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羽》小月黎枝

6、故事

　　云倪上车的时候没想到顾新野会跟上来，直到看见他绕过车尾走到后座的另一侧，紧接着打开车门坐进来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他这举动意味着什么。于是，撇过头去，面无表情地说一句：“你下车。”

　　顾新野没有说话，跟司机交代了句“可以走了”之后，才抽空看她：“被气着了？”

　　“我有什么可气？”

　　“没有么？”

　　他的眼睛平静而直白，像一面镜子照着她，云倪无言了三四秒后，笑着反问一句：“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或者你希望听到的是什么？”

　　话里话外的态度够明确，意思是他自作多情了。

　　这时，车子驶进拥堵的车流中，眼前是一片氤氲的红色车尾灯，雨势渐渐大起来，玻璃窗上遍布湿漉漉的雨痕和雾气，顾新野就坐在咫尺的距离，看着她的眼睛里带着笑。

　　他不生气，反而是一副“小样我看穿你了，别跟爷装”的公子哥模样。没过多久，说：“我要解释的话你想不想听？”

　　“我真没什么可气的。”

　　这话并没有违背她本意，对顾新野的态度她向来明确，那是一道不会逾越的沟，因为从开始时，他就被界定并划分在安全距离外，她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再近一步，就保持在现在这样的关系，对彼此都好。

　　顾新野看着她，也清楚当下的局面他的确没有多做解释的必要，转口问：“饿不饿？”

　　“有点。”

　　“想吃什么？”

　　“排骨年糕。”

　　“还真容易养活。”

　　这么句话完，让司机更改地址，去他们先前去过的一家小店吃排骨年糕。

　　那家店的店铺面积不大，到了饭店更是挤满了人，他们在门口排了小一刻钟的队才进去。屋内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从外头灌进的湿气，他们被安排在了靠里的位置。

　　落座后，云倪顺手把围巾摘下来铺在膝盖上，顾新野坐她对面回消息，往来不少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们的脸上，但两人熟视无睹。

　　云倪最近在搞账号，分享的都是些日常的穿搭，之前闲来无事找摄影师拍过的一组穿搭照片倒是在某社交软件上小火了一把，只是最近太忙，有些日子没更新了，这会儿打开账号看到的全是粉丝朋友们在帖子下的催更，还有不少私信。

　　她正逐条读着，顾新野忽然开口：“马上要过生日了，想要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仍在手机屏上打着字，眼睛没看她，冷不丁地从对面冒出一句。云倪没反应过了，过了五六秒才抽神回：“没什么想要的。”

　　“那把你购物车分享过来。”

　　彼时，顾新野终于从手机屏上抬眼，目光转移到云倪的脸上。

　　意思是要帮她清空购物车。

　　但没什么心意，去年也是这样。

　　“你非要送？那好啊，你家不有个限量摆件么，送我好了。”

　　那玩意儿顾新野很宝贝，关键是现在有钱也收不到，知道他舍不得，就故意逗他，想着顾新野铁定会拒绝，结果他却点了下头：“什么时候来搬？”

　　这句话落，云倪还没来得及接话，忽然有人在不远处喊了声她的名字，那声音来源的方向明显是门口，云倪因此被迫将注意力转移过去。

　　随后，邱谷就这么措不及防地出现在了视界范围之内。

　　他身穿卓悦国际的高中制服，身后跟着两个小跟班，有阵子没见了，他似乎过得更招摇了。一脑袋的脏辫，耳钉闪得很明显，正双手插着裤兜笑嘻嘻地朝她这边走，直到顾新野转头的瞬间，他那副张扬的模样才收敛几分，紧接着，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下。

　　“哟，这不盛华国际大名鼎鼎的新爷吗？原来少爷也爱光顾小庙。”

　　内涵性极强的一句话脱口而出的刹那，就意味着一场没有炮火的硝烟正在弥散。

　　“认识？”

　　顾新野这话不是对着邱谷说的。他虽然朝着邱谷的方向斜了斜额，但眼睛却看着云倪说。

　　那会儿云倪的眼睛还停留在邱谷的身上，但是，她的眼神不对劲，顾新野觉得她脾气一向挺好，鲜少对人有敌意，这是他见过为数不多的，她看着对方的眼神里有轻蔑和厌恶。

　　云倪的那句“不认识”还没来不急脱口，邱谷便抢话答：“当然，以前一个初中的，云倪在我们学校可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谁都看不上，只跟小乖乖做朋友，我都约她吃过多少顿饭了，一次都没约出来。”

　　他耸了耸肩：“还是你面子大啊顾新野，能把御恒女神给约出来。”

