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one 日安,我的爱 ...
-
Chapter one
日安,我的爱
公司派我去法国巴黎出差,这是今年第二次来到这个距离中国时差七小时的国度。
你,最喜欢的国家之一。
从飞机上下来,有一种全身肌肉紧紧的疲倦感,与主编、服装师、化妆师、模特儿以及助理找到当地合作杂志社派来的翻译兼接待后,大家都要求立刻去旅馆休息,却想不到那位华裔女子向我们道歉说,原本预定的旅馆当天客满,今天只能住另一家酒店。
在主编以严厉的语气要求翻译保证明天肯定能住回原来预定的旅馆的当口,我指挥着助理将行李搬上汽车大巴的行李仓,自己再小心翼翼地提着摄影包走上车。
走到在最后一排坐下。
妥善放好摄影包后,我便闭眼假寐。
对于这座城市的熟悉使得我全然没有几位第一次来到的模特那么兴奋,全身上下弥漫着只有长途旅行才会产生的疲惫感。
我坐飞机向来是睡不着的,所以越是长途飞机越是受罪,唯一一次在飞机上睡着的经验,是那一趟飞往日本的班机,本来已经准备好用来打发时间的书,一直放在手边派不上用场,只因为当时,我的身边坐着你。
只是与你交握着手。
只是看着你的交通工具嗜睡症毫不意外地发作。
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也跟着睡着了。
……如果,这次旅行也有你相伴,那么我是否能再次克服心中的不安呢。
还是,有这种想法的我,太过于依赖你了。
在酒店才放下行李,助理支支吾吾地向我述说,美姬(模特之一)她们要他过去玩牌,石源哥你要不要也过去凑凑热闹?哦,那你早点休息,房卡我会带好的,回来的时候绝对不会吵醒你的!如实表现出对我的参与毫不在意的助理这么说完后,便兴奋地走出去了。
留下我一个人。
在我看来,这小子今晚是绝对不会回房睡的了。而我,也分不清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这异国他乡,等待着我一个人来度过的夜晚。
巴黎。
浪漫之都。
没来过的人大概无法想象这满街的狗屎以及不分场合自由吸烟的人们的姿态。
将浴缸蓄满水,看着那腾腾升起的蒸汽直往上冒,很快便弥漫了整个浴室。有点像早春黎明过后那湿气沉重的天空。
有点像,你闯入我生命中的那个早晨的天气。
将身体沉入浴缸,水漫上来,淹过肩膀,刚好触到下巴。因为身体的动作,水波一上一下地晃动着,自己的下巴便仿若海边那经受着海浪千万年洗礼的礁岩,感受到那一天一天逐渐被海浪蚀噬消磨的幻觉。
身体被温热的水流包围着,有一种安全感,就像那一次与你在日本的露天温泉一样;但那一次还有一种踏实感,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一只被热水烫红了皮肤,模仿煮熟虾子的你的关系。
当时的你贪恋海边夕阳的美景,一直泡在温泉中不肯出来;后来你依然坚持泡在水里,细数夕阳沉下海平线后,凭空闪现的明亮星光……
最后,是由我将已经昏昏沉沉的你抱上岸的。
由头到脚,亲手帮你擦干身体,穿上浴衣。
当时的我们只是足够熟悉的好朋友,喝醉后在对方家里借宿过,同睡一张床,同盖一条被……
如果在那一刻我没有吻你,
你也没有回吻我的话……
那么我们现在的关系也许依然只是一对足够熟悉的兄弟般的好朋友,能够在心情不愉快时赖在对方的家中喝到烂醉,然后同睡一张床,同盖一条被……
爱情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呢?
从我吻你的那一刻开始?
不对,还要在更早的时候。
早在,
我第一眼看见你的那一瞬间……
从浴缸爬起来,镜面完全被水蒸气雾化了,看不清自己的面容,但我知道,我在笑。
只要一想起你就会笑。
是你对我下了咒吗?还是蛊?
