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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且随流光易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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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泛黄的银杏叶,顺着东风,蝴蝶般飞进沾满灰尘的屋子,静静地落地,悄无声息。
破旧的床上,躺着一个面色淡然的女子。过了许久,她默然歪头看向窗外。一颗银杏树在风里飘摇,时不时掉下几片叶子,掠过朱金的宫墙,乘风而去。
思绪种种浮上心头,恍如隔世。
听村里的老人讲,她家庭院北边角落那课银杏树从建村时就在那,当年妨碍了建村,本就打算砍了它。没想到啊,就在准备砍树的前一晚,突然下起暴雨。结果你猜怎么着,雇佣的那几个砍树工人全都被雷劈死了,面目全非,焦黑一片,最后连认领的亲属都分不清。后来不知怎么的树就留了下来,估计也是怕了。
我就在那棵银杏树下长大,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喜欢那棵银杏树,金黄的扇叶,像极了蝴蝶煽动的翅膀。
十六岁那年,无意中从书中看到扶苏二字,我就喜欢上了这个离我几千年的男子。你若问我为什么,想想后,安静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清楚他的面容,仅仅从从史书中了解他的点滴,有关他的每一个字,我都觉欢喜。可史书的几笔完全不够,不能满足我,我想完完整整知道他的人生。
我想回到那个古老的年代,我不属于这里,如果上天显灵,就送我回去吧,生死无悔。
从那以后,母亲发觉了我的异常。她问我为什么总是抱着史书,静静地坐在银杏树下。我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母亲吓坏了,紧紧抱住我。
从那以后,母亲不询问我了。她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是扶苏。我爱上了一个古人,确切的说,是一个死人,一个死了千年的死人。我不知道母亲是如何看待,但感觉除了他我没办法爱上其他人。
只有在银杏树下,我才能缓解悲痛,抱着银杏树,我才感觉扶苏他就在我旁边。仿佛扶苏就是银杏树,银杏树就是扶苏。
有时我会想等我死去,让人把我的骨灰撒在栽种银杏树的泥土里,即使今生不能相见,那死后我也要埋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说不定我的骨灰深入地下,顺着水流,到达他身边,这也算死后同穴吧。想着我笑了,笑了好久,然后我又哭了。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在银杏树下度过,直到那个晚上。
扶苏是从来没有入过我梦中的。那晚,扶苏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梦中,他一袭白衣向我走来,伸出手说,荷华,我来接你了。
我兴奋地想要跳起来,当我准备抓住他手时,他突然被拉向黑暗,我发疯了似的大叫,我发现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无法动弹,只能无力看着他消失,只听他留下一句,荷华,我等你回来。
无力地坐在床边,原来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春梦。可是为什么连一场梦也是如此悲伤,我想牵牵扶苏的手,我想抱着扶苏,对他说,我爱你,千万遍都不够。
我想他的怀抱一定是温暖的,一阵冷风将我吹醒,温暖消散,只余下一身冷意。
头蒙在被子里,我悲伤地低咽。上天为什么如此狠心,让我爱上他,却又见不到他。就连幻想都不肯给我。
不知过了过久,黏湿的帛被闷得我有些窒息,抬起头,瞥见月光透过窗户散落一地。泪水还在眼眶打转,透着水波的朦胧,不知为何,今日的月光格外皎洁。
夜深了,人静了,我却没有半点睡意。着衣起身,静静地,悄悄地,推门走到庭院。蓦然看见银杏树下氤氲着淡白的银光,与这月色应和。
走进一看,原来是一块珍珠般素白的玉。不似平常的,这玉身没有任何图案。拿在手里,光滑温润的很。
这时我发现了异常。今晚的夜安静的不正常,家畜安沉的像死去一般,连一丝风都没有,偌大的庭院,只有我的呼吸声存在寂静的黑夜。
不待细想,就被手中的灼热吸引。
“你来了。”悠远的声音跨越千年从历史深处而来。
我安静地看着,听着。并不为玉佩会说话惊恐,似乎还期待着什么。
我没有出声,淡淡的欢喜被放大。
“他等你很久了。”
没有告诉我他是谁,冥冥之中,我感觉他就是扶苏。
“等一下,我还有件事需要做。”我强烈意识到我要离开了,那种不会回来的离开。
我奔回屋内,展平纸,执笔落下,我要和母亲道别了。