　　这么句冷嘲热讽的话并没有激怒顾新野，他此刻正悠闲自在地坐着，手机在手心里缓缓转了一圈：“可能我用心了。”

　　邱谷被这么句杀人诛心的话呛得一时语塞，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唇角。

　　而云倪全程都没有说话，这会儿她的注意力终于从邱谷的身上收回来，眼底一层薄薄的冷雾，这也同样暗示着他们之间似乎真有着什么无法解开的渊源。

　　“是吧云倪？”邱谷见云倪不说话，直接将矛头指向她，“我都约不到你，顾新野说他用心了，难道我没用心吗？那这样，你倒是给个机会让我展示一下我的真心。”

　　“我跟你不熟。”

　　这是她回应的第一句话，面无表情的，却包含了所有她想说的。

　　她就是不想跟这人有任何的瓜葛和牵扯，她打从心底里痛恨他，厌恶他，也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也收了我不少礼物，怎么能说不熟？”

　　邱谷这话说得极其刻意，是故意挑事的意思，同样，也不怀好意地在顾新野那儿火上浇油了一把。

　　周围的朋友都知道，他跟顾新野向来势不两立，两人虽然家世不分上下，一个从商，一个为官，偏偏谁也不服谁，或许是他们的为人处事及做事风格完全不同，所以注定了他们不会成为朋友。

　　“你问问你兄弟我到底拿没拿你东西？”云倪朝他身后的一个兄弟抬了抬下巴，那哥们正是中午来盛华国际给她送零食的。

　　邱谷愣了下，撇头看那小兄弟，结果人家抓耳挠腮的偏不看他。于是，意料之内的，小兄弟吃了邱谷狠狠一肘子。

　　“刚好，现在就把话说清楚了。你以后别让人给我送东西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儿是什么状况。”

　　云倪说这话的时候无意间朝顾新野的身上看了一眼，一副若有其事，要坐实某些事的意思。

　　偏偏，这些举动在邱谷眼中解读出来的正是云倪表达出来的意思。闻言后，邱谷不可思议地朝顾新野的方向看。

　　彼时，顾新野在边上安静看着，一句话都没解释。

　　空气凝固一瞬，恰好这时，老板娘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排骨年糕出来：“来，让让啊，小心别烫着了。”

　　过道窄，三个男生堵在那儿之后更是让人寸步难行，老板娘一边赔着笑一边解释：“帅哥，那边有空位，咱去那儿坐？小店不大点儿，你们有啥等吃完再找宽敞的地儿慢慢聊行不？”

　　大概是老板娘态度过于诚恳，又或许这恰好是个给台阶下的好时机，邱谷没再说话，带着他那两个小兄弟去那边的空桌落座了。

　　店内喧闹拥挤，空气闷热潮湿，云倪那点零星的食欲全让某些不待见到的人给搅没了，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顾新野朝她脸上看了眼，没说什么，最后也没吃完就买单走人了。

　　结果走的时候邱谷还不忘挑衅一句：“慢走啊，女神男神。”

　　门铃“叮铃”一声，终于将店内那些惹人心烦的人给彻底隔绝了，顾新野在路边拦了辆车，云倪还半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话很少，顾新野也不说话。

　　等上车后，云倪将车窗落下一小节，夹杂着细雨的冷空气灌进车内，她的长发被封吹得轻微飘扬，她的思绪还乱，所以根本没心情照顾别人的感受。

　　车内放着一首英文老歌，司机见气氛稍许尴尬，故意把音量调高了些，顾新野在这时开口：“我这挡箭牌用得挺好。”

　　因为这话，云倪顿时回头，随后就看到顾新野直白坦荡的眼神，他的眼里没有过多的情绪，但偏偏让人无法回避。

　　“有故事？”

　　云倪抽了口气，冷雾在唇边蔓开来，缓缓开口：“没故事，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她的眉心轻微褶皱：“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有什么或者谈过？”

　　“没有。” 顾新野的手肘抵着车窗，打断，“你看不上。”

　　说完，又补充一句：“你对我都爱答不理，他那样的你要能看上，那我算什么。”

　　顾新野的眼睛看着她：“我能服？”

　　因为这话，气氛得到缓和，云倪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万一我眼睛走神，就喜欢长得丑的呢，谁知道？”

　　“你近视？”

　　“不啊。”

　　“那不得了，”顾新野说，“就算那样也没事，时间还长着，我有把握慢慢治好你眼疾。”

　　这话云倪当下没觉得什么，也没给出任何回应，但很久之后才察觉到顾新野这人坏就坏在他那些浪漫的痞话总能不露痕迹的，想着法子灌进人的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