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的遗孤》码点薯条

2、2 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不，仅仅是两年后，到了十八岁，裴延再回想起今天，就觉得自己傻得没话说，以至于不敢细细回忆。
　　唯有某些细节是他能够清晰记起来的——
　　先和他搭话的是鲍勃，也就是鲍比斯·波伦，黄色的偏长的卷发，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复古摇滚青年。波伦夸张地挑起一边眉毛，脑袋微微歪着，喜感地瞪出他的眼睛。
　　“好家伙……帅哥，你谁？”
　　他身侧的两个男生都是黑发，一个特别高挑，苍白而清秀的脸庞上是善意的微笑，气质稳重得不似学生，表现得像个看戏的局外人。他是休·沃尔斯特。裴延后来在诺拉并没怎么碰见他过。
　　至于另一个……
　　裴延看同性第一看发型，第二看身材，第三看眼睛。最后这个人的身材很有点男模的意思。他起初半侧着身子，把枪支在地上，一副闲然自得的模样，听见波伦的话，才轻轻地笑了，出言“别调戏了”，接着抬起一对漂亮的蓝眼睛望了过来，和裴延对上了。
　　“是裴绯的弟弟吧。”他点了下头，顿了顿才接道，“厉害的。”
　　这位就是林墨青。
　　林墨青夸人的语气很有意思，那就是不论真心还是客套，夸了都像没夸一样。裴延在之后会深刻认识到这点。

　　这个年纪的男生熟起来很快，林墨青提议了一句“玩的别的？”，裴延把头一点，他们就算能一起玩了，开了新地图火拼。
　　以上，就是那天的全部重点。
　　裴延第一次见到李书馨是在后来，由此推测可知那天李书馨大概是有事没来。至于裴绯的男友丹尼尔·范肖……好像见了，又好像不是那天，他记不得了，他那时不太在乎裴绯相关的事情。

　　周日晚上是开学典礼。
　　诺拉曼尔达中学占地面积近四千亩，这规格对中学而言挺浪费。
　　据说曼尔达集团最初只是想把米尔纳大学周围一小片地拍下来做教育生意，然而那届总政府臭不要脸，非得把整片文教用地捆绑销售，曼尔达最终被强买强卖。
　　裴延一个人用了晚餐，饭后一路散步至礼堂，路过纪念品商店，不少学生在里面买校徽，买完连忙往领口上戴。估计这些人每遇上一个典礼就买一个，用完就不知丢哪儿。
　　不过谁不是呢？裴延也进去买了个。

　　诺拉曼尔达中学的校徽是一只展翅的百灵鸟，鸟喙还衔着书卷。
　　语言文字是最能代表社会阶层的东西，因此自古以来，越是顶层的精英教育就越注重读写申论，诺拉对在读生的逻辑思考和言语辩术、布局谋篇和文字论说能力，都有一套科学的训练体系和严苛的评价标准。
　　别上领口前，裴延看了眼，没什么想法。他不是杠精，不是批评家，不是思想家。他像大多数学生一样，一点也不在乎校徽的设计理念。

　　裴延跟着学生大流走进礼堂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台上的交响乐团正在校音，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礼服，他抬眼，看到裴绯坐在第一小提琴的第二位，边腹诽菜鸡怎么还没当上首席，边找了个后排的角落坐下来。
　　他有几年没听过裴绯演奏了。

　　别的不提，裴绯对音乐的态度很端正，勉强算他榜样。小时候两人一起学琴，裴延耐不下心，没半小时就开溜，每周只在家教检查前突击一下曲目作业，至于基础练习权当不存在。
　　裴绯相反，每日晨起后便是雷打不动的练琴时间，平时保底四小时，独奏会前甚至长达八小时，这还不算家教课和乐团排练。

　　临近开场的时间，四周安静下来。
　　指挥棒起，弦乐在一开始就以嘹亮的极强音崩开了气势宏大的局。
　　裴延指关节半托着下颌，沉静下来。
　　这是诺拉开学典礼的固定开场曲目，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第四乐章。