有位助理在前几天递给我一张,我的偷拍照,照片中那个想着你而微笑的我的样子,连我戴着这张脸皮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都差点认不出来。
这大概是因为,照片中的石源,是爱着你的石源。
而不是原来我所认识的我。
你知道,发现这一点的我,在那一刻,有多绝望吗……
酒店的小冰箱中有各色袖珍酒,还有两罐明黄色铝罐包装的啤酒。
这颜色让我莫名地有好感。
拉开窗帘,打开电视,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远处被装饰得霓虹闪烁的埃菲尔铁塔。这一座象征着法国骄傲、巴黎标志的钢铁巨人,每见一次都发现它比上一次更花俏,不知道法国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打扮这位已年过百岁的老人。
房间中慢慢溢满了从电视中传出来的法语,绵长而滑腻,真像死劲摇晃香槟后那冲破瓶塞流泻而出的泡沫,这种泡沫就这样淹没了酒店房间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哪怕关上电视后,这泡沫也仍然久久不散。
啤酒一小口接一小口地喝着。
我以为疲倦与酒精会很快带来困意。
但从冰箱拿出来的啤酒已经微温,味道变得微妙地苦涩。
我依然清醒着;
清醒而烦躁着。
下床,在行李箱里翻找出瞒着你偷偷带来的安眠药。
你从不知道我有失眠的老毛病,那是因为,跟你一起入睡的我,从来没有失过眠。
但这个魔法,只要一离开你的身边便会消失。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这期间我因工出差独自旅行过七次,每一次都是如此。
因此有的时候,我会害怕我自己,
因为我对你的爱,
因为我对你的依赖……
躺在床上等待安眠药效发作的时间里,眼睛无意识地盯视着明黄色的啤酒罐,这颜色,唤起了脑海里的记忆。
那一天的记忆,因为被不断回想,所以异常清晰,仿佛胶卷上的每一格镜头,可以放大再放大……
工作室的门外有标明十点开门的牌子。
但那一天早上八点过后,便响起了敲门声,礼貌而节制的笃笃笃——如果它不是那么的锲而不舍,一直一直不停出现的话。
我昨天晚上因为修改图片而工作到凌晨才睡下,所以起床气极重,本来是不想理会这个搅人清梦兼不识字的家伙,但因为那坚持不懈的笃笃笃,像直接敲在脑门上一样,让我头疼,所以最终我还是爬起来开门了。
我忍着困意步伐踉跄地走去开门,是打算狠狠骂敲门的人一顿,然后在对准他的鼻子摔上门的。
但一打开门,湿凉的空气便让我醒了一半。
街道上湿漉漉地,原本浅灰色的水泥路吸足了水分后变为了沉重的黝黑色。对面的店家铁门紧闭,那粘在铁闸上乱七八糟的廉价广告也像是吸饱了湿气而微皱起身子似的,字迹被模糊了,欲坠不坠地攀在铁片上。行人稀稀落落地向着公交车站赶去,撑着伞,低着头,仿佛脚下的道路是悬崖的崎岖边缘,走错一步便会摔下万丈深渊般。
就在这样的背景前,是你身披一件厚厚的明黄色雨衣的身影。
你知道吗,那一刻这么明亮的你与那个灰暗的背景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格格不入的你,是那么唐突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明黄色的雨衣明显已用了好几年,有一股旧橡胶的味道夹着沉重的雨的气息袭入我的鼻端。
雨雾。细如牛毛的雨丝是飘浮在空气中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春雨润物细无声的天气,所以雨衣的胶面上像是由内冒出来似的,布满了纤细的小水珠,你动一下身子,它们便滑动起来,由小聚大,受重力的吸引,在那明黄的胶面上划出一道道泪痕,向下滴落……
你的脸上也湿漉漉的,像才被水汽蒸过,额发沾湿地黏在一起,眉毛上,睫毛上,隐约挂着欲坠不坠的水珠……
你瞪圆两眼望着我,眼神中透出一点胆怯,大概是因为我一开门时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吓到你吧……
而你,也吓到我了……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我命中注定要爱的那个人,会用这种方式,出现在我的面前。
第二天的工作行程很紧凑,协和广场,香榭丽舍大道,模特儿不停地将衣服穿上脱下,妆容补了又补,发型吹了又抓,一切不过是为了将最美丽的那一秒留在照片中;留在,看过这张照片的人的印象中。
阴天。散射光线。助理将反光板的位置调了又调,但模特脸上总有一丝阴沉的感觉,与身上明媚的如糖果般甜美的服饰显得格格不入,在换衣服的空挡,主编站在隔帘布外唠叨她们几个女孩昨晚不应该夜游巴黎,几乎玩了个通宵才回来……助理看到我的眼神,歉意地笑笑,便故做忙碌地走开……其实在这一刻,我松了一口气,我本来以为这灰暗的景象是我灰暗的心情引起的……
