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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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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楚云烟脑子还是呆呆的。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她一下有些消化不了。
绿萼和她一样,被那疯癫的醉鬼折腾一通,到现在还有些后怕。
如此过了数日,老太太的寿诞已过,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楚云兮虽然动辄使唤折腾她,然楚云烟早已习惯,无非是吃点闷亏,她还应付得来。
又一日午后,风雪消停,太阳罕见地露了脸,绿萼让人抬了张桌子出来,楚云烟便借着暖人的阳光在廊檐下描花样子。她拿笔的手腕已经好了,每日两次按照男子嘱咐的那样揉搓,不出意外,第二天便消了肿,只是偶尔目光无意识停留时,总会勾起一阵怔忪恍惚。
楚云烟刚画完一张“本固枝荣”,忽然有楚阔身边的小厮来报,说请姑娘去书房,老爷有话要说。
“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楚云烟问。
下人摇头。他哪里知道,不过是个传话的。
楚云烟没多想,换了身衣裳,往正房后面的荣晖堂走去。
到的时候,刚好碰上覃姨娘从里头出来。
她今日倒打扮得素净,墨绿色袄裙衬得端庄大气,乌黑鬓边插了支素玉簪。
过了这么多年,楚云烟的生母都去世十来年了,她却还容颜不减,宛如当初。
“来了?”覃姨娘温柔道,“快进去吧,老爷正等着呢。”
楚云烟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淡淡应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这时,覃姨娘忽然出声叫住了她,含笑道:“先跟大小姐道声喜。大小姐福泽深厚,他日扶摇直上,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家里的姊妹兄弟。”
这是什么话?
没等她发问,覃姨娘便自顾自地走了。
楚云烟满头雾水,但并没有疑惑太久,因为很快,楚阔亲自给出了解答。
“兮儿与顾家的婚期已经定了,你是她姐姐,自然不能落伍。”楚阔顿了顿,说,“为父已经给你挑了一门亲事,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在家里待嫁吧。”
楚云烟愣在那里,在听到这句话的当下迟钝了几拍,好像思考于她而言是一件很难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像陶瓷崩出了裂缝,听上去有丝丝崩溃:“什、什么?”
人总是喜欢重复的,但命运却没耐心反复诉说。
楚阔难得的沉默起来,不答反问:“烟儿,上次在寒梅宴,你可有遇见什么人?”
在楚阔沉默的间隙,楚云烟片刻的犹疑被现实狠狠拉了回来,她身形一晃,脸色已经完全苍白,却还硬撑着没倒下,听见此话,眼底恍惚片刻,说:“爹爹问的……可是那个喝醉了酒的男子?”
那就是了。
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紧绷多日的神经也得以舒缓,楚阔长呼一口气。
赈灾银贪墨一事交由都察院,内阁暗中协助,已经推进到了哪一步他不清楚,但前日忽然来了一群人抓走了一位户部同僚,又在提举帐司处搜走了数卷账簿,说明案子已经查到了户部,而知晓内幕的自己却安然无恙。
再结合楚云烟在寒梅宴上的经历,楚阔便知道,那大权在握的首辅闻延山,竟然真的被韩裘说动了。
“献女”一计,成了。
只是……堂堂首辅怎会在吕府失礼喝醉了呢?
楚阔没想太多,现下没有了后顾之忧,他看向女儿的眼神便只剩下慈爱,“烟儿莫怕,那人便是你未来的夫婿,虽然……不能做正妻原配,但闻家人丁简单,没人会瞧不起你,为父也决计不会让你吃亏的,你就放心嫁过去吧。”
袁文韬凉薄无信,楚云烟无力改变,上辈子囚困到死。
今生轮回流转,难道她还是逃不出命运的羁网吗?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人的本性与好色之徒袁文韬不相上下。
更何况是做妾……
一瞬间,楚云烟仿佛看见了比前世更恐怖的未来。
楚云烟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低声道:“女儿不愿意……不愿意嫁他,此人败德辱行、品性低劣,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您若是知道他在醉酒后做了什么……”
楚阔皱眉:“怎会?”
