与你相爱之前,韩磊是用什么方式独自生存的,我早已遗忘……

      遗忘了这种生存能力的我,在失去你以后……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

      午饭后坐孝培已有五年车龄的大众去一趟出版社,因为编辑突然来电说,插图在印刷上的色调出了偏差,必须亲自跑一趟。

      旧社区狭隘的停车位不多,孝培来的时候一辆空位都没有,只得将车停在一千米以外的路口处——这又成了他劝告我搬房子的新资料。

      雨还在下着。很轻很轻地飘在半空中。撑伞也听不见雨声。但伞面在不知不觉间已湿透,转动手腕,会交织出一阵包围着自己的水珠帘来,像是在空间中切割出一个独自的区域。保护还是隔离,说不清的感觉。

      道路上的绿化带里,被雨水冲出了泥沙。在铅灰色的水泥路面上,漫延出一条土黄色的带子。不知起点不知终点的这么一种状态。

      踩过这条水迹走过,不小心溅起了土黄色的水珠滴落到白色的鞋面上。这鞋子,你也有一双一模一样的。我们一起去买的。

      那浅黄色的泥印子,圆圆的一个泥点儿,一个又一个地随着步伐而增加,不经意地一看,很像我之前喂给你的退烧药片。

      胶板曲折、铝纸破裂,药丸是我一颗一颗拆给你的。我说,成人三粒,儿童一粒,按照精神年龄你只需要吃一粒就够了,但看你的身体发育程度,我喂你吃六粒保险。

      你傻傻地笑着,望着我。

      青白的脸色,双眼的眼白上隐隐浮现红丝,嘴唇干燥起皮得如同久旱的土地。看着这样的你,竟然用欣慰的眼神微笑地望着我,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有些粗鲁地将适温的水杯塞到你手里,看着你将药丸乖乖吞下后,我才收拾起床边吃干净的餐具,但还没来得及起身离开,就被你急不可待地抓住了手腕。

      “你要走了吗?”

      嘴角流下一滴慌忙中来不及下咽的水珠,你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有着如同被主人遗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

      “嗯~”

      我硬起心肠,你的助理都跟我说了,为了拍摄不一样的景色,自己一个人走入未开发的山路,在深山中迷路四个小时后才被搜查队找到,饥寒交迫导致的发热。活该!我绝对不能心软!移开眼神。我起身打算离开。

      “啊——”

      明明是病人的你,竟然一个用力,拉着我的手腕使我又坐回原位。我对你怒目圆瞪。

      “……磊,你知道吗?当我发现自己迷路的时候,我竟然一点都不惊慌,只因为我确信自己是会被找到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确信。
      当我冷到发抖的时候,我就咬一口出门前你塞给我的巧克力。当困意向我袭来的时候,我就回想与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你睡觉的样子,想你说话的样子,想你微笑的样子……磊……我忽然发现我的记忆中最珍贵最美好的片段,都有你的身影……磊……当一个人脆弱,生病的时候,身边照顾他的,是自己最爱的人,这种感觉,真的很幸福……磊……我是不是太依赖你了……我离不开你了……怎么办……磊……”

      我忍下眼眶的酸涩,放下手中的餐具,伸出双手,捧住你不断喃喃自语的脸。

      我打算对你说,石源,你烧糊涂了,在胡言乱语……

      但我只是倾身向前,吻住了你的双唇。

      ……你嘴唇上翻起的嘴皮干燥而尖刺,口腔里有一股病人特有的苦涩味道,舌苔很厚,有点牙垢……但我依然不自觉吻得深入。

      如果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凝固,使你我成为雕像,永不分开,我也无悔。

      石源,
      你知道罗丹的《吻》吗?

