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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在遮荫的栗树下 ...


  •   “别想了,Heroine不会跟你走的。”曾根美雪皱眉,拍开玲音伸向Heroine的手,“她好不容易历经千辛万苦通关,才不会跟你走呢,她还没体验过Heaven模式!”

      曾根美雪信心满满地说着,因为她认为,Heroine经历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周目的苦难,在游戏里过了那么长时间,她肯定舍不得前功尽弃。
      再怎么说,也会在Heaven模式里游玩上那么几辈子吧?
      毕竟,谁不想要一个圆满的,自己可以随意设置的新生呢?
      她不相信她会放弃这样的机会,跟玲音走向那片虚无。

      “「人无法在自由与幸福之间抉择」。”
      玲音没有对她的行为表示生气,只是淡淡地旁观着她那种偏执的爱,具有强烈排他性和占有欲的爱。
      她只是宽容地看着她,就像神对世人那样的慈悲。
      她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是吗?Heroine真的会那么做吗?

      曾根美雪笑着说,当然了,Heroine一定会这么做的。
      她下意识的想要去和她十指相扣,她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
      然而,当她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因为她看见Heroine的脸上根本就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空洞地虚无地望向玲音,眼睛里仿佛已经没有了任何波动。

      曾根美雪有些惊讶,然而很快,她安慰自己:可能是由于Heroine受不了这样的冲击,也许是因为Heroine突然地切断了和现实世界的联系。
      曾根美雪怕她真的跟玲音走了,那这样的话,她对上玲音,她有什么胜算呢?

      于是她赶紧拉着她,体贴地说道:“没事的,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一切事情,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她试着让她放松,试着想让她开心。

      可是令她失望的是,Heroine的脸上依旧就没有任何表情,她还是那样空洞虚无地望着玲音,像是没有触碰关键词指令的机器。

      不会吧?你不会真的要跟她走吧?
      曾根美雪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惊慌。

      她的手上猛然出现并抓住了一个棒球棍,这是她曾经用来保护她的武器。
      她本想用棒球棍像威胁她留下,可是当她看着那张脸,她突然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为难她呢?自己为什么对她暴力相向呢?
      她一直对她都很好很好,对她总是很温柔,会笑着牵着她的手。尽管那个时候她用的是有栖荔枝的身体,现在也是,但是与那时不一样的是,现在她的身体里,她的人格100%是曾根美雪爱的人。

      她试图软下声音,她温柔地劝慰道:你不要这样对我,你不会真的要跟她走吧?你可不可以说句话?你这样不说话,我真的好害怕,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可是Heroine顶多只是转过头来,静静地望着她。
      她什么话也没说,她望向她的眼神和她望向玲音的眼神并没有任何差别。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和我相逢,你不开心吗?你忘了我们起誓过的永远的忠诚与爱吗?为什么,难道你之前握着我的手、亲吻着我……和我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吗?
      “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去跟其他NPC做这样那样的事情的时候,我的心里是什么感受?可是,我当时劝慰自己,我要懂事,我要听话,我要体贴,我要为你着想,因为你只是在达成自己的目标,并且真正做那件事情其实是有栖荔枝,不是你。我才这样熬到今天。
      “可是我好不容易熬到了跟你相遇,你为什么却是这样的表现?你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兴?
      “难道你根本就不想见我吗?还是说我对你而言根本就没有必要?或者说你只是把我当成数据,你根本就没有真正地喜欢上过我,你把我的爱也当做成一种数据是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曾根美雪突然停顿了下来,仿佛自己察觉到了什么事情一样。
      是啊,她到底为什么要爱玩家呢?
      是因为她是她所追寻的真实吗?
      是因为有栖荔枝是虚假的数据吗?
      那么,她到底分得清真实和虚假吗?
      曾经那些牵着手对她说着甜言蜜语的到底是有栖荔枝还是Heroine?
      那些爱意流露是真的还是假的?

      数据,数据,她一直想着这个词。
      后来不知为何,一种恐怖的想法涌上她的心头:就连她引以为傲的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爱,都是程序设计好的,对吗?
      她的爱其实都是数据,对吗?
      就像那些NPC的好感度一样,都是数值,都是可以修改,都是可以改变,都是由程序控制的,是这样吗?

