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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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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海州地处国土东边,背山临海,故名“海州”,虽不及中原繁华,却也因为船商贸易而别有一番富庶景象。各地商贾在这儿往来,便少不了打尖住店,于是城内大大小小的客栈有不少,而依赖着客栈而立的茶楼酒肆赌坊更是随处可见,酒子街正数第七家的小赌坊,今日更是格外的热闹,原来是隔壁客栈来了一批京都的商队,连带着小赌坊的生意都变好了些。
赌坊的空气向来是浑浊的,烟酒味儿充斥着大大小小的角落,叫喊声更是不断,小厮弓着腰穿梭在人群里,极有眼力见儿的给各位爷添上一壶酒,续上一锅烟。旧木制楼梯往上是赌坊二楼,寻常客人很少来这儿,上来的或是有些银钱的,或是老板的亲信,二楼迎面是几件空房,再往里走,穿过一条不短的走廊,便是帷幔飘荡,纱幔将这里分割成几个空间,每个空间里都有些纸榜,用次墨潦草的写着些悬赏令。玄妙藏在最里面那间,这里从来都没有榜,敢走进来的人却寥寥无几,可这天,却一下走进来两个人。
赌坊老板闻声从暗阁出来,捋着山羊胡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人,一个身形修长,一个身材壮硕,两人皆掩着面。
“二位可能不知道这儿的规矩,来者以白面示人。”赌坊老板开口道。
那二人也不啰嗦,相继摘下斗笠,却是叫赌坊老板一惊,身材壮硕的那个男人一脸络腮胡,自左耳到右脸颊有一道横贯面部的疤痕,脖颈处纹着只发黑的蝎子,再看看他背上背着的重剑,老板眯了眯眼,拱手道:“原来是风陵渡谢常谢英雄,失敬。”再看看旁边那位,分明是个玉面小生,及腰的长发自脑后编成简单的一束麻花辫背在背上,一身黑色劲装,襟口别着个精致的玉貔貅扣,身形纤细修长,手中握着把唐刀,约长三尺半,宽有二指,刀身刀柄皆为黑,隐有花纹。
那老板也不问这人的身份,只道:“二位且跟我进来。”
暗阁里灯火明亮,墙上挂着幅画,画里是个青玉盏,造型简单,与寻常的盏并无二致。赌坊老板开口道:“主家交代了,若是有人能拿到这青玉盏,钱财不是问题。”
“这盏在何处?”谢常问。
赌坊老板摇摇头,“只知道与云和王府有关。”
见两人不再说话,老板说:“二位既同时揭榜,那便看二位谁先得手了。”
谢常看了看身边削瘦的女子,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严微却没有走,她默默的看了一眼那画中的青玉盏,将它的样子牢牢的记在心里。
城北距离闹市远,更显僻静,这里多住着自周边乡村搬来的人,亦或是落魄的文人书生,窄街上不见茶楼酒肆,反倒是小摊小贩更多些,低矮的瓦舍里,住着这个城里最穷苦的一批人。严微一路穿过窄街,到一口大水井前面时便停下来,曲起手指敲了敲面前的一扇破旧木门,不一会儿,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姐姐!”那小孩儿看着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见到严微的一瞬间便喜笑颜开。
严微勾了勾嘴角,将手中的药包递给他,小孩连忙道谢,又高兴的说奶奶昨天吃了药已经好多了,严微又将背上的包裹接下来一并给那孩子,说:“这些吃的,你得空了拿去给他们分了。”
小孩使劲点点头,他就知道姐姐会帮他们。严微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若不是那孩子在一个雨夜敲开了她的门,苦苦哀求她救救奶奶,严微是不会管那些人的,那些穷苦的孩子,那些垂死挣扎的大人,严微自知没有能力将他们全部拉出泥潭。
走出百十来步,便有一棵大槐树,推开槐树下的木门,就是严微的住处,这里与周边的瓦舍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因为严微无心装饰,这里比其他人家还要破旧。
自屋里窜出一只灰猫,它直勾勾的盯着严微,严微笑了笑,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冲着灰猫招了招手,“过来。”
那只猫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样,踱着步缓缓走过来,乖巧的窝在严微腿旁,严微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海棠糕,已经有些碎了,她掰下一块丢给那只猫,将剩余的半块放在手心里,问:“好运气,好吃吗?”
