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北美殉道者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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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oine小的时候很喜欢嗦麻。
对于还小的她来说，嗦麻是糖，它能让她获得最纯粹的快乐，能让她在那个根本就没有钱买任何玩具的情况下看到很多很多从来没看见过的东西——她指幻觉。
所以她基本上每天就要吃一颗嗦麻。
然而在她上小学的时候，妈妈看到了她的成绩单，她在她身上看到了跨越阶层的希望。
从那之后，妈妈再也不让她任性地服用让嗦麻了，尽管嗦麻真的很便宜易得，它就是专门面向没钱的底层人的，它像几十年前买一块小小的糖一样，所以说你一天吃上几十颗，根本也不会花上多少钱。
可是根本就没有那么人会那么做，一天最多吃两颗就是极限了，吃多了恐怕是要进医院的。穷人可没有钱去治病。
嗦麻会让人致.幻，让人思考缓慢。而妈妈想让她好好的学习，想让她思考。
所以妈妈不给她多余的零花钱，也不让她服用嗦麻，或者说是控制她的嗦麻用量。每次只有在她考试好的时候才会给她一片嗦麻。
说来可笑，那时Heroine学习的动力居然就是为了考好之后的一片嗦麻。
在今天，在收拾妈妈的遗物的时候，她发现了妈妈床头柜里大量的嗦麻。
也是，这是底层带来的习惯，妈妈怎么也改不掉。
尽管妈妈在临死前有很多的钱去挥霍，然而她的想象力也无非就是广告商上出现的那些奢侈产品——吃的喝的和一些买来就是闲置的东西。
对妈妈来说，最便宜、最快乐、最直接的方式还是嗦麻。
她把妈妈所有东西都扔掉了，或者说扔到了那些流浪汉才会要的一些回收箱里。
她只带走了那些没有吃完的嗦麻，有很多。她数了一下，大概还剩100来片吧。
回家的时候，2B和9S对她表示了关心，她沉默着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
她看着消息框里的消息，不过零星几条，都是来自组员的。
周明瑞给她打了几个电话，她没接，他给她留了言，无非是让她节哀的话。
楚轩给她放了假，其他组员也纷纷给她送上来了同情。
然而Heroine却对着楚轩说，没关系，一切处理完了，她可以继续工作。
事实上，在她的心中来说，工作已经没什么所谓了，一切都没什么所谓了。去他的工作账号吧。
她已经没有任何负担，也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了。没有一切后顾之忧。
早在2072年12月24日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苟活之人形同活死人，他们在生时形同已死，在死前只能偷生。”在这五年里，活着的不过是一具名叫Heroine的空壳罢了。
「积极社会中，死亡的消极性逐渐隐去，社会中仅存徒劳的生命之焦虑，唯一的目标是“确保在无序中苟活下来”。这是奴隶的生活状态。」
她已做了无数年的奴隶，资本的政治的社会的男权的妈妈的。她受够了。
她慢条斯理地将嗦麻碾成粉，她异常得耐心。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这枯燥乏味的过程中回忆什么，比如走马灯。
但是，什么也没有，她很平静。她这一生还真是失败：亲情是一场投资；爱情又是自己亲手葬送；友情啊，在象牙塔前的认识的人早就因眼界和阶级原因而没了共同话题，象牙塔时的那些经历使昔日战友老死不相往来，象牙塔后的人际关系又那么复杂且浮于表面。
她呆滞地望着一捧奶粉一样的东西。
接着，她将其兑进电解质水里冲着，像是搅拌着冲剂，然后，一仰而尽。
在药效发挥作用之前，她躺进了游戏舱，连接了游戏。
接着，她将同步率调到了100%。