      她可悲地发现自己一直在忽略这个事实。
      她本以为自己突破了第四面墙,进入内核态之后,她是独特的不一样的,也许不是不能算是真正的人,但是从人格上、从心理上来说,她应该还算是个有自由意志的人吧。
      然而在今天看到Heroine见到她没有任何波动的表情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切好像只是个笑话。
      她突破了第四面墙又如何?却终究突破不出这中.央有限曲线,触碰不了真实的她。

      就像自.残的人通过疼痛来感受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Monika通过有栖荔枝来确立存在的意义,那么同理类推,曾根美雪在这虚拟的世界挣扎至今的理由便是Heroine——她所谓的“真实”“唯一”“特殊”的“爱”,与虚拟的数据不同的、真实的爱。

      曾根美雪是个不服输的性格,她极其要强,她不愿相信自己这么长时间来做的事情都是徒劳。
      她想生气,可是面对爱人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这样的麻木。她好像也不能对她暴力相向。她们讨厌暴力,她们都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说话?难道你不爱我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拜托你不要跟她走,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那么爱你,我的心里只有你。我以后不会再胡乱吃醋,不会再生气,不会再对你发脾气了……
      “你不要跟她走,如果你跟她走了的话,我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呀……”
      曾根美雪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明明她曾是个一丝不苟的校园偶像、高岭之花。
      她发狂地倾吐着自己的爱意,机械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像是唱着一首令人作呕的情歌,她泣不成声。

      然而,Heroine只是垂了垂眼眸,然后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地吐出一句:对不起。

      此时,曾根美雪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她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虚浮了,仿佛自己是飘在云朵上之上,仿佛自己的灵魂只是旁观着,在名为曾根美雪的躯壳里旁观这一切。
      她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她骤然觉得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Heroine好像真的不爱她,好像她做的一切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只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美雪。”
      玲音说着,她带着一种圣洁的眼神,那是一种可以宽容一切的眼神,那是一种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神。
      明明她比她们矮,却给她一种她在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的感觉。
      “真的能够像你那样,用一种与你同等的方式去爱的,那只有和你同为数据的有栖荔枝啊。
      “打个比方,你会爱上一个电子产品吗?你不能爱上与你同为数据的其他角色,因为你要真实的人的爱。可是对Heroine来说,她就会接受来自数据的爱吗?
      “……这种事情,Monika想得比你清楚多了呢。
      “并且,你真的了解Heroine吗?你为什么爱她?”

      曾根美雪张着嘴巴,瞪着眼睛,她说不出任何话来,仿佛她的语言能力被抽走了一样,又仿佛她被某个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Heroine是有栖荔枝,有栖荔枝是Heroine;Heroine不是有栖荔枝,有栖荔枝也不是Heroine。
      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部分是,也许部分不是。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就这么简单。

      她了解Heroine吗?
      除了知道她的用户账号叫Heroine等账号信息之外,那她还知道些关于她的什么呢?
      她连她到底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敢大言不惭地说爱她、拯救她呢?
      可Heroine却知道身为数据的她的一切。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是单向的。

      她的一厢情愿,她追求的爱,她的一切言行,自始至终都是程序模拟的结果。

      曾根美雪已经无法思考了。
      她濒临崩溃。
      “你为什么要这样残忍?为什么要招惹我、玩弄我的感情,这样你就满意了是吗?”
      她觉得自己一生的眼泪要流尽了。
      这个冷酷的爱人拿走了自己的心,然后残酷地将它揉碎。

      Heroine只是淡淡地重复着那句对不起,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其他表示,甚至连感情她都不屑于给她流露几分。

      曾根美雪突然觉得自己累了,真的觉得累了。
      这一切都是徒劳,真的是徒劳。
      她放弃了,她投降了。她曾经是那个会举着棒球棒对抗全世界只为了捍卫自己的爱的人,会去为了爱人而放弃自己的家庭、放弃自己的学校、放弃自己的人生……这一切只是为了更加接近Heroine。
      她为了她,放弃一切来到了空寂无边的内核态。可是这放弃了一切而换来的东西真的值得吗?

      如果她是一组什么都不知道的数据、一个傻瓜,随着每次周目重新刷新再来,就好了。
      也许无知和愚蠢是一种幸福。
      记忆真是个牢笼,囚禁着她在那片一方之地无期徒刑。

      曾根美雪不知道Heroine的经历,她只知道Heroine现在的眼神——对Heroine而言,什么都不重要了。

      就算是Heaven模式重开,就算是修改记忆,消除Heroine一切的心理伤痕,一切的创伤记忆,把她从现在的绝望悲观的人,变回一个热情、乐观、忠诚、有爱的人……也许那个时候她会跟曾根美雪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但是如果Heroine变成了一个热情乐观的人,她这样的聪明脑袋怎么可能不去追寻那些已被消除的记忆呢?若是要把她这个底层出身的唯一引以为傲的资本——“聪明”——给剥夺了,那对她来说不如直接判她死刑。