母亲,我去寻找扶苏了。您肯定觉得我是疯了,您知道的,我这一生非他不可。没有他的生活,就像院里零落的银杏叶,到哪里都没有留恋。您不要伤心,您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母亲,书架第二层从左数第四本书里是我这么多年的积蓄,我不需要的,都给您。母亲,珍重。不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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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了,赶紧的。”重重地敲门声,尖锐的催促声把她拉回现实。
起身,拖着沉重的身体,沿杂草丛生小径来到红漆落败门前,像往常一样端饭。
宫女的咒骂声留在身后,“一个疯了的妃子还要吃饭,真是浪费。”
“死妮子,今天你偷吃了几块肉。”
“梅姐姐,就吃了一口。”
“行了,以后把肉都挑出来,别个她留一丝,都要死的人了,还不如造福咱们,说不定哪天路过她坟头给她拔几根草。”
她很高兴,来到扶苏的时代;她又很悲伤,她成了扶苏的小妈。
她压抑的喘不上气来,她宁愿自己当个乞丐,说不定哪天他白衣飘然,踏月光而来,施舍她一粥一饭。她宁愿自己是个青楼女子,在阴晴不定的落雨天,为他送去一把润白的油纸伞,说上一句话,捻起从他身上掉落的沾湿银杏叶,放在最贴近心脏的锦衣里。
可她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无意间,摸到腰间的扶华木,是白玉告诉她的,它有名字的,就叫扶华木。
扶华木的温润顺着指尖敲打着她的灵魂,她猛然惊醒,上天给她机会来到这里,她不应该如此消沉,连扶苏的面都没见过,就这样悲观,这不是她。即使不能在一起,见见他,她也心满意足。
整理好思绪,重振精神,她忙碌起来了。将屋里扫扫,提桶去井边打水,泼在地上,灰尘消散,留下满屋清爽。她又把被褥拿到院里晒太阳,弓腰一点一点清理杂草。
直到落日余晖映着她白里透红的脸,这一切才算完成。她掀起衣角擦了擦满脸的汗,看着洁静的院子,温和地笑了。
日子就怎这么平静的过着,她也一直想办法如何见到扶苏。
有一天,她躺在木椅上,伴着微风轻轻地睡着了。睡梦中感觉有人压着她的腿,睁开眼一看,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枕着她的腿睡着了。
她平静地拿起自己的衣衫包裹住男孩,轻轻地坐起,目光看着他,他面色发黄,仔细看也是清秀可爱的,瘦弱的身躯蜷缩起来汲取温暖。
男孩睫毛颤抖,他醒了。
对上她的眼神,他猛然低头,起身惊恐道“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你长的太像我的姐姐了,她在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躺在她腿上的,我,我以为她回来了。”
他恐惧的几欲哭泣,慌乱的不知所措 ,惊掉了披在肩上的衣衫,垂眸掩住眼里的谲诡。
胡亥一出生就被父亲厌恶,至于母亲,他从来就没见过。偷听宫人讲母亲是被他克死的。没有要人的孩子,连贱如狗的太监都能打骂,他胡亥被人狠狠地踩在脚下蹂躏。
也就是前一段时间,他像往常一样四处游荡找些食物充饥,不知不觉走到了这个地方,从坍塌的一角矮洞中,他清清楚楚地目睹眼前女子被宫女殴打的全程,他没有上去帮助,冷漠的看着一切。待到没有什么声音了,他走上前去,探了探女子的鼻息。
微乎其微,估计活不到明天。
胡亥拿走了几个硬的不行的馒头,冷眼离去。
几天后,胡亥路过洞口,想起那个女子,还有自己偷的几个馒头。心头一动,顺着洞口探头一看。
胡亥猛的瞪大眼睛,神色惊恐。
女子安逸地躺在椅子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女子的呼吸几乎没有了,按道理应该死了,怎么会安然无事的出现。
胡亥退了一步,隐了隐身形,看着眉间淡如流水的女子,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她不是那个她了。
之后的日子里,胡亥每天悄悄蹲在洞口观察女子,冥冥之中,他感觉自己人生的转折就在女子身上。
直到刚才,他下定决心,和她正面接触。
寒风瑟瑟,吹醒了胡亥,抬头换上小狗般呦呦可伶的神色。
她淡然捡起地上的衣衫,拍掉泥土,转身披在他身上,轻轻道,“天冷,穿上吧。”
男孩看她并没有生气,抓住紧贴身体的衣服,也慢慢对她多了些亲切。
她从屋里拿了个昨天剩下的馒头递给男孩,坐在凳子上,尽量温柔地说“你叫什么?”
男孩大口嚼着馒头,声音有些不清,“姐姐,我叫胡亥。”
她倒茶的手一顿,眼中一片惊愕,然后归了平静。
“喝点水,别噎着。”他还是个孩子,关于他,她也知道的,但她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是历史上人人得以诛之的暴君。
淡黄的茶清香四溢,氤氲着雾气,男孩小抿一口,顿时一阵清爽,仿佛含了整个秋天。“太好喝了。”
“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各位指正。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