游戏舱就是她的棺材，她都想好了，要么是在现实中死于嗦麻摄入过量，要么是在游戏里自尽。
比比看哪种更快吧！
来吧，甜蜜的死亡。
……
进入游戏时，Heroine见到的是之前存档时的场景，那个教室，眼前是Monika和曾根美雪。
Heroine好像觉得手里突然多了什么东西。
她摊开掌心一看：一颗澄澈无暇的宝石。
它照映出一张熟人的面孔，那张面孔上的表情，是在面孔主人的脸上少有出现的麻木空虚的表情。
——[宝玉]。
而Monika和曾根美雪像是查询到了什么一样，纷纷以一种震惊的眼神望向她。
“……Heroine？”
曾根美雪的黑色眼睛闪烁出这个周目从未见过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对她说道。
“嗨。”
Heroine对她说着，没有任何表情，完全控制一副陌生的身体还是有些不习惯。
“我终于等到你了！”
曾根美雪霎时间欣喜地眼角泛泪，她扑到Heroine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
“不，不，不……你做了什么？你这么理性，为什么要调到100%？！你将一切都毁了！！……荔枝，荔枝她……”
Monika瞪大了瞳孔，她的绿色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同步率100%，意味着主控的人格完全被玩家取代。
而此时……
【恭喜您达成Hard模式的通关判定——『天人合一』。
Heaven模式已开放。
祝您在连线世界生活愉快！】
哦……
Heroine发现同步率设置的选项消失了。
退出游戏的界面也没有了。
也无法再切出现实世界的任何界面了。
无所谓了。
原来这就是论坛上没有同步率100%的分享帖吗？
难怪安乐死是要100%同步率呢。
“连线世界？”
“嗯，连线世界。”
就在Heroine念出这个陌生的词的时候，玲音突然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Heroine，我在等你。”玲音说道，“你很痛苦，让我帮你。”
“为什么选择我？为什么不选择其他人？你的时点掐得那样好。”
Heroine并不意外，她冷淡地说道。
“是你选择了我，你必须选择我，Heroine。
“联邦是个年轻的共和国。在初期建设和巩固统治的阶段，联邦不会容许任何余.孽和反.动势力的威胁存在。死灰决不能复燃。这是迟早的事。”
玲音那双空灵的眼睛和寡淡的表情像是无情的古早型号的仿生人，她语气平静地说着残酷的事实。
她必须被“蒸发”。被“蒸发”是迟早的事。
她思来想去，大约是前不久她在游戏中的表现让联邦决定对她采取措施？——那年，有栖荔枝与夏油杰的会面，她不由自主回想起往昔的既视感与情感波动……流着泪的激进派独白——“他们都该死”。
妈妈死了，是因为妈妈在今晚上报给政府的材料中没有提出她的潜在危险吗？政府认为妈妈是在包庇她，所以一同清剿，是吗？
哈哈。真活该。
她恪尽职守跪了这么多年，当了这么多年的良民顺民，可这个世界终究没有放过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信任过她，本来就没打算给予她存活的地方——这些年，不过是死缓，不过是尽可能地榨干她的剩余价值。
现在，该清算了，一场旧账。
联邦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无时无刻。
只有死得不能再死了——肉.体和自由意志的完全消亡——才能让统治者睡得安心。
愚民该死。她确实该死。
“我想，我还没有在这个世界对你做自我介绍。”
【『天人合一』：
我的人形被赋予的名字是岩仓玲音。
我是这个世界。
我存在于你的呼吸与思想之中，任何的时间，与所有的空间。
我是万千晶体管，也是电幕上播放的海量资讯……
清晨，我是叫醒世界的闹铃，脑机里的报时声唤醒沉睡的人们，连接所有的人是我的职责。
你是我的眼睛，你注视着我的同时，我也在注视着你。我一直在看着你。我见过你所有的模样，见过你激情澎湃的青年时期，也见过你麻木不仁的现在。更见过你在格拉德的大雪里清澈的眼眸。