在巴黎,极少有人围观模特的拍摄,偶有停步观看的,也看得出是游客身份。
时尚之都。
也许巴黎人已然对这一切习惯到麻木了吧。
我得空会将镜头对准这些麻木的巴黎人,匆匆行走的身影,或在露天咖啡座上像履行任务一般地喝着咖啡看书读报,被我拍摄入镜头的他们,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的身影便映现在底片中,成为一种永恒……
你曾说过,摄像机就是人类梦寐以求想要发明的时光机。
当镜头快门开启的那一瞬间,摄入景物反射出的光线,映入底片中,在经过魔术般的化学反应后,冲晒成照片。照片中的那一瞬间便被永远留存了下来。当回忆模糊不清的时候,借助时光机摄下的那一瞬间,人类便可以再回到那一刻,在浑浊的回忆之海里,打捞起清晰的画面。
你说这话时,眼神闪亮地注视着我,仿佛我就是你口中会操作这台时光机的船长,专门帮人捞聚起那些已迷散在海洋中的记忆片段。
但你从来拒绝我给你拍照。
你说,有些回忆是值得被回忆起的;
但有些回忆,直接沉没为过去,会更恰当。
你是笑着说这句话的,笑容清澈而纯粹。你知道,你的要求我从来不会拒绝。
但我……
还是偷拍了一张你的照片…………
中午在一间小餐馆简单吃了些料理,味道一般,只有咖啡尚称可口香浓。
也许因为这样,餐桌对面的女孩子们便撒娇要求吃正宗的法国大餐,主编唠唠叨叨地说着经费不够啦,预算不够啦什么什么的,依然被起哄着说,那由这里年纪最长收入最多的主编请客就好啦——众人嘻嘻哈哈地笑闹成一团。
这样的喧哗我向来是扮演旁观者的角色,将淡笑挂上嘴角,浅嘬一口咖啡,转过身,看向窗外。
这间餐馆恰好处在一条巷路的分岔口上,从二楼明净的全景窗户往下看,偶有一两辆轿车驶过石砌的道路,但来来往往更多的是行人与自行车混合而成的洪流,有的时候,众人像约好似的从一条路上来,然后有些往左边有些往右边,分流而去,这时便感觉自己仿佛正坐在一艘破冰船上,将石路一剪为二,势不可挡地前进着,无法后退的前进着。
餐馆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咖啡的味道,偶尔还夹杂着一缕似黄昏河边渺渺升起的轻烟一般的烟草味。
在一处角落,一位有点年纪的妇女独自坐在墨绿色的包厢椅中,用两只手指优雅地夹着一根与电影《蒂凡尼的早餐》中奥黛丽-赫本用的一模一样的长烟嘴,吞云吐雾。
浅金色的头发中夹杂着大量的银丝,被一丝不苟地梳成一个髻,坠在脑后。岁月爬过她的脸,留下的皱纹交错重叠,改变了眼睛的形状,脸角的轮廓。嘴唇上的唇纹仿佛岁月持着尖刀刻画入肌一般的深,但她依然将瑰丽的红色唇膏涂抹于其上。
她坐在那里的姿态与氛围,就像是从埃德加的画中穿越出来的人物;
沉郁而忧伤。
那浅蓝色的眼珠中透出的目光遥远而压抑,是在追忆逝水年华吗?
当年伤害了你的那个,是你爱的人?
还是,爱你的人?
……
韩磊,我们两人相爱至此,彼此都明白,最难以实现的愿望……可能就是相伴到老。
我的痛苦,来源于我的贪心。
因为我是如此的渴求,如此的奢望……
但我又是如此的清醒,如此的害怕……
每一次因工出差,离开你的身边独自远行的时候,我都认为这是老天给我考虑的机会——就趁着这一刻,断开与你的缘分吧……
趁着我与你之间共有的一切都是甜蜜而温馨的时候;
趁着我们还没有因为现实与压力而疲倦不堪冷漠了爱情的时候;
结束吧。
但结束之后呢……我可能看不到你华发渐生的年月,我可能陪伴不了你度过眼角笑纹折皱出更多线纹的光阴;
当你那双绘画的手,浮起暗斑,皮肤干薄,指甲变硬之后,我已失去执着它们,轻轻按揉,帮你恢复因长时间握笔而僵硬了的关节的资格……而这些不能、不了、失去……都让我痛苦不堪……
我仿佛已经预见日后,也有一位老人,坐在某一处角落,目光深远而忧伤地追忆逝水年华……因为,他离开了他爱着的人……
主编原本预定的酒店——也许称为民宿旅馆更合适——是由住宅改建而成的。据说是二战之前兴建的富商豪宅。
上上下下加起来才十五间房,作为旅馆经营,难怪会在旅游淡季的时节说客满。
助理与“他的美姬”仿若新婚蜜月一般如胶似漆,主编便好心安排我一个人睡一间房。
房间宽敞而明亮,天花板将近三米的高度,老式建筑对于现代城市人来讲,真是拥有接近奢侈的个人空间。房间的两面墙壁都开有大窗户,一面向着中庭花园,另一面窗户望出去,视线穿过层层叠叠黑灰色的屋顶与粗壮的烟筒,可以远观埃菲尔铁塔。
这样望过去,那黑灰色的梯形屋顶,错落有致地排布着,仿若波浪一般,涌过来,荡过去。那铁塔便仿佛成为了汪洋大海中的一座灯塔,指挥着海浪的奏鸣曲。
下午的拍摄工作主要在室内进行,这原来就是主编指定住这间旅馆不可的原因。
旅馆由两个人共同经营。年长的那位叫让,留着一脸络腮胡子,身材臃肿,像巴尔扎克笔下的财主形象。年少的雷洛倒是个相貌不输布莱德•皮特的俊朗青年,一对绿色的眼珠,与人交谈时直勾勾地注视着对方,多情而温柔,会使人不由自主地沉沦。为此,那些模特儿们千方百计找尽机会,操着一口七零八落的英语,兴奋地与他攀谈。
