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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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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黑得早,酉时刚过,聿都的天色就不管不顾地暗了下来。寒风张狂肆虐,把一家茶楼的幌子吹得如同一面猎猎飞舞的破旗。
楚阔在蒲团上跪坐着,难为他年近天命,现下又有求于人,不得不窝窝囊囊地缩成一团。可怜官场半生,到头来却被一场与己无关的“贪墨案”打回原形,像一只没了壳的老龟,可叹可鄙,令人唏嘘。
就在他快要跪僵的时候,专注于一盘残棋的韩裘终于开了口:“贪墨是什么罪名?别说官帽会被摘掉,甚至连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有可能不保。暮霭兄,不是我说,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楚阔面上蒙着一层颓败之色,他自嘲道:“我难道不知道么……只是如今外戚干政,张国舅要用银子,怎肯动用自己府上的花销……这是口黑锅,硬扣在了我的头上!”
啪嗒。
一枚黑棋落下。
韩裘收回手,仍旧气定神闲,“既然如此,当初就该划清界限才是。”
划清界限?
好轻巧的话。
上下嘴皮一碰,就把张国舅背后一干势力忘了个干干净净。
少年天子,垂帘太后,哪个不是他肆无忌惮的依仗?不然他怎会有那个熊心豹胆,一口气吞掉二十万两的赈灾银。
只不过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楚阔拿出求人的态度,伏身一拜,“大人嵚崎仁德,还望为下官指点一条明路!”
韩裘没应。
楚阔一咬牙,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瞬时红了一片,“求大人念在往日情分,救下官老小一条命!”
韩裘暼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棋子丢进棋笥,叹了口气,道:“办法也不是没有,怕只怕暮霭兄舍不得。”
楚阔一听,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急道:“只要能平安渡过此劫,无论花多少银钱,下官都心甘情愿!”
韩裘却悠悠道:“不是银子的事。”
楚阔:“那是……?”
韩裘缓缓走下坐榻,亲手将跪拜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嘴角挂起不深不浅的笑:“听说暮霭兄家里,有两位千金,正待嫁闺中。”
楚阔面露迷茫:“大人是想……”
韩裘凑近了些,俯在楚阔的耳边,语调低沉冰冷,只说了两个字——
“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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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烟将画笔搁回山水笔架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冬天就是这点不好,胶性凝涩不润不说,连手也没平常好使,画不了几笔就打哆嗦。
丫鬟绿萼掀开帘栊走进来,见小姐冷得打颤,忙将暖好的手炉塞进她怀里,“大冷天的,姑娘还画这劳什子作甚,先收了吧。”
冻红的指尖慢慢回暖,楚云烟浅浅一笑,说:“无妨,就差碧青和赭黄两个颜色没填了,我再勾几笔。”
绿萼心疼,忍不住抱怨道:“二小姐打量姑娘好性儿,什么活都往咱们院子里塞,从前只是寻常针线,现在居然连送给老太太的贺礼都赖烦姑娘动手,她若真孝顺,就自己画呗,应承的时候爽快,背地就丢给旁人。真想让顾家人看看她这副嘴脸!”
绿萼嘴里的二小姐是由覃姨娘所出的、楚府的次女楚云兮,而顾家则是即将与其成婚的吏部大臣顾尚书之府第。
“你这丫头,哪有那么多舌根嚼?”楚云烟音色柔,性子更柔,就连呵斥也没有力度,“什么嘴脸不嘴脸的,以后莫要再提。”
绿萼年纪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她忿忿的嘟了会儿嘴,才不情不愿道:“是奴婢失言了。只是二小姐明明比您年纪小,却越过您先定了婚事,这哪是大户人家该有的做派……奴婢只是替姑娘您觉得委屈……”
委屈么?楚云烟却不这么觉得。
上一世自己就是因为所嫁非人才凄惨一生,在勾心斗角的后宅过得心焦力瘁,最后早早惨死,连口像样的棺木都没有。
重来一世,若只是为了重蹈覆辙,那她宁愿绞了头发,拜入清净佛门。
只是这样惊世骇俗的想法难免有悖伦常,楚云烟没答话,默默将完成好的画卷装起来,放入卷轴筒里,吩咐绿萼道:“把我那件月白斗篷拿来,待会儿要出门。”
这么冷的天,又没有要紧事,出门做什么?