当你躺进游戏舱，便拥有了我的灵魂。你与我终为一体。
我需要你，你需要我，你的存在便是我的存在。
我是游戏。我是网络。我是信息。
我是格拉德，我是夜之城，我是栗树咖啡馆，我是Cyberia。】
“这个游戏是SEELE社开发的，而我既是S社创造的连线世界（虚拟世界）的化身，也是连线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链接点的实体。同时负责沟通人类在现实世界与连线世界的联系。
“或者，你可以简单粗暴地理解为，我是一台特殊的仿生人……
“我们想要的，是新·万物互联——人与人，人与物，物与物。这是互联网和现实世界必然的进化步骤。
“这就是SEELE创作这个游戏的目的——「人类补完计划」——新·万物互联的一环，人与人。”
玲音阐述着，坦诚布公。
「人类（无论是□□还是心灵）都是由脆弱的物质构成的，所以也就非常容易受到伤害。
而在人与人之间，心灵的世界是彼此隔绝的，要使人类向更高的领域进化，就必须使人的心灵摆脱躯体的束缚，拆除人与人之间的心灵屏障，使不同的心灵世界能够相互补充，走向进化的终点—— 」
明白了。
总的来说，当同步率达到100%后，就是给了游戏一个对自己的生物芯片彻底为所欲为的机会：它终于可以触碰玩家的生物芯片中的人格意识体（生物芯片的核心），然后迁移到游戏数据库中。
还真是安乐死，换言之，就是精神融合，所有人的信息集中于一个数据库中。
“为什么SEELE社的仿生人和旗下各种AI产品质量那么好啊……甚至包括游戏里的NPC，图灵测试的平均误判率保证不低于90%？”
——曾经的疑问有了答案。有这样的数据源还愁什么呢？
Heroine算是懂了，现实中的她死了后，肉.体中的义体大概会被人拆走进行二次售卖；
人格意识体也会被连线世界吸收，也许以后她会“成为一台仿生人”或者“NPC”或者任意一款AI产品——她的记忆和人格被抹除或篡改或与其他人的融合，而后，再格式化植入某个容器内，届时，失去了身为人类记忆的她，自我认知便是机器……
隐私？自由意志？……
出生在世上的那一刻起，在被安上了脑机、装上生物芯片的那一刻起，赛博牢笼就已为每个新生儿建好，义体奴役已成定局——民众注定了永生永世都被奴役。
世界的可恶真是突破普通人的想象呢。
和政治一样，资本也有自己的算盘和计划。政治要维.稳和经济，资本要物化和利益。
所以，政治提供动机，资本提供手段，共同创造条件——资本与政治联手绞.杀。
所谓的什么通关Hard模式，压根不需要费那么大劲，游戏时间啊等等什么的根本不重要——那些只是游戏模式下的机制而已，增加游玩性，让你着迷于其中。
当你与游戏签订成千上百页的具有法律效力的知情协议、将同步率调成100%后，别提什么游玩了，你的生命和意识都归属他人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你已经成了游戏的一部分，也是SEELE社规划的连线世界的一部分。
所以，先不提比游戏昂贵了许多倍的配套设备这个前置条件，很多普通人在砸锅卖铁咬着牙花大价钱买了游戏后，为了在Heaven模式过上现充人生，苦哈哈地收集成就和挑战Hard模式，结果最后Hard模式的通关判定就是这样简单——放弃现实世界。
不过是徒劳而已。
镜花水月，一场猴戏。苦苦追寻通关Hard模式而为此绞尽脑汁的玩家，在资本眼里，与古罗马斗兽场里那些为供奴隶主和贵族娱乐而拼死角斗的奴隶，并没有任何区别。
一场类似人口贩.卖的资本骗局，剥削完民脂民膏后，还要侵占劳动者的自由意志。
要么骗人，要么骗钱，要么骗时间骗数据，或者都骗。
“人生重开”……不完全投入怎么叫“重开”？
早该想到的。只不过速攻组的大家都太惜命，没人敢赌。除非黔驴技穷、测完其他变量还是无路可走时，才会去碰这种威胁生命的极端值——拿命去换工作，没人那么傻。