      人类在生命历程中,总有几个永恒的疑问:
      爱是什么……
      寂寞是什么……
      拥有是什么……
      失去,又是什么……

      我的母亲与父亲年龄相差二十岁。是在画协的聚会上认识的,当时父亲已是享誉国际的旅美画家,母亲则是美院刚毕业的先锋学生。据说,两人认识不到半年便同居了,但父亲在美国已有相伴十载的糟糠之妻。为此母亲被外祖父赶出家门,远离家乡选择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购置房产,安顿下来。

      父亲没有与发妻离婚。也没有与我母亲砍断关系。也许真像一般民众认为的那样,画家都是多情又无情的,而我父亲,尤其是。

      一年十二个月,六个月在这里陪伴母亲;另六个月则在美国陪伴发妻。

      我并不是父亲唯一的儿子,素未谋面的两个哥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知道的,身体里有一半相同基因的陌生人。

      在这段爱情中,母亲是焦躁不安的。因为她是爱得比较深的那个人。因为她是离不开、放不下的那个人。爱情中的不平等地位真的会改变许多事情,比如,人的性格。

      为了争宠,母亲开始在我身上下功夫。

      我从会走路的那一刻开始,已被教授绘画,幼年的唯一玩具就是颜料与画纸。

      母亲也许是想伪装夸大我的天赋,父亲在时从不要求我进行绘画训练,但父亲不在的那六个月,几乎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会被唠叨着要勤练画。

      我对父亲的印象不深,毕竟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那一双骨节粗大分明的手,指甲剪得极短,指头的肌肉发达而结实,手背上青色的静脉凸起交错,手心则是血色红润的——无论用过去还是现在的眼光来看,那都是一双丑陋的大手。但这双手却能调绘出世上最微妙的色彩,临摹出最真切的物态。小时候就是这样看着父亲在画架前的背影,看着这只手上上下下地游走在画布上,无聊地等待着父亲结束绘画。许多个这种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不像是他的儿子……至少不是一个被疼爱重视的儿子……

      成长后在教科书上看到父亲的油画,想到这些作品是由他那一双大手握住画笔一笔一划绘出的,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才有一种身为父亲儿子的真实感——因为我知道这些画的创作过程……与一般的美院学生不同——原因只是这个……不无悲哀的一个原因。

      在我十岁那一年,父亲的原配生下了他们的第三个儿子。父亲一直没有对母亲说谎,只是母亲一直认为自己是父亲唯一的爱情而已。这个孩子的出生打破了现有的以各人自以为是的意愿维持的平衡。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

      破碎的玻璃是无法再拼贴回原样的,只能以破碎的姿态存在下去。

      母亲发疯似的要求父亲不许回去美国,强烈的激动,得到的回答是父亲冷静的决定,他只呆了十天不到的时间,于一个晚上搭乘夜班航空回美国了。他给母亲的留言说,“我要回去了,我们各自都需要理智地思考一下未来。”

      纯粹而无用的爱情终究不过是生命中的虚幻,抵挡不了现实的沉重。

      年轻美丽的母亲对这个男人来说不过是绚烂的烟火,灵感的女神,美丽却只是瞬间。三个人的爱情,其中一段还是背德的不伦之恋,所以理智的选择是不言而喻的。
      父亲说他不会再来这里了。

      母亲一开始是采取不相信的态度的,她总觉得父亲还是会回来的,毕竟母亲对父亲一直以来的要求就不多,她只是要他有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她身边而已。她对他的爱是那么的虔诚,地位又是那么的卑微,他怎么可以不爱她呢?

      母亲从来都是美丽的女性,莹白色的皮肤,乌黑的头发,有一种让人不舍移开目光的婉约。
      在那一年的六月,母亲的这种美由内而外,极其明显地怒盛开来,宛如一朵开到极致的牡丹,花瓣重重,香气袭袭,早一秒则还不至全盛,晚一秒则微现颓败,恰是这么不早不晚的美丽,仿佛定格了一般,持续了这么一个溽暑的六月。

      她在等待。

      我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看到母亲在庭院中婷婷地坐于枇杷树下的椅子上,端庄娟秀。

      等待着,以生命中最美丽的姿态。

      等待爱人的回家。

      六月的日历被母亲亲手翻过去了。

      “哔”的一声。孝培烦躁地将拇指移开喇叭。

      连绵的雨天,最易形成交通堵塞。

      我将额头抵着车窗玻璃,视线随着挡风玻璃上雨刷的节奏,左右移动。眼前的最大目标物是前方相距不过几米远的另一辆本田车的屁股,亮起的两个红红的警示灯,仿如昆虫的眼睛,与我隐约对视。

      “……塞车!竟然是人类引以为傲的城市文明中最大的特色之一!真是不无讽刺的意味……”
      孝培愤愤然自言自语,低头摆弄CD播放器,不一会儿,邓丽君的呢侬软语飘然而出,在狭小的车厢空间里嬉来闹去。