他负手而立,在房内踱步徘徊了会儿,烦躁的说:“男人喝醉了酒,胡言乱语是常有的事,就算有出格之处,那也不过是举止孟浪了些,你别放在心上就是了。这些话以后别再提了,若是传出去,难免不会有人说我楚家不会教女儿。于你的贞洁有损,为父面上也无光。好了,下去吧。”
楚云烟觉得不可置信,既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话像一铲冰,让她从心肺凉到了指间。
“爹爹为何突然急着要将女儿嫁出去?是因为妹妹婚期已定,倘若女儿不能尽快被聘娶,到时候聿都众人非议楚家长幼无序,可能会影响妹妹出嫁是么?那我呢?”楚云烟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是爹爹的女儿,我母亲是楚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主母,为何爹爹心里只有覃姨娘她们?难道您忘了,当初要不是她,我母亲怎会难产而死,一尸两命?您陷于覃姨娘的温柔乡,其他人便什么都不是了吗?”
啪——
一道巴掌扇了下来。
“逆子!”楚阔厉声呵斥,“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
空气静静的。
“滚,滚出去!”
楚云烟鼻尖一酸,眼眶开始发热、发胀。
但这次她忍住了。
她安安静静地退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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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宅没有秘密。大小姐和老爷在书房发生争执的事当天便传遍了整个楚府,连颂经礼佛的老太太都派人来过问,得到的却只有一句语焉不详的回复。
只有覃姨娘知道内情,当晚楚云兮来她这里看嫁妆单子,没沉住气问了一句,立刻被亲娘用眼刀子刮得闭了嘴。
楚云兮娇气,当下便撒起娇来,谁知覃姨娘这次却没有顺着她的性子胡来,还将她禁足筑雨轩,一直到绣完喜服才能解禁。
至此,楚府上下除了知道大小姐定亲了之外,余下便一无所知了。
这本是喜事,然而看着大小姐紧闭的院子,下人们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
天气越来越冷了,接连落了几场雪,瓦楞上白簌皑皑,枯枝覆霜,一点儿生气也无。
“姑娘,您好歹吃一口吧。”绿萼端来饭菜。楚云烟坐在窗边,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整个人萎靡不振,从前灵动的双眸像掺了灰,一闭一阖,叫人心疼。
“我没胃口。”
她没胃口也不止这两日了,自从那日和楚阔起了冲突,她就开始拒食拒饮,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下来。
绿萼劝过、哭过,甚至壮着胆子骂过,但是都没用。最亲的人伤之最深,楚云烟心里的痛,怕是要花很久才能缓和。
绿萼无法,将食盒放在银炭边,这样楚云烟若待会饿了,也不用花时间等。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动响,厚厚棉布帘栊从外面掀开,原来是府里管事夫人孙嬷嬷,带着三五个婢子,进房时卷起一阵风雪,无端让房内冷了几分。
孙嬷嬷朝楚云烟福了福身,含笑道:“老奴给大小姐送喜服来了,并钗环首饰,都是照您的尺寸做的,大小姐可要试一试?若有哪里不合适的,老奴再拿下去改。”
楚云烟鸦青似的眼睫轻抬,红木礼盒里放着描金绣彩的喜服,颜色艳得刺眼,两边坠着红绸,上面印着锦屏记的纹饰,看来是花了重金,在外头赶制的。
楚云烟无动于衷。一个妾而已,也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
她没有应,绿萼也没有答,孙嬷嬷尴尬起来,勉强笑了笑,让人把东西放下,自己上前几步,道:“大小姐知道吗,老太太近来有些不好呢。”
楚云烟抬头,“祖母怎么了?”