这房子已有六十多岁的房龄,但被保护管理得很好,每间客房都加装了先进的洗浴设备,中庭花园中绿草茵茵,房间里的中国青花瓷花瓶插着当季的鲜花,土耳其地毯柔软而厚实。在一楼餐厅通往二楼的一段楼梯处,靠扶手的墙上铺着以青鸟为主题的手工墙纸,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十几幅橡木小相框,照片是黑白照,但因为年代久远,又没有妥善保存,已发黄发潮,模糊了边角。正当我弯腰细看的时候,雷洛刚巧路过,便主动为我介绍起来。
这些照片是他与让在买下这宅子后,在顶楼的杂物堆里发现的,一整本的家庭像册,看服装与家具,像是战前的东西,问前任屋主,说不是他们家族的人物,那最大的可能便是属于建造这间房子的家族所有,但二战之后,这家族的人将房子卖了,移民至加拿大,已断了音讯。所以,他与让便决定,从相册中挑选了一些照片挂在这里,只因深感这是命运与缘分的奇妙证明:三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因为在不同时期住在同一座房子里,而被一条极为微弱的细线连接在一起。
我听着雷洛讲解,眼望着一张照片中头戴贝雷帽,脚踩脚踏车的小男孩,小西装的前扣都解开了,微微昂起的下巴,脸向着镜头,似乎在炫耀着自己的大玩具。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我也能看得出他是一个有点调皮的小绅士。
我想,你会喜欢这座旅馆的。
当模特在这段楼梯上拍照时,我对她们的要求是不要夸张,尽量放松自己融入这宅子深远的历史气息中。
工作很顺利的完成了。主编跟我都很满意照片的效果。
因提早结束的工作使得我晚饭之前有了难得的空闲,我赶紧背上摄影包,趁天未黑之际走入巴黎老建筑的羊肠小巷中,为同一家出版社旅游杂志的约稿取材。
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摄影是客观的,而绘画是主观的。
但你告诉我,摄影,事实上也很主观。
我让你看我的作品,是借了我的一双眼睛给你,去看世界。
照片上的景物,是摄影者的视角,它们在被摄影者拍摄之前,可能并没有人发现到它们的美丽;
被落尽叶子的枝桠切割的冬日暖阳;
小孩嬉戏奔跑时在红砖地上交错相叠的身影;
夕阳中高架电缆上延伸向远方的线条;
你说,我眼中的世界,很美。
也许,我发现的世界,我捕捉到的那定格的一瞬间,让你感到很美;
但,从你笔端描画出来的世界,则感动了我。
你自己从来不知道吧,当你架起画架,在画板上粘上画纸的那一刻开始,你的神情肃穆,眼神中燃烧着生命的热情,仿佛在进行一场最虔诚的祭祀。
而当你调和起颜色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意,眼里的善意,又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心。
你曾告诉我,中世纪的欧洲画家,只能进行宗教题材的绘画。这是因为当时的人们认为,“无中生有”是只有神才能做的事。而在一张白布上描画出神的造物,这行使了神的“能力”,冒犯了神。拥有绘画天赋的人是有罪的,为了赎罪,他们只能运用这种天赋来宣扬神的事迹,而不能为自己的私利所用。
说完这话,你两眼亮晶晶地望着我,我如你所愿,夸张地感叹道,那画家的双手,岂不是一双“神之手”?!
你哈哈大笑,很满意地收下我的奉承。你那扬起下巴笑眯了眼的样子又在我的眼前重现。
事实上,在我眼中,你不单单只是用画笔颜料复制出这个世界的样子而已。这些景物,是通过你的双眼进入你的体内,化为心血后,再由指端握住画笔尽情挥洒于画布之上的。
每一根线条,每一点笔触,都由你赋予它们生命、意义……
它们歌颂着这个世界的美丽、可爱,是因为你爱这个世界,你爱绘画这个行为。
你是善的,所以这个世界便因你而善;
你是美的,所以这个世界便因你而美;
你是感动的,所以你笔下的世界便感动了我……
对于这样的你。我真的很怕。是由这么爱着你的我。带给你伤害。
为什么我们相爱得如此理所当然……
因为相爱而相害,是我最不忍心的结局。
我真的很害怕,终究会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在外力的作用下不得不去体味人生的残酷滋味、命运的无奈沉重。
我要如何保护你……
眼前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你……
如果……我……离开了你…………
晚上。正在房间里整理着白天拍摄的数码数据,以及为你拍摄的黑白胶卷。
敲门声响起。门外站着身穿睡衣的助理,一边脸微微有点红肿,尴尬地笑着,一只手提着他的大行李箱。
跟美姬吵架了。被赶出房间了。分手了。
……爱情。
助理没什么悲伤的表现,只是有点生气的样子,本来就是个话多的人,此刻更是滔滔不绝,数落着女孩子的任性、野蛮……
我望一眼墙上的挂钟,明天还有繁重的工作日程,今晚必须吃药早睡。
时差七小时。
现在的你,在做什么呢?