      粘糊糊地如红枣羹一般甜腻腻地使人身陷其中挣脱不能的音韵。

      我将视线收回,转而眼观鼻鼻观心,歌词听而不闻,却还是入了心田,如雨点落在水面上激起的一圈圈涟漪,涟漪重叠了又重叠,一圈一圈永不休止。

      眼皮隐隐有股沉重感,意志力对肌肉逐渐失去控制力。眼皮合上了。
      ——黑暗——
      再睁开时,车子轻快平稳地移动着。显然我那经常被你取笑的交通工具嗜睡症发作了。

      想到你酒窝深深的笑容,用食指点推着我的脑门把我叫醒的样子。我忍不住嘴角弯起。来不及用手遮住,引来孝培好奇的询问,“笑什么呢?”

      ……无从作答。

      因为笑容过后,是寂寞。

      如澎湃的潮水从心田某个无底洞穴涌出,一下子便将人整个满溢了去。
      ——无可阻挡的寂寞。

      石源,如果我们没有爱过,是否,就不会认识寂寞……

      我不知道,那么爱父亲的母亲,从哪种意义上可以被定义为曾经拥有过父亲……所以也不知道……被父亲抛弃了的母亲,算得上是失去父亲吗……

      只是六月过后,母亲很平静,平静得仿如人工池塘中的水,不起一丝波澜,也无处流动。人们形容这种水为,死水。

      她只是将生命的重心放在我身上,全心全意地照料我的生活起居;全心全意地督促我的绘画作业;全心全意的。

      有的时候半夜会朦胧转醒,在黑暗的夜色中看见母亲浅色睡袍的身影与丧失了容颜的脸面,站在床边弯腰为我拉拢被子。

      见我转醒,轻柔的手抚过我的脸颊,一声“睡吧”,不知是否由她口中发出,还是我梦中听闻,只觉这两个字音在耳蜗中回荡,仿佛她的体内有一间搬空家具的大房间,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的,只有这声音在徘徊……彷徨……寻找……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无知无觉。

      只是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习惯成自然。

      我放学回到家的活动,几乎全局限在画室中。在书桌上写作业,写累了便走至房间一角打开投影灯站在画架前挥动铅笔将展示台上的几何体石膏转绘到画纸上。驾轻就熟。

      之后,母亲租来五官石膏。一只谁的右眼、一只谁的鼻子、一张谁的嘴巴、一只谁的耳朵……然后是石膏头像,伏尔泰、巴尔扎克、维纳斯、买花的少女……

      画素描时,手指与掌侧会不知不觉沾染上铅粉,在铅粉光亮的黑色对比下便会发现极少进行户外运动的我,肤色白得透明,手心手背上的青色静脉鲜明可见,仿佛是从高空中透过薄雾状云层,窥看到的城市交通路线图。

      柔软的B4铅笔在画纸上刷刷地绘出斜线交织的条纹,有一种将牛油抵在热锅上游走的消融感。指尖灵巧地转动着铅笔,是为了笔端能均匀地消耗从而保持画纸上笔触的大小一致。这种技巧已蚀入血液溶入骨髓之中,不需大脑发出指令,身体已自行动作。

      膳食也由母亲端入画室里。她说这样便不用我分神跑来跑去。在我吃饭时,母亲会检视我的画作,如有偏差便执起笔来为我修改,让我一边吃饭一边看,然后将画纸撕下,在画板上重新贴上白纸示意我重画。

      周而复始。昨天的次日是今天。今天是次日是明天。

      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惊觉自己的迟钝与麻木,母亲的变本加厉是有迹可循的,她的疯狂与我的纵容脱不开关系。

      我放学一回家,如果不是立刻走入画室,母亲便会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惊慌表露在眉宇间;直到我进入画室后,才会听到她以轻快的脚步声走去厨房。留心听,不一会儿便会传来她愉悦的哼唱声,多是邓丽君的小调歌曲,伴随着做饭煮菜时的声响。

      一天放学回家,便见到画室中多出了一张深蓝色的沙发床,母亲带着欣喜的笑容展示给我看,她说,我可以睡在画室里了。好像我们一直为此而苦恼的问题终于解决了一样。

      那个时候,母亲的笑容,使我拒绝不了她的安排……

      在出版社呆了一个多小时便结束工作。走出大厦,孝培的车当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撑起伞,混入人流中,往公交车站走去。

