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沓狐涂事》江米团子

9、章之八 帕角细细一

　　——帕角细细一圈绿色藤蔓，缠缠绕绕。

　　诺诺捡到这颗蛋，是前日从青泽道长那里回去后的事情。
　　当时，这颗蛋就挡在自己的狐狸洞正门口。
　　诺诺大为惊讶。
　　能闯进自己设的结界的蛋或许还没什么，可是能闯进蛛界石的结界那就一定是颗非同一般的蛋了。

　　蛛界石原是火蛛族宝物，能加固结界，隐遁气息，妖界魔界无不垂涎此物。只是千把年前，火蛛族无端遭劫，蛛界石从此便不知所踪。
　　没人想到这天上地下仅得一颗的蛛界石却是在诺诺的狐狸洞中。

　　诺诺当然没本事深入火蛛族腹地抢夺宝物，但她有个擅于惹是生非的九哥。

　　诺诺上头其实只得一个哥哥，但打小“九哥”“九哥”的叫，也便顺口了。
　　这个九哥从来是个闲不住的人，据说还未化形的时候就学会聚众打架斗殴，调戏良家女妖，吃完饭去散个步也能上房揭瓦堵人家烟囱。
　　人说：三岁看到老。
　　小时候尚且如此凶猛，长大后又怎能落败？
　　于是长洲之中，哪家哪族隔三差五的丢个什么镇族之宝，也都成了见怪不怪的事了。
　　诺诺九哥几百年前被送去扶桑修行时，长洲人民足足欢庆了九日九夜，万人空巷的壮观场面，往后的几百年再未出现过。

　　而诺诺现在惊讶的是，这颗蛋是如何越过连九哥都头疼的结界，落到自个儿的正门口的。

　　诺诺拿着这颗蛋翻来覆去的研究了一晚上，正琢磨着要不要水煮了给刚中过毒的自己好好进补进补一番时，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安的扭动起来，软软的蛋壳在自己手中微微的颤动。
　　诺诺举起蛋对着昏黄的油灯看了半晌，终于发现里面有条细细的类似小蛇一般的身躯在游动。
　　她于是犯愁了。
　　既然都有小蛇了是不是还是不要吃它比较好？
　　刚这么想着，那颗蛋居然不动了，对着光瞅了瞅，发现里面那条小蛇居然安静了下来。

　　难道它能感知自己的想法？

　　脑袋里冒出这样的念头，诺诺立刻着手实验。
　　发现果然只要一想吃它，蛋壳中的小蛇就会激动起来。

　　诺诺顿时觉得给自己捡到宝了，居然捡到一颗能读懂自己心思的蛋。

　　这颗蛋日日被诺诺揣在袖兜里，倒也十分的安逸，甚至学会了跟诺诺保持同样的情绪。
　　诺诺高兴时，它也欢畅的在蛋壳里游来游去。
　　诺诺难过时，它便一拱一拱的用自己的方式来安慰诺诺。
　　诺诺生气时，它更是焦躁不安。
　　诺诺想起凡人的一个说词——
　　这颗蛋真真是她的贴心小棉袄。

　　如今“小棉袄”的蛋壳突然出现一丝裂纹，诺诺不由的心里一紧，眼睁睁看着那丝裂纹越来越大，突然“啪”的一声，就见那蛋壳裂了开来，淌了诺诺一手透明的粘稠液体，一条通体莹润的小白蛇，眨着赤金色的眸子，痛苦的扭动着身子，似乎是不堪重负，小白蛇终于身子一歪，直直倒下，金色的眼眸最后虚弱的看了诺诺一眼，终于恋恋不舍的慢慢阖上。
　　诺诺惊慌失措，双手僵硬的捧着蚯蚓大小的小白蛇，愣愣的半点也不敢动。

　　白萝满脸都是歉疚，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红红的眼睛，叫道：“诺诺，乌龟师父不是东海旋龟一族吗？快让他瞧瞧，说不定会有法子。”

　　东海旋龟一族擅长治疗之术，听说乌龟老头还兼职开了个黑心医观赚外快。众人赶紧转着脑袋找乌龟老头，却连影子也没看到。

　　“咦？乌龟师父明明和我们一起上来的呀？”
　　“就是就是，刚刚还站在我身边来着，怎么转身就不见了？”
　　“真是奇怪了……”

　　众人匪夷所思之际，就见青泽道长从座上起身，走了过来，握住诺诺捧着小蛇的手，仔细察看了一番，又将手探到小蛇的额头，有微微白光泛起，过了一会儿，青泽抬起头来，对诺诺微微一笑：“无妨，是破壳用尽了力气，晕过去了，只是……”

　　众妖被这么耀眼的笑容迫得呼吸一窒，然后就见青泽转身对座上的紫虚真人拱手一礼：“师父，这小蛇体内真气混乱，有些异常，我且带它回北院仔细诊察一番。”