孙嬷嬷轻声道:“时气不好么,老太太咳疾反复,老爷从宫里请了太医来也不见好转,怕是……”
楚云烟神情凝重起来。
“……这不临到年下了,恐怕不吉利,老爷说家里头两个女儿的婚事耽搁不得,若是戴了孝,守孝三年便不好了,就、就将大小姐的好日子往前挪了挪……”
楚云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场较量中占不了上风,可她从未想到,她的亲爹还能将她逼到更过分的地步。
她浑身一震,少顷松垮下来,像从内到外击了个粉碎。
“什么时候?”她涩声问。
孙嬷嬷叹了口气,有些不忍的说:“三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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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裘披着大氅,抄着手,小厮在廊檐下搭长梯挂红灯笼,丫鬟脚步不停来回穿梭,他吸了吸鼻子,觉得闻府确实有办喜事的气象,但要是不说,也像是要过年。
“你怎么还没走?”
闻延山从屋内迈步出来,剑眉轻皱,疑惑的问。
韩裘回身不悦地睨他一眼,“好歹也算半个媒人,你就不能客气点。”
闻延山想了想,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好吧,媒公。”
韩裘作势要用雪砸他,被首辅大人一个眼神逼了回去。他为老不尊也不是一天两天,也不在乎这些个,不正经地笑了笑,“还是你厉害,贪墨这么大的案子都能将楚阔摘出来,听说还在吕府寒梅宴上踹了顾大人的公子一脚,害得人家路都走不直了。啧,到底是多美的美人啊,竟然能让咱们的首辅大人动用私权,还生了气。”
提到楚云烟,闻延山眉眼便柔和下来,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这一细微表情被韩裘捕捉到,大惊小怪地指着他闹了起来,弄得闻延山十分之无语。
用这老八怪的时候挺顺手,聊一会儿就觉得他好烦。
“你若闲得慌,我那还有几份公文……”
这招最灵,韩裘果然闭嘴。可惜过了会儿,他又开始吧啦:“说实话,我没太明白。”
“什么?”
韩裘正色起来,说:“你若是喜欢,大可以上门提亲,楚姑娘乃嫡出,虽然家世差了些,但也配得上你,可你为何要弯弯绕绕,让我演这么一出?”
不知为何,闻延山神色显得有些忧郁,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山峦,慢慢的说:“你不知道,虽说是嫡出,可她在家里的日子却过得十分艰难。”
韩裘皱眉。
“若我直接求娶,楚家不仅不会答应,还会为她另择一门亲事,所以我只好让你出面。以我对楚阔的了解,用一个女儿保自己官爵,他求之不得。当然了,不能是娶妻,只能是纳妾,否则他会心生疑虑。”
前世便是这样,闻延山带着丰厚的聘礼上门提亲,开始答应得好好的,第二日便将他的庚辰帖退了回来,不仅如此,还将云烟匆忙许配给了袁文韬那个败类。当初他只道卿本无意,可谁曾想原来是她那个覃姨娘心生妒忌,将原本的亲事搅黄了不说,还斩断了二人的缘分。
虽说此计心机颇深,但事出有因,其余的,等以后再慢慢补偿,也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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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吉日吉时。
大街上一片锣鼓喝道,欢嚣盛上,闻延山戴花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担聘礼,这场面高调得不像纳妾,倒像娶妻。
谁家纳妾会有新郎官去府上接人呢!
仪仗队很快抵达了楚府,闻延山挺立地坐在马背上,看着楚府的门匾,有些恍惚,又隐隐期待,他压下万千起伏的思绪,翻身下了马。
正当往里迈时,却见一身常服的楚阔颤颤巍巍的拦在了他。
闻延山看着横在他身前的手,凤眸轻抬,面上看不出喜怒,“如何拦我?”
“首辅!大人!”楚阔脚下发软,扑通跪在他脚边,颠三倒四都说不出一句整话,“下官、下官……”
闻延山隐隐觉得不安,视线一扫,一顶寒酸的红轿停在楚府偏门处,他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踢开楚阔,喝令下人带自己去楚云烟的闺房。
门从外面被大力推开,闻延山徨急地大步迈进来,下一秒,他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
殷红的喜帕随意的搭在椅背上,光滑如水的喜服原原本本的放在红木盒子里,房内静悄悄的,和来时的喧闹欢腾全然不同。
闻延山的心沉了下去,双手攥成了拳头。
他两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终于今日要纳进闻府的新妇,竟然在大婚之日,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