      虽然是雨天,但这座城市的金融商业区依然人来人往。他人雨伞上的水滴偶尔会在我的肩头摔碎,那清凉的水份渗入布料中沾湿了皮肤,引起神经的感知,但次数多了便仿佛这冰凉沾湿的感觉是生来如此,理应存在一般的被大脑忽视了。

      顺着人流的方向举步前进。有的时候会忽然像被蜜蜂蛰到一样侧身避过路人,只因他人与我过度的接近会使我不适,因为他们陌生的气息霸占了原本属于你的位置。
      我不习惯。

      但我又疑惑我为何会不习惯这份感觉,你我生来便不是在彼此身边理所当然的存在,在遇到你之前,我未感到身旁有任何缺失……到底,我是不习惯失去你在身边左右的那种感觉,还是不习惯不在你身边左右的我自身的感觉?

      ……但,我想,我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重新习惯,新的习惯……

      那一年寒假,再不能以上学作为借口走出家门的我,彻底被‘囚禁’在画室中了。

      门锁上了。只有母亲在送饭的时间才会被打开。她将便桶也放在画室一角供我方便,就是不愿意我再走出画室一步。

      我在画室——这一事实仿佛母亲怀胎十月中我呆在她的子宫内一样,让她觉得理所当然。一旦我走出画室,她便用一种焦躁的眼神,牢牢盯视我,督促我赶快返回那一方六面挤压的空间里,仿佛画室是她的灵魂,而我是她灵魂的核心。

      ——只要我呆在画室中就好——

      母亲送我的圣诞礼物是几尊全身石膏像,按比例缩小的名家作品,断臂维纳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奴隶》,还有罗丹的《沉思者》以及《吻》。

      《吻》是特别的。

      我看着母亲将这一对“接吻的男女”搬上展示台时的动作尤其小心,她的眼中许久没出现的一种专注而清明的神情使我对这座雕像产生了好奇。

      ——雕塑是当代最伟大的雕塑家罗丹的作品,取材于但丁《神曲》里保罗和费朗切丝卡的爱情悲剧,生动地刻画了一对不顾世俗毁谤的情侣在热烈幽会中相拥热吻的瞬间。原作品有1米8的高度,白色大理石的材料。
      作品中男女柔软的身躯令人悸动心荡地相拥在一起,严密而无罅隙地融为了不可分割的整体。完全不像是用坚硬的大理石雕琢出来的雕像。在光影的效果中,这一对男女仿佛只是因为激烈的热吻而忘却了呼吸,静止在了时间的缝隙之中,不经意间,化为了永恒。——

      我想,当母亲凝视着这座石膏像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对父亲的爱。

      身份妨碍不了,年龄阻挡不了,只要能在一起,哪怕因这不伦的恋情而堕入地狱受尽煎熬也仿如身处天堂,只因,能与相爱的人在一起。

      《吻》中的费朗切丝卡,是母亲对父亲的爱情的精神代表。

      只可惜,父亲无意成为母亲的保罗。

      那一年的那一天的那一夜,当我们结合在一起的那一刻;

      我说,
      石源,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说,
      我们永远在一起,韩磊。

      这一段对话近来经常出现在心里。石源,你大概不知道那一刻我心中的所思所想。你大概不知道,你对我的意义。

      我想告诉你的,但又觉得你是明白的。

      被你抱在怀里,听着你的心跳声,感觉我们是一体的,你自然是清楚我的一切的,我还能诉说什么呢,语言不过是徒增误解。我们在一起的空间就是一种交流……

      石源…………你还记得吗…………

      我说,你是我的保罗;
      因为我已成为你的费朗切丝卡。
      我愿意,
      只要是与你在一起,
      堕入地狱也不悔。

      因为了解了这个雕像,年幼的我,才在那个时候朦胧地感受到失去父亲的母亲那近乎疯狂的沉痛,所以母亲才会这么的将我圈围起来,因为她不安、害怕,而无处宣泄,只能这样表达。