　　紫虚真人一袭檀紫夹衫，长髯及胸，面色祥和，有慈悲之态。
　　他放下手中的茶碗，淡淡的扫了眼诺诺手中的小白蛇，点了点头。

　　众妖默默的对着诺诺随青泽远去的背影行注目礼。
　　花花看着白萝拉住他胳膊的手，对于没能跟诺诺一同过去很是郁闷：“白萝，你做什么拉着我不放？”
　　白萝哼了一声，扭过脸去，要不是这祸是自己惹出来的，他以为她能让诺诺和青泽道长单独相处么？就当……补偿她好了。

　　鹦鹉寡言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感慨道：“原来狐狸精最重要的并不一定是美色……手段才是王道啊……”

　　紫虚真人皱纹横布的眼角抽了一抽，终于忍不住打断道：“你继续说刚刚没说完的事吧。”

　　北院，青泽房间。

　　“青泽道长，它，它没事吧？”
　　诺诺揣着一颗乱蹦跶的狐狸心，看着青泽将小白蛇从上而下检查了个遍，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唇，过了许久，才将小蛇放进一个白瓷碗里，又从柜中取出一个耳瓶，往碗里倒了半碗藕荷色的清亮液体。

　　青泽回过头来对她安抚的笑了笑：“没什么大碍，我让它在‘花冷’里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能醒。”

　　花冷？诺诺看着碗中颜色漂亮的液体，和它的名字倒真是相配。

　　“这是你做的药水？”诺诺指指碗中。

　　青泽笑得有些促狭：“这是汤谷镇上西门鸡翅独家秘酿的米酒，我还以为你已经偷偷去过了呢？”

　　诺诺想起自己上次要肉吃的事情，不由的脸红了一红。
　　后来跟寡言聊天时，她才知道观中弟子一概是要食素的。
　　可是青泽道长不是说等自己全好了就带自己去汤谷镇上吃鸡翅的么？
　　思及此处，诺诺抬起头来，就见青泽双手快速结印，半空中缓缓出现一个银白色的球形光圈，光圈慢慢下移，渐渐覆盖住白色瓷碗，待最终完全覆盖住后，光圈的表面顿时伸出无数根细细的触角般的晶亮银丝，那些银丝纷纷落在瓷碗中液体的表面，光圈中不断有银色的光点顺着根根银丝触角滴落进碗中。

　　停下结印，青泽一手探进袖兜，掏了一阵，好看的眉毛微微扬起，又继续摸索了一番。
　　诺诺瞄到青泽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手快的掏出自己袖中的帕子，赶紧递了过去。

　　帕子很干净，是柔和的月白色，没有繁琐的花纹，只有帕角绣了细细一圈绿色藤蔓，缠缠绕绕。

　　“你会针线？”青泽似乎有些意外。

　　诺诺点点头。
　　打小就给四处闯祸的九哥缝补衣衫，哪能不会。

　　青泽也不推辞，接了过来在额角擦了擦，而后神色自然的放入自己袖中，淡淡道：“等我洗干净了再还你。”又看了看碗中沉沉酣睡的小白蛇，轻颦眉心，略略思索了一番，才道：“这灵蛇体内气息紊乱，灵台混沌，我觉得不太寻常，你是如何拾到它的？”

　　诺诺惊讶的睁大眼睛，看看青泽，又瞄瞄碗里的小白蛇，抿了抿唇，似是想了一阵才道：“前儿晚上，在洞门口捡到的。我问过周围的邻居，可都说没见过白蛇族的人……”漆黑的眸中漾着浓浓的担心，诺诺仰着白净的小脸，问道：“青泽道长，它，它会死么？”

　　青泽看到她的表情，微微一愣，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声音回答道：“不会的，等它醒后好好调养一番就好了，你别担心，倒是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子，这两日还疼过吗？”

　　诺诺摇摇头，声音有些迷惑：“青泽道长，你医术这么好，《合虚日报》的爆料中从没提过……”
　　幡然醒悟过来，诺诺赶紧捂住嘴，惴惴不安的瞧着面前的青泽。

　　青泽轻轻一笑，眼底却浮起淡淡一抹惆怅，他盯着暗红色的窗棂怔怔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小时候希望自己将来做一名郎中……幼时，母亲的身体不好，常年缠病，父亲说，我们若能有钱请动京城的名医，母亲或许就能好了。可惜，我们并没有那么多钱，根本连知名医馆的大门都进不去……我那时想，我以后做了郎中，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病……”青泽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少女，有些无奈的笑道：“不过，我到现在也没做成郎中。”

　　“不会的，青泽道长你的医术很厉害，我们可以让八格先生在报上告诉大家你会医术，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来找你治病的。”
　　素白衣衫的少女表情认真，眼神清澈。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的照了进来，室内细小的尘埃在温暖的阳光下纠缠起舞，白色的瓷碗，藕荷色的花冷，一尾莹润的小蛇翻着肚皮打着呼噜。仿佛沉入菰蒲的雨滴，周遭的空气中流淌着隐逸的安静。

　　“嘎吱——”

　　门被推开，打破了一室沉静，时间又正常流动起来。

　　门口站着一脸通红的红二十九，看到诺诺，立刻尴尬的将一双眼睛斜斜的扫向地面，嘟囔道：“是师父叫我来的……那个来投诉的妖精，师父已经安排了蓝七师叔带他去解决……其他的妖精们也要下山，说一定要等叫诺诺的妖精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