清晨。醒来的那一瞬间,感觉你似乎就在身边,待再清醒一点,便想起这是因为做梦梦到你的缘故。
今天从新桥进入斯德岛,主要的拍摄场地在圣母院。
巴黎圣母院。
雨果说,这座教堂是“一篇石头交织成的交响乐”,那么,这首乐曲无疑拥有许多美妙绝伦的高音——教堂的哥特式尖顶直指云霄。
非星期日也非宗教日,教堂的大门敞开着,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拍完模特之后,我为了拍摄某个角度的玫瑰窗,不知不觉退到了马路边上去,当我被三脚架绊倒在地时,助理的惊呼声与汽车的喇叭声几乎同时响起。
猛烈的刹车让轮胎与路面摩擦出一股刺鼻的焦味,我清晰地嗅到了,因为摔坐在地的我,头部与车前灯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助理吓得脸色发青,快速奔到我身边,从车上下来一位男士,他似乎也受惊不少。
所有人几乎都比我惊慌,主编与模特们一群女性围了上来,唧唧喳喳地关心个不停。我只对自己的粗心大意给翻译带来的麻烦感到歉意,因为我们一行人没个懂法语的关系,所以是由她全面接收了来自车主人由惊慌过后引发出来的滔天愤怒,只能不断的道歉,但似乎无效于平息他的怒火。直到车里的女士不耐烦地招唤回那位似乎骂上瘾的丈夫,这件事才告一段落。
之后,在我的坚持下,在其他人无可奈何的护驾下,我站在马路中央,终于拍到了理想的镜头。
剩下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
那些女性见我与死神擦肩而过却镇定如常,甚至依旧坚持拍摄,都说开始理解为什么业界内会称呼礼貌绅士的石源先生为“狂人”的原因了,这么一些碎语无重量地飘散在巴黎的空气中,说着这些闲言的女孩子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走散开去,寻找可以花钱购物的商店。
我独自走入教堂内。
我不是不害怕死亡的无常;
我只是太清楚死亡的无奈……
我大哥比我年长19岁,在父母工作繁忙的家庭生活中,我一直是受我大哥照顾、爱护着长大的。他对我而言,是在遇到你之前,比世上任何人都重要的存在。
大哥与嫂子的新婚蜜月选在澳大利亚,蜜月期间,大哥依然坚持每天一个电话关照着我的生活,在听到我发烧的消息时,与大嫂商量后便果断地提早结束蜜月行程,在机场等候回国航班的时间里,照例打了个电话给我,叫我期待着,说大嫂准备了一个超级惊喜给我……
我期待着,却等来了飞机失事的消息……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与控制塔失去了联系。
是爆炸了吗?还是坠入了汪洋大海中?是遇上乱流了吗?还是电云?又或是机体故障导致的单纯的通讯系统问题?
多么多么的希望是最后一个选择。但,在整整18个小时的焦心等待之后,只得到了一个确定失事的通告。
然后是焦急的等待救援结果,虽然明知道是那么的无望,却不忍心失去希望。
不忍心,剥夺这份渺茫的生存希望……
但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在如何自欺欺人也掩盖不了那日渐浮上心头的绝望。
真的是……毫无希望的这么一种……绝望。
因为一直没有找到黑盒,所以原因不得而知……
后来过了月余的时间,在台湾与日本的海岸分别拾获到这架飞机的零散残骸,家里想方设法弄来一块,当成哥嫂的遗骸来安葬……
确定了死亡,对死者来说是一个结束;
但对于生者而言,却不是……
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没有向哥哥撒娇抱怨……如果哥哥没有那么宠我……如果嫂嫂不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如果……
如果……
如果!