      不是没有过出去的想法,但心里总是地模糊意识到,一旦我走出这个家门,便可能是与母亲诀别的时候了……

      在画室中呆厌烦的时刻日益增多,却又要拼命压抑下去,如果连绘画都纾解不了这种厌烦的情绪,只能放任思维漫无边际地延伸、拉长、变形,以此来打发时间。

      指尖摩挲着素描纸的纹理,那纤细的木桨起伏用肉眼几乎是无法识别,但敏感的指尖却能感受到。

      耳朵听着母亲在房子中弄出来的动静,感觉上是那么的有活力,仿佛过去父亲在的日子一样。走进画室给我送饭的面容与看到我想走出画室的面容简直有天渊之别,几乎没痛哭出声地求我呆在画室中,似乎,在画室中的我,才是一个属于她的儿子……

      已然失去父亲的母亲,再不能承受失去我的恐惧,所以病了。而唯一安抚她这疯狂毛病的良药,便是我乖乖呆在画室中的身影……

      我违抗不了母亲的要求,因为我希望看到她的笑容。

      画室内的世界仿佛是一个异常的时空,但画室外的世界依然正常。

      一整天一整天地呆在画室里。看到日出了,便代表又一个白天的到来;看到日落了,便代表又一个夜晚的到来……白天黑夜于呆在画室中的我,就像是频繁到访的客人一般,而在黄昏与黎明,则是我们三人定期相会的瞬间……

      如此这般,周而复始,昨天的次日是今天,今天的次日是明天。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到窗外射入的光线角度,每天都有着微妙的变化,然后才忽然之间意识到,这就是地球公转自转的运动轨迹,不单单是从理论上的认识,而是亲眼见证的认识。

      那一刻,一种被隔离的孤单感在画室的空气中霍然产生,混合着松节油的气味,巨石一般,压在我的胸口,使我透不过气来。
      ——世界在运转,只有我是静止的——

      静止的无处可去的被关押的被囚禁的被束缚的被压抑的原地的无法逃逸的幽暗的不分明的混沌的飘浮的无处施力的无能为力的…………被爱着的……被深爱着的……被或许,不理智的深爱着的。

      我明白。

      我是因为被爱才被限制着。所以虽然难受,但我愿意配合。因为这也是我对母亲的爱的表现。

      直到命运插手的那一天。
      早上,被不寻常的声音吵醒,一睁开眼睛,我看到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老妇人守在我的沙发床边,似乎是专等我醒来的样子。她用慈祥的、悲哀的眼光望着我,她说,我是你的外祖母。

      开学之后没有去上学的我引来了班主任的家访,她发现了异常便报了警,公安找来了外祖父母,母亲被强制安排送去专门的治疗医院。

      自此之后我便没有再见过母亲一面了,因为她入院三个月后的某一天,趁护工不注意,从四楼的窗户摔了下来。

      他们都说她是自杀。但我知道不是。我相信,母亲只是以为那是一扇门,一扇通往外面的门……她只是想走出去。我亦是。我们都是……

      ……石源,下雨使得气温降低了,我觉得好冷,好冷,我……想念你抱着我时,温暖我的,你的体温了。

      笨重的公交大巴满载着人从身边驶过。

      不知道走了多久的时间。不知道走了多长的距离。

      身体有一股沉重的疲倦,但感觉良好,因为这分散了精神的思绪,只留有精力专注在肌体已麻木的行走上。

      身体的运动,会使心情平静下来。

      左手撑伞累了便换右手。偶尔倾斜伞面,使积载的雨水流落下来,伞的重量便立刻变轻。

      城市寂寥地忙碌着。

      公交汽车在规定好的路线上来回奔跑;红绿灯每隔45秒转换一下;路上行人左脚右脚交替运动地行走着;停在车站前的公交车从长方形的车厢中往出口吐出几个人来,同时车站上的人奋力往入口挤上去。脸色蜡黄的司机面无表情直视前方。空气压缩,车门关上。一声引擎的重喘息,车体仿如身负重伤的巨型甲虫一般,轰轰移动。它目标明确,所以从不彷徨,但只是空虚。它本身空虚,思考它是空虚的人也空虚。

