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山春》余鱼儿不爱池塘

1、是谁？

　　“欢喜是见了一面便想同其在一起，冰天雪地山河破碎，也要飞奔去见的心上人。”

　　与阿涵相识那年我刚过十五岁生辰，拜入了江城有名的武馆大师傅门下，做了兼包洒扫除杂的外门弟子。

　　我并非是那种一心向武做梦都想着问鼎江湖的痴儿，拜师的缘由还是因为一个弄虚作假的道士老头。我从小跟着柳烟巷头那八字须旧大袍的私塾先生学字习文，不说饱读诗书至少也能明事理。

　　那两眼瞧去就不怎么靠谱的老道士我一句话都没信，但我爹娘却着了魔似的要把我送去练武。那老骗子拿了我家一袋银子神神叨叨前脚刚跨过门槛，我爹我娘就要收拾行李拎着我上赶着去寻个好师傅送走。渡了春鸭江过了松林镇，再翻了岳家山，连着两天马都只剩下一口气才到了老道士说的地方。

　　我那大师傅据说是当年名震江湖的梨花枪传人，一阵血光枪影令人闻风丧胆，一杆椆木长枪马上红缨翻飞，闯尽南北，为民除害打遍二十八匪的女侠客。后来在一次游历中救下了被强抢上山的清秀书生，成就一段脍炙人口的好姻缘，在江城落地生根，生了独女，开了家武馆过平安日子。

　　此传言着实不可全信。因为后来据我师傅亲女儿所言，那被强抢的所谓清秀文弱的书生其实是那土匪的三当家。

　　说到我，我这实打实的弱书生本来是没办法拜入大师傅门下的，因为大师傅听了我父母的来意，见我第一眼就从我的细胳膊细腿再看到我的脸，凝神捏了捏我的骨头之后那看着我的眼神我就知道我大概不怎么适合练那什么武。我等师傅喝了一壶茶的时间把我们打发走，她喝是喝完了茶，却不知道为什么把我留了下来。

　　在武馆的日子过得很普通忙碌，平日里看师兄们切磋武艺，偶尔忙里偷闲聊聊城里的鸡毛蒜皮。城北另一家武馆的弟子每月十五都按照师令准时上门踢馆，我们两家起先还水火不容，后来互相都熟识了等比试过大家都自发凑在一起和乐融融，只除了他们家练铁砂掌的大当家和我们二师傅依旧像是干柴烈火霹雳火花一路闪，见了面就吵上一架，没一个消停。

　　又说到我们师傅的掌上明珠，尚未及笄之年，常年在外游玩，开春了才回来几次。和我要好的夏师弟知道我识得字读过几本闲书，每次入寝都催着我讲故事。

　　不记得是哪年的春市过后，我才真真见了这个大家口中万分羡慕的师姐，和想象中的实在不太一样。那时我们一群弟子叽叽喳喳裹挟着热闹气冲进小院子里，我远远就看见平时窗门禁闭的东厢房开了窗，露出一小团毛茸茸的白色来，像只小猫，在阳光下格外亮眼。

　　我问那是谁，旁边的一个师弟凑在我耳边说那是阿涵师姐。大家都安静下来，静悄悄各做各的事去了。他好像还要说什么，被另个师妹拉拽着走了。

　　我不知道那时候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过去。敞开的实木窗棂边，毛茸茸的白色是厚厚的披风，堆叠折皱在檀木桌子上，旁边安静地俯趴着一个女孩，双臂弯曲侧头睡在披风上，双平髻散了半个，和煦的阳光流淌过她的上边脸，形状好看的细眉蹙起。金沙似的尘粒飘在卷翘的睫毛上。

　　我没注意，脚下好像踩了什么，发出点声音。女孩猛得睁开眼睛，看着我恍惚了一眼，接着蹙紧眉头，然后张开双臂从里用力唰的一下关上了窗户门，咚得震起细细的尘埃。我的心跳被这一下子惊得好像停跳了几秒。咚。

　　一股淡淡的药味顺着关窗的力道铺面而来。

　　我安静地往回走。

　　你怎么啦，寻师妹还在等我们呢。

　　肩膀被拍了一下，我吓得转头。是双手叉着腰，眉眼飞扬的夏师弟。

　　呀，你糖葫芦都化完了。

　　我一惊，才发现自己手上攥着糖葫芦，糖皮化了，黏在手上。

　　嘘。我同你讲，你不知道，晏师兄说阿涵师姐不喜欢别人吵她，怪喜欢安静的。

　　我安静等着下文。果然接着他开始夸寻师妹有多么可爱温柔，多么善解人意，多么天仙似的漂亮。夏师弟蹦蹦跳跳地在前头走，有一调没一调地哼着小曲，经过江亭边的小径时，脚步一转忽然不哼了，运着轻功像一支箭嗖地飞向湖心去。我不用看也知道对面打招呼的那头是寻师妹。

　　我自己回了房，继续誊抄昨日剩下的桃仙记的篇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