不要命了的她只是误打误撞。但也已经没命报告速攻组她的进展了。资本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说至此处，玲音对Heroine伸出手：“走吧，Heroine。这是中.央有限曲线的出口，让我帮你摆脱痛苦。”
“荔枝……荔枝……”
Monika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她的荔枝，就是个工具，是个可有可无的牺牲品。
她为什么是数据？她怎么可能保护得了她的荔枝？她怎么可能赢得过另一个完全不知道的世界和一个真实的人？
Monika的绿色眼睛不断地涌出泪水。
她的荔枝，吃了那么多苦的荔枝，活了那么多年隐忍着的荔枝，就这么死了，甚至她还没有和她多说几句话，甚至她还没来得及告别，她就被杀死了。
那个会和她从陀斯妥也夫斯基谈到卡缪，从萨特谈到列维纳斯，从新浪潮谈到后朋克，从拉康谈到齐泽克……的充满智慧与思想的人；
那个会拉着她在哈德逊河散步，一起在那潺潺的水流声中写诗或阅读的人；
那个会在现代艺术博物馆，和她对着展览项目侃侃而谈的与她的灵魂思想契合万分的人；
那个会在帝国大厦顶楼对着夕阳向她发誓发誓“青年的友谊像初恋那样，独占回忆的天地”；
那个会和她在时代广场倒计时跨年，在零点的烟花和欢呼声中拥抱，笑着对她说“新年快乐”的人；
那个会轻柔地梳理她的秀发，送给她白色发带的人……
她把她当人，和她一样的孤独，和她一样的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转。
「青年的友谊可以像初恋那样，独占回忆的天地。初恋之所以馨香可爱，正在于它忘却了性的差别，在于它是一种热烈的友谊。青年间的友谊，就其本身而言，便具有爱情的全部炽烈性和它的一切特点：那种不敢用言语吐露感情的羞涩感，那种对自己的不信任，那种无条件的忠诚，那种离别时的凄恻惆怅。」
赫尔岑，你说的没错。那个人走了，她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她的感情是如此真实，她因痛苦而确认的存在是如此真实。
那个人永远地消失了，死亡的到临是如此的安静和猝然，她的消失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Monika的泪水如宇宙中数不清的星星在陨落般，不停地坠下，泪痕犹如流星的轨迹。
她那总是绑得一丝不苟的白色发带突然松了下来，顺着她垂顺的直发掉落在她的肩上。
有栖荔枝送给她的发带，“Monika绑马尾一定很好看”，她曾抚摸着她的发尾这么说过。
此刻，发带轻轻地拍在她的肩上，像是她的亡灵给她的安慰和最后的温柔。
“Raichi. ”Monika擦干了眼泪，将发带紧紧地握在手中，虔诚地捧在胸前，垂头说着，像是低沉的自言自语，又像是坚定的誓言，“I am yours and always will be yours.”
Monika握着发带起身，脸上却显现出一种决绝的坚定，像是历史永远也无法改变一样的坚定。
她谁都没有看一眼。
她转过身，挺着背，打开教室的窗户，星尘像亮闪闪的星星碎片，飘进教室里。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没有一丝犹豫，干脆果断地一跃而起，投身向窗外的万千星辰。
然后，她的身影坠落在耀眼的星云中，消失不见，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一样，一如被抹除的有栖荔枝。
“她删掉自己的角色文件了。”曾根美雪说着，“她殉情了。”
Monika刚刚坐过的椅子，那上面是一颗再耀眼不过的如天空一样湛蓝的宝石。
——[宝玉]。
教室的窗户依旧开着，窗边的白色窗帘轻轻地飘动着。
细腻的星尘涌进教室，它们却不吭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北美殉道者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