      路旁的音像店有吉他的和弦传来。弦音的震动与心脏的跳动奇异地和谐,引起了不可察觉的悸荡。一个中低音的男声用仿佛说话的语气在抒唱着什么。
      ……
      天快亮了
      你的心呢
      他曾经属于我的
      ……
      我侧过脑袋,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却被人行道旁的小榕树那垂落的根须上凝挂的水滴吸引了注意,这水滴仿佛是树哭出来的眼泪一般,有一种悲哀的模样。
      ……
      每一段不得不完结的关系
      只是一种选择
      ……
      脚步越来越沉重,这大概是因为小腿处的裤面被飘零的雨水染湿的关系,吸足了水份的布料沉甸甸地裹在皮肤上,冰冷冷的将体温也吸走了。
      ……
      如果美好记忆
      还算难忘
      为什么
      还会记得悲伤
      ……
      如果加快步伐,走多几步,便可以逃离这个歌声的范围。
      ……
      不如这样
      我们一直拥抱到天亮
      ……
      ——石源——你要去巴黎的那一天晚上,我同今天一样,只睡了三个多小时。

      那一天的黎明,幽蓝的光线。房间里回荡着你熟睡时才会发出的浅浅的鼻息,我看着你,因为睡前喝了酒的关系而微微浮肿的眼睑,还有,嘴角自然上翘的唇形。我都看着,怎么看也看不够地看着。

      终于,我抬起手臂,指尖与你相隔1厘米的距离,临摹你的五官。

      ——石源,巴黎与中国时差七小时,当你去到巴黎之后,在物理空间而言,你已与我有了七个小时的时差。这真奇妙不是。但哪怕现在你与我近在咫尺,从心理空间而言,我们已然产生了时差。
      ……
      来的来了
      走的走了
      我们还要求什么
      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
      只是一首太温柔的歌
      ……
      石源……事实上我不想哭的。
      那流出来的眼泪,只是溢出眼眶的什么而已,因为心里的某一个地方,太满了。

      如同被不停注水的水杯,必定是会满溢出来的。
      如果不停止注水,也停止不了满溢。

      你曾说过,我太敏感,一个偶然的什么,便会触动心里的脆弱。

      这个时候,你便会抱住我,不是劝我不要哭,反而只是喃喃地安慰着,轻拍我的背部,重复诉说那几个字: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而哭;
      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悲;
      你知道我为什么而爱;
      你知道我为什么而痛;
      ……是吗……

      石源,如果不停止爱,是否也停止不了寂寞……

      ……石源,这一次从巴黎回来,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吗……

      走上一辆人数稀少的公交车,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封闭的车厢湿气沉重,混合着人身体上,或涂抹上去或自然分泌的油脂味,第一口呼吸时,觉得像是在胸口被绑上石块,推落入不知名的液体中,只能任凭这种液体从鼻腔从口腔从毛孔中渗入体内,使自身消融——同化——终至消失。

      第二口呼吸,这种既不是难受但又必须忍受的感觉依然存在,只是这次感觉一下便过去了,因为身体的各个感觉器官已经开始适应——麻木——终至毫无所觉。

      正如你第一次,在旅行中不接听我的电话,不回复我的短信一样。

      我有一种窒息般的错觉;
      但也不过是一种错觉。

      说没有做心理准备,是骗人的。石源,你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人……

      你我彼此心知肚明,这一段恋情,会有许许多多的因素促使其破碎结束,但人世间的所有感情,无论是男男,男女和女女,都是如此,我们并不是特别的,只是因为这是一段属于我们两人的感情,我们才会觉得如此痛苦难熬而已。

      当我看到你听闻我放弃竞赛资格时脸上浮现的复杂神情,我就知道或迟或早,你会用逃避不见的方式,告诉我分手的决定……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

      你是爱我的。你是因为爱我才选择离开我。
      我是因为被爱,才被……扔下?放弃?抛弃?遗弃?
      ……
      ——石源,我已找不到正面的形容来表达自己现在的状态了。
      ——石源,当我察觉到你打算就此放弃我们两人之间的感情时,我发现自己心里有一个地方,如霉菌一般,开始滋生出对你的怨……

      为什么不勇敢一点
      为什么不自私一点
      为什么……不相信我……多一点……

      抚心自问,作为画家,我不是没有功名心,作品流芳千古或价值千金都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但相对于这些,我更珍惜我们之间的爱情。

      你在时尚圈里已经是一个有名气的人物,还好的是,镜头后的摄影师不比镜头前的明星、模特,还能在公众面前保有基本的隐私,不用遭受公众道德法庭的审视。但稍一不小心,娱乐媒体也许就会将新闻聚焦在你身上——如果我也出名的话。