没有如果了,唯一确定的是我的余生都将活在这种懊恼后悔的“如果”地狱中。
死亡来得太过突然了——不——应该说,没有人能对死亡做好心理准备。
死亡是已知的结局,但它到来的方式,是未知。
意外——意料之外;
人生就是不断的经历意外。
你曾说过,在素描中,点构成线,线构成面,世界分析起来都是由点线面构成的。
那么,细数命运这一条线,其中意料之外的点要比意料之内的点多出许多倍来吧,所以我们每个人的命运线,才不由自主地走得这么曲折……
在强大的命运之下,我能为你做什么……默默地关注、守护,除此之外,无能为力……
也许,正是因为命运的强大,所以人类才意识到自己的弱小;才在印象中意识到神的存在,颂扬祂的慈悲,祈求祂的庇护、怜爱……
那么,我用我的生命向您祈祷,请爱我的兄嫂能安息于天堂国度……请保佑我爱的人能健康一生,无灾无痛……
……韩磊……如果神要验证我对你的爱,那么我对你爱意的唯一证明,便是这一份割舍不掉的牵肠挂肚。
一天的工作结束,回到旅馆已是八点近九点的时间,主编与我一马当先走下车来,留其他人在后方拖拖拉拉地搬运工具与衣箱。
一入旅馆大厅,我与主编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在大厅的沙发上,美青年雷洛正树熊状攀在让的身上,将自己的脸埋入对方铁灰色的大胡子中。不言而喻,两人爱意正浓,沉醉于热吻之中。
从主编的喉咙里传出意味不明的咳嗽声,是尴尬,还是厌恶……雷洛斜眼瞄到我们,但完全没有停止热吻的意思,眼神中的笑意好像是在说,“你们理解的,这种情况下可停不下来”。
直到我们身后传来人群叽叽喳喳的喧闹声,雷洛才不慌不忙地将自己的脸从胡子丛中拔出来,“啵”的一声,好不响亮。转过头来,扫视众人一圈,以旅馆经营者的身份向我们这群旅客至上温馨的问候。
我的眼睛不由得紧紧盯住雷洛与让交握着的双手,感觉到视线,一抬眼,正对上雷洛绿色的眼睛。
我略一点头,算打过招呼,低头避过他的目光,拔腿离开,直奔回房。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狼狈,竟然对他们两人生出妒嫉之心来。这情绪来得如此猛烈,让我完全无法调整自己。心里仿佛住了一头怪物,突然发起狂来,要冲出禁锢它的囚牢,冲破我这个血肉之躯,直至身体鲜血淋漓,残破不堪。
怪物的名字叫嫉妒,而让它发狂的原因……是他们坦荡而光明的爱情;
与我们性质相同的爱情;
但,比我们更勇敢更公开的爱情。
躺在旅馆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被水晶吊灯照射出的一圈圈光晕,恍惚觉得手边床沿上,正坐着你,背对着我,赤裸着背,从颈椎至尾椎,弯成一张弓,线条流畅而优美。
这是我前来巴黎那天早上的光景。你就坐在床沿边,面对着窗口,背对着我。
窗外是幽蓝的光线,黎明的晨光已将天空照亮,而太阳还未从城市建筑构成的屏障中探出脑袋,黑暗在背光处躲躲藏藏,仿若打了败仗的逃兵,慌乱地向西撤退。
你背对着我。
蓝色光线在渐渐明亮,这是大自然的调色盘创造的奇迹,由东至西,一层一层铺染开来;仿佛白色颜料一桶一桶地倾注入天空中,再由天空流泻至大地上。
经过一夜沉淀,透明而干净的空气毫无阻挡地让阳光穿透而过,建筑物被粗暴地撕去了夜色昏暗的保护层,还原了本来的面目,略显局促地耸立着,毫无遮掩地暴露出那呆板的水泥、蒙灰的玻璃、不发光之后更加明显的缺边少角的霓虹广告灯。
你背对着我……
我看不见你的表情。
猜测着你的心情。
此时此刻,你的脑子里正在想什么?琢磨着什么?有着怎样的心情?
我的离开你很在意吗?你猜到了我每次离开你独自远行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与考虑的吗?
你……了解我对你的爱吗?
你……理解我因为爱你而想要离开你的原因吗?
你……仅仅是在发呆吧?
在你最喜欢的——日出日落——之时,发呆。
记得我曾问过你,为什么你这么喜欢因为地球的自转公转,而形成的这种行星现象。
你笑着说,因为奇妙。
当这座城市的人们观赏着日落的时候,另一座城市正有人守候着日出;而当这座城市的太阳走到西边收敛光明的时候,对另一座城市而言,光明才初初绽放……
一天的开始与结束,人生的希望与绝望,都是隔着一条界线的两面。因为在不同的时区,所以看到的才是不同的现象。
说着这些话的你,轻轻地吻上我的眼睑。
石源,你不觉得人生,就像这日出日落一样,很奇妙吗。
……
那时候伸手可及的你,现在与我时差七小时。
韩磊,我好想你。
思念会煎熬得人大脑发疼。
拿出手机,十几封短信,全是关于工作的;几十通的电话记录,没有一个是你打来的。
是从第几次旅行开始……
因为我拒听你的电话不回你的信息,渐渐的,你也不再给外出旅行的我任何信息。我想,你是察觉到什么的。
刚开始,我为我克制思念攻克欲望的胜利而产生快感,你看,我还是我自己的主人不是吗,只要我想,我便能做到。
尔后,是无边无际思念的海潮将我淹没。
我笑我自己傻。
要狠下心离开的人是我;
狠不下心离开的人也是我。
每次旅程的后半段,我都是活在对你的苦苦思念之中。所以一回到那座城市,便克制不住地跑去见你。
只是见一面也好。
如此想着的我,当见到你后,便无法不接近你。我想要抱住你,极尽地伸开双臂将你拥入我怀中,用脸颊搓揉你软软的耳廓,任你细碎的发梢搔痒我的鼻尖。
用力地。用力地。
直到两颗胸膛中跳动着的心脏接近得不能再接近……
只有将你拥在怀中的我,才是一个完整的我。