　　挥别故乡，远渡重洋。从最初拨开大洋的迷雾，用一种不坚定的心情去往新的大陆，到航行走向终点时的迷惘更甚、乡愁更深，忧虑和不安油然而生，再到陌生的海岸线初现，忧思逐渐被对新事物的向往之情驱散……
　　乡愁依然萦绕在心头，但不再是作曲家拥抱新生活的绊脚石，而是精神的支柱、生命的底色、勇气的来源，他为此拥有了无尽的力量，得以热忱地投入新事业……
　　有声音说这首曲子契合瑞德的气质，其实在更久的过去，在人类刚刚扎根布鲁时，也有声音说它契合人类的气质。
　　但真是如此吗？

　　瑞德的行星改造工程渊源特别，和鲁星系那三颗行星有着本质不同。
　　布鲁工程的背后，是人类告别漂泊无依的生活重回大地；耶罗工程的背后，是布鲁在人口压力之下负重难行；希尔微工程，有刑法、战争、恐怖主义等更复杂的背景。
　　但瑞德，是作为一颗商品性质的行星接受改造。

　　布鲁历年第一次星际反恐战争后，鲁星系的能源矿逐渐显示出枯竭的征兆，由是，政府开始向外布局，加大了对几十光年外能源矿脉极其丰富的娜星系的开发。
　　战后整个世界经济结构受损，彼时政府也财政拮据，富商、政客嗅觉灵敏，趁机往娜星系跃迁网、通讯网建设中注入大量资本，争相抢占矿脉和航线。能源工业脱离政府管控，便是此时埋下的雷。
　　等到政府想要强行介入能源工业，政策引起了商会和公会的强烈抗议，再加上国会中利益既得者甚众，于是此事不了了之。
　　然而能源工业不仅对应着民生需求，更是军工业的命脉，娜星系整个产业链都缺少监管，造成的后果便是恐怖分子和海盗都能轻易伸出手来分一杯羹。
　　政府意识到不能再放之任之，却找不到可行性强的方法将其纳入监管，整个国会为此扯了五十多年的皮。
　　直到布鲁历881年——也就是距今220年前，一位政治家在机缘巧合下握住了联邦政府的最高权柄，并且最终凭借他超乎时代的智慧，将瑞德星送上了历史舞台。
　　这个人叫做李屺，被当今的人们称为“瑞德之父”。

　　李家是能源工业数一数二的巨头，当年是，现在也是。称他们一句富可敌国绝不夸张。
　　当人有了财富，往往就开始追求权力。李屺从不参与家族生意，他在青年时代就对担任政府公职抱有极大兴趣，只可惜仕途不顺，在党派代表竞争中陪跑多年从未当选，直到那一年，同党的总统候选人塞缪尔·乔森看重了他的财力，邀请他成为自己的竞选搭档，并在之后担任副总统。
　　副总统的存在向来微妙，倘若受重视，可以位高权重，但倘若被架空，也可以形同虚设，被整个权贵圈不放眼里。
　　李屺虽在李家众多子女中不显眼，但毕竟冠着财神爷的姓，好歹不会被权贵圈看轻。然而身处官僚系统，情况又有不同，他就算跟天皇老子一个姓，也抵不住总统架空他权力。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881年10月3日，那一日，乔森在郊外的私宅中离奇自杀。

　　总统平时在布鲁星首都安弥特区总统府邸生活和工作，唯有偶尔才和家人前往隔壁州的私宅休整。现场没有任何疑点，警方飞速赶来后的判断也明了而无趣——死者手握特制枪打穿了自己的大脑，子弹是特殊合金，中枪几秒内毒素便侵蚀全身——这是一场自杀。
　　乔森死得毫无征兆，似乎也并无动机，但的的确确是自杀。后世不少阴谋论者说这是李屺为了夺权策划的谋杀，究竟是不是，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无论如何，乔森的死亡意味着李屺将接过权柄，成为下一位总统。