      你自以为有所收敛,但事实上在你身边长期工作的伙伴无人不知晓我们的关系,只因为我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画家,所以那些人才没有将算盘打到你头上。

      纵然如此,国内几家作风保守的媒体自我与你在一起后,便停止了与你的合作关系,你刻意对我隐瞒。但我有心打听你隐瞒也没用,我知道这对你的国内事业有着不小的影响。

      我不明白,如果你自己从不将这点得失放在心上,为什么会这么替我的事业功名操心?你是不相信我吗?在爱情与所谓的个人社会价值上,这对于我,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二择一,从无犹豫,从无勉强。

      还是,在你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心灵深处,你是介意我们这段感情对你事业野心的影响,从而投射到我身上,认为我也必然介意…………
      我为自己这样猜忌你的想法悲哀…………但我已不知如何是好……

      你上一次出差,是应《i-D》杂志之邀前往伦敦。你临走的时候没有像之前任何一次出差时一样向我简单交待一句“等我回来”,反而一遍一遍地提醒我注意一些生活细节:
      不使用的房间就不要开灯,节约电费;抽水马桶的按钮有点坏了,按下去后要肯定弹回来才能走开,不然水就会一直流;多吃水果,补充维他命,这样才不会经常感冒;不要有一点点冷便穿得过厚,导致全身像被汗水淋了个遍似的,不要有一点点热就穿得单薄,这样容易着凉……
      唠唠叨叨地像个老妈子一样没完没了。

      我几乎在你每个停顿喘气的间隙就拼命的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但你依然故我继续说下去,说到自己眼眶红了也不自知……

      直到声音哽咽,你借故环视家里,避开我的视线。

      你避开的,只是自己那一刻的感官对我视线的敏感——我怎么能将眼光从你身上移开呢。

      你避开的,只是自己在我生命生活中的身影——你怎么能使我停止对你的爱。

      所以人人都说,感情不可能单向进行……石源,要结束这一段感情的你……从没考虑过这一点吧……

      曾经拒绝过你的拍照要求,所以交往三年,我们之间没有一张合影,彼此手上也没有对方的照片。
      我当时拒绝的言辞说得冷酷。
      但事实上,我只是希望,如果我们分开了,你不会忘记我。

      如果我们不能相伴到老,那在分开的漫长岁月中,我希望时光不会抹灭掉你记忆中我的容颜。不需要照片的提醒,你也能清晰地忆起我的眉眼唇鼻。我不要做你人生回忆海洋中的那零星的一点闪光。我希望永远。如同被热铁炙烤在皮肉上的烙印一般明确地留存在你的心中脑中。不是过去回忆行将褪色的一段爱恋,而是无法喝止的不时出现在记忆中的一个挥抹不去的身影。
      一如你对我的存在。

      如果那一次,你从伦敦回来,真的坚持住自己,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从此分手成功的话。或许你我之间如海底电缆般粗细,乱麻般纠缠的爱恋真的能斩断分开。

      ……或许……

      那一次我拼命压抑自己想念你的心情,但有的时候还是会借故找个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跑到你经常出没的场所,期待见到你的身影,却总是怀抱一次比一次更深的失望情绪无功而返,进而对这样感到失望的自己产生厌弃。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使得自己不再爱自己呢?
      我无力思考……

      ——告诉自己要放弃!因为你已决定分手。爱情不是一个人可以继续的,却清楚明白自己依然爱你的心情——

      然后你仿佛是由我日思夜想的幻象具体化为真人一般,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家的社区门前,人行道的绿化带边。

      我不意外,却也不惊喜。

      你一脸无法克制的思念,我看得分明。

      ——在那一刻,如果我转身离开,那你一定不会追上来。
      ——在那一刻,如果我大步向前,冲入你怀抱中,那你也许不会再产生离开我的念头。

      ……如果……

      我无法动弹。我害怕。我害怕我只要一个轻微的什么动作,便会将你惊跑。只能原地不动。与你距离十几步,两相对望。
      你的眉你的眼,你的每一根发丝,你的每一道呼吸,每一次心跳,无不在述说着你对我的爱眷,思念,渴望——那么浓烈那么强烈。
      我看进你的眼瞳深处。
      你融入我的灵魂里面。
      一眼万年。