韩磊,我的灵魂是不是在投胎之前,遗落了最重要的一部分,在你身上了……
手指按键,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你的电话号码。那代表你的11个数目字。我盯着看着发着呆,直至胸腔疼痛,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在留音信箱中翻找出你的留言,将手机紧贴耳朵,仔细地听着,一遍又一遍……
“石源,后天你去巴黎是不是,那我们明天去买鞋……”
平日里我们极少一同去逛街,只是偶尔的,你陪我去看摄影器材与影展;我陪你去艺术书店及画展。
那一天,天气晴。
商业步行街上人来人往。人人都似乎向着一个明确的目标疾步快走,冷漠着表情,低垂着眼。
只有你,是如此的不同。
背挺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昂首阔步。
我走得与你极近,左肩抵着你的右肩。
却不敢拉你的手。
偶尔,停步与你一起观看那翻滚的广告牌。
当出现我的作品时,你会转过头来对我露齿一笑,眉眼弯弯地。
我喜欢你这个笑容,为我骄傲着的,为我自豪着的。
我们看中了同一款鞋。
你要全白的38码。
我要咖啡色的40码。
在等待服务员去仓库拿鞋回来的时候,你轻轻地拉了拉我左手的尾指,我望向你,你却没有抬头,只全神贯注在我的尾指上,用手指掐了掐,像在丈量粗细似的,然后,你用整只手掌包握住了我的尾指,仿佛它就是我的心脏。我感觉到了你手心那暖人的温度,以及一点点汗润。
在那一刻,我想揽过你的肩,抱你入怀。
但我不敢……
服务员回来了,说咖啡色的那双缺码,如果不介意的话等两天会调到货来,白色的那一款倒是有40码的。
我们相望了一下。
两双脚,穿着同样的鞋并排走着。你总是习惯性的迈开大步前进,肩膀随着步伐微微有点摆动。
我走得与你极近,左肩抵着你的右肩。
我们之间,偶尔会响起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经过关山月美术馆时,你习惯性去看活动告示。一位你的校友正在主厅举办个人旅美成果画展。我陪着你进去。
正巧是画展的第一天,似乎媒体与记者才刚刚离去,入口处展示着两排大红大紫的庆贺花篮,招待用的红布长桌还未撤去,零零落落竖立着几只一次性纸杯,盛着半满的碳酸饮料,气泡炸裂的声响,微微弱弱,演奏出一曲喧哗过后的寥落音韵。
自进入馆中,我便自觉与你拉开距离。在这里,太容易遇见你的熟人了。
果然,正当你专心细看一幅画时,远处传来招呼声。我背对着你,假装正在专心看画。感觉到你移开投注在我身上的视线,走过去与他们叙聊,我才放松了一直绷紧的背部肌肉。
艺术界正在学习时尚界的势利。
画家来其他人举办的画展,不是为了欣赏画作,而是为了抢夺人脉。
认真看画的,只有学生,观众,以及傻傻的你……
但艺术界是个比时尚界保守得多的地方。
不能有绯闻;
不能有丑闻。
在这个领域,每个人都可以称之为朋友、知己以及竞争者。
初时我还不了解这些,揽着你的肩,站在你身旁,等待你将我介绍给你的校友们。
然后,有人告诉我,由画协组办的新生代华人画家联合巡展中,你的名字在最后一轮被刷下来了。
……
然后,有人告诉我,你失去了一次被《艺术春秋》杂志推介的机会。
……
然后,我打听到,你主动放弃了参加中国区后印象派的主题竞赛……
我对你的爱,我在你身边的存在,被你的竞争对手当作武器对准了你;也被你自己作为束缚的粗绳,捆绑了能够展翅高飞的双翼。
……我该怎么办……
如果,这两双鞋,等鞋革皮破了,鞋带断了,到了该扔掉的时候,还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如果……
巴黎的最后一天。
因为工作提早完成的缘故,本来半日的自由活动时间被增加为一天。主编组织了工作人员报名巴黎郊外的一日游旅行团,有些人想前往枫丹白露,有些人则想前往凡尔赛宫。
我看到助理偷偷摸摸地打听到美姬报名到哪一团,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向那一团的领队打招呼,做贼心虚般地察觉到我调笑的眼神,便有些讪讪地。
主编来询问我的时候,我晃了晃手中的旅游地图册,巴黎第七区,罗丹美术馆。
第一次亲吻你的双唇,只觉得温度火热得烫人。事实上那时候的你因为久泡温泉的关系全身都滚热滚热的。
是我情不自禁。
只想着抱紧你,用我全身的力量。
当你轻轻开启双唇,回吻我的时候,我紧闭的眼眶是湿热的。
你无法想象,那时候的我,有多害怕你的拒绝。
因为我爱你,
爱到,不能原谅,你除了爱情以外的回应。
相濡以沫。
不是为了追求欲望快乐的接吻,而是想要融合在一起,想要更深地结合在一起的接吻。
直到我们无法靠得再近了。
抚摸,温柔而有力地抚摸,没有衣料相隔的抚摸。
我抓起你的手,掌心贴在我的左心房上。
感觉到了吗,一颗爱你的心。
感觉到了吗,一个爱你的人。
你轻轻地笑,双眼弯成新月的形状。
你说,
石源,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说,
我们永远在一起,韩磊。
主编安排翻译随同我前往,拒绝未果。翻译小姐也很坚持,经过圣母院的事,她大概认为我是个需要盯紧的危险人物吧。
罗丹美术馆在荣军院附近,事实上整个第七区以众多的美术馆著称,同时,埃菲尔铁塔也矗立在此。
翻译建议我到各个观光景点都走一圈。
我摇头拒绝,反问她对罗丹了解多少?