绿萼正要问,忽见楚云兮身边的丫鬟云香推门走了进来,想是没料到屋里没燃碳盆,被这阴冷的空气冻得一激灵,不耐的说:“大小姐若没事,就去筑雨轩坐坐,二小姐找您有话要说。”
……
楚云烟披上月白斗篷,又围了条兔儿毛脖领,带着绿萼出了门。
乌云沉沉,从廊檐下望出去,莫名让人心底不安稳。
筑雨轩里暖气烘然,与楚云烟的住处相比,简直一个是天上人间,一个是贫棚陋巷,不可相较。
楚云兮端着轻胎薄釉的茶盏,细而柔的指尖用凤仙花瓣的汁液染成了轻佻的颜色,她面容姣好,眉眼间有股不谙世事的烂漫与骄纵,见到楚云烟走进来,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慢,害我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雪天路滑,叫妹妹久等了。”楚云烟也不生气,让绿萼将卷轴筒打开。
“妹妹今日叫我来是想问送给祖母的画吧?刚好,我带来了。”
说着,便命人展开画卷,一幅工笔细描的花鸟图缓缓展现在众人眼前。
楚云兮搁下茶碗,由人搀扶着起身下来,细细看了会儿,“你的画果然比外头的书画先生要好。再过三日便是祖母的寿诞,届时……”
楚云烟闻弦音而知雅意,说:“这画原本是妹妹借给我赏玩两天,今日送还罢了。”
一旁的绿萼听见,在看不见的地方狠很瞪了楚云兮一眼。
楚云兮倍觉满意。
她这位姐姐近来愈发懂规矩了,从前还不知好歹惹得自己和姨娘生气,最近却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仅样样依顺于自己,就连存在感也低了许多。
这才是失恃的孤女该有的样子。
“你倒是乖觉……”楚云兮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明日吕府夫人要办一场寒梅宴,派人送了帖子来,”说到这儿,她忽然娇羞起来,“可惜我与顾哥哥已有了婚约,不便出门,就便宜你替我去吧。”
说着,一封画着梅花的帖子递到楚云烟眼前。
从进筑雨轩到现在,楚云烟的神色始终是淡淡的,不论楚云兮多么颐指气使、无视嫡庶长幼,她都波澜不惊,仿佛已出世的高僧,凡俗一切都无法让她的情绪发生起伏。
直到这一刻。
楚云烟眼神闪烁了一下,肩膀紧绷起来,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用力。
就是这封请帖,就是这场寒梅宴,让她遇见了未来那个负她、弃她的凉薄之人——袁文韬。
彼时袁文韬不过一商贾出身的举子,在下月春闱中脱颖而出,最后取得了进士第三十二名的成绩,可即便是这样,与楚家相比,袁文韬还是高攀了。
所以在对方提亲之后,楚云烟便顺顺利利地嫁进了袁家。
因为在后宅当家作主的覃姨娘不看官运,只看出身——袁家的门第与顾家相比,天壤之别。
而楚云烟只重人品,不重家世。
可结果却是覃姨娘和楚云烟都看走了眼。
袁文韬的官越做越大,一路亨达,直逼宰辅,而同时,他也越来越不将楚云烟放在眼里。
袁家的女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今天一个良家女,明天一个娼|妓,他拿楚云烟充面子,和别人枕床榻。
最最过分的一次,楚云烟在袁文韬的书房里不小心发现了小孩儿的衣物……
想到这里,一股恶寒爬上了后背,楚云烟狠狠闭了闭眼。
没关系,没关系。
她还有机会,她可以重来。
楚云兮不明白楚云烟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正要推将一把,却见她鼓起了勇气似的,深吸一口气,随后嘴角弯出一片疏离的浅笑,“这可怎么好,哪有妹妹待嫁闺中姐姐出门游乐的道理?况且覃姨娘那件勾了丝的对襟还在我那儿,说是要在祖母寿宴上穿,也不知等不等得……”
楚云兮果然话锋一转:“自然是我姨娘的衣服更要紧!罢了,”她撇了下嘴,嫌弃道,“谁让你没那个福气。云香,拿几个银锭子,再把昨儿宋嬷嬷让我绣的那一堆手巾子取来,让姐姐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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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愈发阴沉,都这会了,雪还没落下来,草植恹恹地趴在墙角,像是已经预见了被霜雪摧打的命。
绿萼攥着钱袋子,抱着一堆没完成的绣样,气得不行:“太欺负人了!她们怎么能把姑娘您当丫鬟使!”
“好啦,”楚云烟拥着帽子,将一张皓齿内鲜、燕妒莺惭的小脸衬得茸茸可爱,“左不过几张手巾,两三天就绣好了。”
绿萼只觉得越来越不明白她家小姐的行事作风,“这些先不提,奴婢也能帮您绣,可您为何要将寒梅宴推掉呢?这可是男女相看的好机会!姑娘真的不打算为自己多考虑考虑吗?况且覃姨娘那件对襟早就补好了,又何来耽误之说……”
像倒豆子一样,在耳边吵个没完,楚云烟却不觉闹腾,只觉得心里难得的轻松。
她成功扭转了自己命运的轨迹,只要过了明日,她这辈子就再也不会和袁文韬有任何交集。
想到这里,楚云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眼前的煎熬算得了什么,哪怕没日没夜地绣、画,十指都戳破,双眼都熬瞎,她也心甘情愿,只要能和那个人划清界限,她甚至……
“给老爷请安!”
绿萼急促的问安声打断了楚云烟的思绪。
她晃了晃神,抬眼望去,原来是一大早出门的楚阔回来了,站在月洞门那里,看起来有些疲乏老态。
楚云烟一愣,福了福身:“爹爹回来了。”
楚阔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不知为何,楚云遥心底竟有些发慌。
半晌后,楚阔开口:“来书房一趟,为父有话跟你说。”
随后转身往前走。
楚云烟不疑有他,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