      决定分开的是你,在相思之苦中煎熬的是我们两人,没有人幸福。我们这是何苦……

      只是我们依然相爱,却又恐惧相害。

      终于,是你迈出犹豫虚浮的脚步向我走来,像是害怕将我惊跑一般的小心翼翼的动作。

      你平日一丝不苟用发蜡打理的头发现在只是软软地塌在头顶额前,两道浓眉之间的肌肉紧紧地绷着,漆黑的瞳仁挈带着那么深重的悲哀,眼窝下的黑眼圈与略显青白的肤色对比分明,镶嵌有两颗酒窝的脸颊消瘦了不少,下巴上微微地冒出青色的胡渣……
      我看到你被折磨成如斯憔悴的模样,心痛得无以复加。

      却在你的眼中看到与我一样的心痛。

      在那一刻,我蓦然明白——你我互为镜像——

      一样的心情一样的深爱一样的犹豫一样的恐惧一样的煎熬一样的……一样的……

      一样的一切。

      你走过来。拥抱我。
      被熟悉的气息包围。我闭目合眼,深深吸气。将这属于你的气息纳入肺腑中,填充那个空虚的地方,驱走那里的黑暗。
      自你离开后一直紧绷的浑身肌肉这才缓松下来。

      你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到我的皮肤上,贪恋这属于你的暖意,我身不由主地向你怀中偎去。
      你的脸颊搓揉我冰凉的耳廓。环抱在我背上的手臂用力地、用力地,将我紧紧拥住。胸腔被挤压至感到窒息的程度,却觉得幸福。

      你的心跳声传递过来,叠加在我的心跳声上,重合为一体,仿佛彼此身上都只有半颗心,我们在一起了,才拼合为一颗完整的心。才凑合为一个完整的灵魂。

      我们都败给自己的思念,但分开之后重聚,你我之间已然改变了什么,而迫使我们分开的原因却依然没变……

      ……破碎的镜子它只能以破碎的姿态存在下去。

      从公交车下来。

      站台上稀稀落落地两三个人影踌躇徘徊,脸一致地朝向车来的方向,以静默的外表隐藏急切的心情——等待着。

      不知何时变大的雨势。
      那豆大的雨滴仿佛是被天上的什么人率性地往下抛撒的黄豆,砸落在人的身上,怪生疼的。

      双手一摊。这才发现自己将伞落在座位旁边,连忙转身回看,那被雨声掩盖了引擎声的大巴早已走远了身影。

      我双手插入裤袋,掩饰自己的窘迫,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出车站。

      ……你离开了多少天?
      ……原来这才不过是你离开的第二天。

      从车站回到社区大门要135步,当我默数到第89步的时候,大门已然在望。我停住的位置,在人行道的绿化带边。这个,你上次出现的位置。

      因雨势增大,出门时看见在绿化带里冲出的泥沙染黄的水流泛滥成一条河川的模样。

      蜿蜒横呈。

      仿佛京剧中旦角为表示悲伤情绪而甩动拽拖的水袖,微微地透出一股哀戚的无奈。

      雨水沿着发根从头皮流淌到脸上。
      水珠不经意间便悬挂在睫毛上,一个眨眼的动作,便顺着惯性滴落下来。我抬起脸,似看非看地看着灰白色的天空,肉眼捕捉不到雨滴的动态,但脸上的皮肤却能感知到雨滴坠落之际,那一瞬间的破碎,似烟火绽放般的美丽。

      有雨水滴入眼中,并无疼痛的感觉。它只是温柔地沿着眼球滑入眼眶深处,转悠一圈,便从眼眶边滚落出来。
      它只是……偷走了并不属于它的体温,暖暖的,在脸上划出一条轨道,引来了其他自身拥有温度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仿佛春运的火车班次,顺着脸颊的曲线,涟涟而下。

      我低下视角。似看非看地凝视着远方一个不存在的点。

      脚边是水流缓缓的‘河川’。

      我站在这一端,此岸;
      跨趟过去,便可到达那一端,彼岸。

      并不是什么艰难的动作。
      也许更多的是意念问题。

      ……石源……如果这一次你从巴黎回来没有回到我身边……我……我想会,去找你的……

      ……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two 晚安,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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