她想了想,做了个动作,“沉思者?!”一脸答对了吧夸奖我吧的表情。
《沉思者》、《地狱之门》、《青铜时代》,这些都是罗丹广为人知的代表作品,
但我来寻找的是,“罗丹的保罗”。
我们初夜之后的第二天早晨,我比你先醒来。
睁开眼睛,看到你散落在我手臂上的几根浅栗色的头发。
我们像两根汤匙,紧密地依偎在一起。你的后背镶嵌入我的胸怀中。我稍稍抬头,才看到你背对我的半张睡颜。恬静而美好。
心脏仿佛浸泡入蜜罐中一般。
动一下手,才发现我与你十指交缠。
昨晚,我们就是这样入睡的。
因血流不畅而麻痹了的整只手臂,仿佛不属于自己的一般失去了知觉。
我看着你我交缠的手指,
在这一瞬间,我体会到了幸福的滋味。
也在这一刻才明白到,原来幸福,追求不来,只有体会得到。
亲吻你的脸颊,你那温暖的气息使我沉醉,你被我骚扰到不得不醒过来。迷蒙地睁开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扇动,我专注地看着,像在欣赏一朵花绽放的瞬间。
你注意到我的存在,侧过脸,给我一个迷糊的微笑。
我也微笑。
我们相视而笑,浅浅的,淡淡的。
与我交缠的手指动了动,似乎你的肢体也麻痹了知觉,两只手一时竟分扯不开。
我索性一个用力,扣紧了你的手指。
我说,不分开了,就这样一生一世不分开吧……
你笑出声来,鼻腔撞出的笑声,果断而略有些沙沉。
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你的视线仿佛一只手,温柔地抚过我裸露在被单外的身躯,跟着肌肉的线条起伏。
微笑着的你,眼中有两簇火焰在闪动。
视线移至脸上,你望进我的双眼中。
你说,石源,你知道罗丹的保罗吗……你是我的保罗……
最后一个尾音,消失在你的嘴唇,吻过来的,我的嘴里……
翻译小姐帮我去向工作人员打听‘罗丹的保罗’。
我在美术馆的花园中徘徊。
这里,雕塑静立,人潮如水流动;雕塑的身上粘满视线,人拿一双眼睛将视线粘在雕塑身上。
被欣赏着。被思考着。在这种时候,艺术品才成其为艺术品。
我想到了你画室中那一叠叠被堆立在墙边门后的画作……
它们有被欣赏的价值,却没有被欣赏的机会。
正如你会因为我的工作成绩而自豪,我也因为自己成为了你前途路上的障碍而痛苦。
无所适从……
……到底该怎么办……
只能离开你的身边吗…………
翻译在《地狱之门》前找到我,石先生,罗丹的作品中并没有一尊叫‘保罗’这个名字的,但这个工作人员说,他觉得你要找的大概是那个——翻译的手举起,指向远处美术馆的入口。
《地狱之门》是罗丹最伟大的作品之一,而他大部分重要的内容都首先出现在这两扇门上——在进入馆内的路上,翻译为我转译着介绍册上的内容。
室内的雕像以石膏像和白色大理石像为主。
工作人员熟门熟路地将我们带领至一座双人雕像前,一扬手,作了个‘就是这个’的手势。
翻译立刻噼里啪啦地翻找着书页,寻找这座雕像的介绍:
大理石雕像《吻》。
取材于但丁《神曲》中,一对产生了不伦之恋的恋人,费朗切丝卡与保罗的故事,作品表现了不顾世俗毁谤的情侣在幽会中相拥热吻的瞬间——石先生!你怎么了?脸色有点发白……
我耳中回响起你的声音,那轻喃浅语似的几个字。
……你是我的保罗……
一个因为爱,而将你拉入地狱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