      最后的最后,不过是一场徒劳的、绝望的、循环往复的悲剧。就像瑞克·桑切斯曾经尝试过无数次的那样,不论是逃往其他宇宙还是使用[记忆消除枪],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
      只要历史存在,一切就有可能死灰复燃——政治在逼死Heroine的时候是这么想的,曾根美雪在摧毁那些周目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Heroine的“对不起”是绝望的遗言,她的意思是:对不起,她走不出来。
      她被永远地困在了过去,回不去的往昔,沉痛的过往。每活着地呼吸的一秒,对她而言,都是挥之不去的沉钝的幻痛。
      只要Heroine这个人存在,只要她存在,只要她那些过往仍旧存在,只要她那些过往发生过,那么她终究会沦落到和现在一样的境地。

      曾根美雪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人生重开,根本就不是说这个人的人生从头再来一遍,而是换一种身份、换一种世界,也许只有这个人彻底死去,才能重开一种幸福的人生。新生。
      唯有毁灭,才有新生。

      她知道了,她明白了:Heroine想要的是消失,是结束,是毁灭,是彻底的终结。
      直到现在,她才恍然大悟所谓的终结或结束的真正含义。她们一直都搞错了。

      Heroine没有明天,她也不期望明天。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话……那我,尊重你……放你自由……”
      曾根美雪不再阻拦她,她瘫坐在地上,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空洞的眼神望向地面,眼也不眨,像是要把地面看出一个洞来。

      “谢谢。”
      Heroine这时终于对她点了点头,不再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那句话了。

      Heroine转头望向玲音,语气平淡毫无波澜地对她说道:“蒸发我。”
      她用了曾经那个年代的黑话:胆敢有丝毫反抗,顺理成章地会被定性为联邦的敌人、叛徒,结果自然也是要被清洗、被“蒸发”。
      早就该这么做了。

      玲音牵着她的手,对她说:“谢谢你与我相连。
      “这就是中.央有限曲线的出口,真正的世界尽头,内核态的核心。
      “这样做,不仅是给你自己自由,也是给予其他角色自由。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你会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那来自所有人的精神。

      “对了,我有礼物要给你——就当作是,恭喜你获得了自由和解脱。”

      在Heroine的意识被消融的最后一秒,她看到了玲音送给她的礼物——犹如用来给她“安乐死”的最后一片“嗦麻”:

      在格拉德,在曾经常被作为集会地点的栗树咖啡馆里,电幕上反复唱着这几句歌词:
      “在遮荫的栗树下,
      “我出卖了你,你出卖了我;
      “他们躺在那里,我们躺在这里;
      “在遮荫的栗树下……”

      此刻,像是镇魂曲。

      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伊利亚,她的伊利亚,还是那样的少年意气。
      他们坐在靠窗的沙发卡座上,桌子上是两本理论书籍,她的面前是喝了一半的龙舌兰日出。
      他紧了紧她送给他的那条红色围巾,拿起桌子上其中一本康米主义的著作,他拉住她的手,似乎要领着她往外走。

      窗外,格拉德那纷扬的大雪也打不败他的热情。

      他笑着对她说:
      “希罗(Shero),未来我会改名为伊利亚·赫斯特里(Herstory),或者你会改名为希罗·布拉金斯基,或者咱俩都不改名。
      “哈哈,康米主义者是不会陷入婚姻制度的骗局的。我的提议只是说改姓氏作为伴侣的证明,或者我们彻底抛弃姓氏、自己重拟名字!但具体如何,我完全尊重你的看法。
      “……你发什么呆呢?我们快走吧,研读会要迟到了!你怎么这副表情,我亲爱的达瓦里希?”

      那一刻,两滴带着杜松子酒味道的泪水从她的眼眶奔涌而出。

      他还愿意称呼她一声达瓦里希(товарищ)。
      万千人叫她Heroine,而只有伊利亚把她当做希罗。

      她的愧疚,她生前唯一的遗憾,她没能亲口对他说一声抱歉。
      内疚如鬣狗一样吞噬着她的灵魂。
      她那没能坚持的真理。倾注了她一生的灵魂血肉的理想。

      看到伊利亚温柔又坚毅的眼神时,感受到他牵着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覆上温热一吻时,她终于觉得自己复活了,像是被注射了什么生命之水的药剂一般,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样的充满无限的勇气、热情、生机与活力。

      她终于不用再当Heroine,她是希罗,她是希罗·赫斯特里,那是她真正的名字、是她鲜被众人知晓的法律名。
      被遗忘的希罗,被遗忘的赫斯特里。只属于她自己。

      她终于不用再做回应他人期待的Heroine,她再也不会被政治或资本或社会强.暴。
      她是只属于自己的、有着理想的、自由的,希罗·赫斯特里。

      希罗终于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微笑,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微笑。
      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她对玲音说道:“谢谢,我获得了新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在遮荫的栗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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