　　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李屺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能源工业的管控问题重新提上议程。
　　谁都知道李家是联邦能源工业的霸主，李屺一上台就摆出拿自家产业开刀的架势，实在让人很难不往家族内斗联想。
　　但李屺所提出的监管方法，却又让所有人啼笑皆非——启动瑞德改造工程，娜星系有了瑞德这个行政区划，自然就不再是山高水远、中央政府鞭长莫及的地方。
　　然而，问题在于钱。
　　宇宙间再难找到地球这般得天独厚的生存空间，来的新行星，自然环境重塑，宜居度提升，需要大量的钱。
　　历史上每一次行星改造都是对政府财政的重击，若不是不得已，政府根本就不会启动一个新的工程。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年一战结束后，恐怖分子的据点希尔微星被攻下，裴秦统帅受命驻留监督新一期改造工程期间，好几次为了钱跟战后扣扣索索的国会闹翻。
　　彼时希尔微饥荒爆发，孱弱的希尔微政府断言60%的人熬不过冬天，裴秦几次和国会扯皮都无果，最终撕破了脸，搁下一句话——“要么送钱送粮食，要么送枪送子弹。与其饿完一遭再下地狱，不如让联邦第一集团军直接送他们归西。”
　　所以李屺是什么意思？国会中讥讽声四起，有议员阴阳怪气地称“富可敌国的李氏要大发善心地自掏腰包改造瑞德星”。
　　李屺不着急地为自己辩驳，而是从容不迫地亮出底牌——政府不会出一分钱，钱从哪儿来？卖楼花。
　　卖楼花，这是一个源于地产楼盘销售的概念。
　　放在这儿，通俗的解释便是，“瑞德现在还是颗鸟不拉屎的行星，但别担心，往后这里的土地会源源不断地长出金子，政府要做的就是先把蓝图画出来，把蛋糕描述出来，搞一场“预售”，自然会有冤大头排着队送钱，政府不但能用这些钱搞工程开发，绝对还能大赚一番。”
　　看似天马行空，仔细一想，却完全可行。
　　李屺这臭流氓一样的赚钱思路对得起他财神爷的姓氏。

　　的确流氓，流氓得光明正大、无懈可击。倘若新社会的开启板上钉钉，权贵和旧资本家不可能将新资源、新市场拱手让人，他们除了心甘情愿给政府送钱别无他法，而这批冤大头里面绝对少不了国会的议员。
　　接着，李屺请来自己的好友，联邦最具名望的城市规划设计师高山。由高山带领顶尖团队，先定下了瑞德星的行政特区，也就是政治中心的初稿，接着初步规划了整个瑞德的核心产业分布地图——瑞德将被划分为十三个州，同现有的三颗行星一样，这些州既属于人类联邦，同时又在自己的行星结成经济共荣联盟，拥有自己的行星联盟政府、秘书长。
　　有机会见到初稿的代表不多，譬如传媒大亨林氏，再譬如地产大亨曼尔达氏，由这些家族将黄金地段的商业大楼、最顶级的住宅区认购后，才轮得到普通富商、政客见到二稿。
　　最先完成规划的政治中心被叫做“概念都市”，“概念都市”之于被商品化的瑞德，恰如“样板房”之于“楼盘”，后来由高山定名为米尔纳。
　　能做买卖的远远不只有城市，还有纯天然的湖泊、山脉、岛屿，各式各样的自然奇景和度假胜地，这些才是真正零成本的商品，把它们摆上拍卖会，供不应求的局面必然会出现，政府便能坐地起价。
　　至此为止，特权阶级提前两百年把新社会的运转规则安排完毕。

　　等到几十年前政策开放，其他三颗行星的普通移民离开祖辈的荫蔽，一批又一批远赴新大陆开辟新事业，渴望阶级的飞跃，却只能迎头撞上早已抢占了先机的那批人。
　　中央政府的移民福利政策做得漂亮诱人，普通阶层的失败者便真的自以为能在新的大陆实现阶级飞跃，殊不知利益的蛋糕早已经被瓜分完毕。
　　失败者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失意落魄，而特权者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玩转财富和权力。
　　成型社会大抵如此。

　　曲终。第四乐章的结尾充满希望，深情激昂，却在现世充满违和。

　　台上，诺拉的行政校长完成了简短的讲话，这只是抛砖引玉，接下来被他引上台才是重量级人物。
　　诺拉曼尔达的名誉校长，锡林能源工业集团的董事长，李瀛。
　　他是李屺的儿子，也是那位校园明星李书馨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