那只叫好运气的猫两三口吃完了糕,根本没有理会严微,严微勾起嘴角,将海棠糕轻轻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夜幕降临,海州城却依旧热闹,几年前朝廷撤了宵禁令,自此以后疆土内的市坊白日里人流涌动,夜间也灯火通明。百花楼也在这一片灯火中喧嚣起来,每晚这时候是客流量最多的时间,随不常见那只一掷千金的客人,可寻常的大方客人也不少,若是赶上好时候,一晚上的银钱便足够整个百花楼半月的开销。
这天是初八,每月初八,百花楼头牌乐师有演出,除非遇上重大的日子,否则头牌每月只演出这一次,平日里更多的是教授学生,其他的头牌舞师、歌师也是如此。许幼怡端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披上明蓝色的锦服,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长发简单的束在脑后,精致的金钗末端有只金丝蝴蝶,似要振翅而飞。抿了一口胭脂花片,那双饱满的唇便鲜红欲滴了,眉心一抹海棠花若隐若现,在灯火下映着好看的颜色。
“姑娘,时辰到了。”一侧的丫鬟轻声提醒道。
许幼怡站起身,侧眼看了一下平日里放琴的架子,那里已经空空荡荡了。收回目光,迈着步子走出房间,外面的小厮已经等候多时,带着许幼怡绕到后台,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在后台入口处已经能听到外面震天的喧闹声,来看号称海州第一乐师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人非富即贵,任凭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可许幼怡是注定不会让他们失望的,哪怕是什么都不做,单单是她那个人随随便便往台上一站,都足够流光溢彩。更何况这样的美人儿有着无可比拟的琴艺,就算是不识音律的人,也要沉醉于旋律之中,那修长的双手跳跃于几根琴弦之间,仅仅是弹琴的动作,也足够让人欣赏。台下的看客呆了痴了,连二楼雅间的人也挤出来叫好。
在这一片喧闹中,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她似乎天生就是与众不同的,融不进那些凡夫俗子里,也未曾想过融入他们。严微抱着唐刀站在二楼角落的飘窗旁边,这个位置人不多,可能是因为距离过远,那些人不愿意挤过来,这倒顺了严微的意。
她看着远处楼下的许幼怡,分明是极远的距离,可严微偏偏将许幼怡的眉眼瞧得清清楚楚,她想起第一次见许幼怡,还是一个月前的初八,那次她伤得很重,跌跌撞撞跑进百花楼后院,正巧碰上刚刚演出完的许幼怡,那天的许幼怡也穿着这样一身锦服,在皎洁月光下缓缓走过来,美得不可思议。躲在阴影里的严微不敢出声,想等这人走远后再离开,没想到因为伤势太重,马虎了心思,手中的唐刀居然蹭过了墙面,发出了声响。
许幼怡几乎是一瞬间回头瞧向阴影里,哪怕是那时候的严微穿着夜行衣,可在许幼怡看来,那个躲藏在阴影里的人眸子亮晶晶的,很好辨认。
“你是什么人?”许幼怡问,她是有些害怕的,可这是在百花楼,自己的地盘儿,她还不至于吓破胆子。
严微在一瞬间想了很多种逃跑的办法,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打晕面前的人,思想间,她的左手已经聚了些力准备动手,可腹部的伤口却因此被牵扯到,严微闷哼一声,额角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许幼怡皱了皱眉头,往前走了两步,阴影里的人却一瞬间抬起长刀指着她,暴露在月光下握着刀的手上全是骇人的血,许幼怡愣了一下,原来空气中那股子淡淡的异样味道居然是血。
“你受伤了。”许幼怡开口道,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轻声说:“我不是坏人,你别怕。”
“快走!”严微不想与这人啰嗦。
哪怕严微刻意将声线压低,可许幼怡还是一下子听出这人是个女子,她心里的那点儿恐惧顿时荡然无存,看了看周围,并没有其他人,许幼怡说:“我要是走了你就没命了。”
严微不想再与这个人争辩什么,她不走,那自己走。严微迈开步子正要离开,可她实在是低估了自己的伤口,刚走了一步,腹部的伤口便叫嚣着迫使她止住脚步,剧烈的疼痛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她歪着身子朝旁边倒去,迎接她的却不是冰冷的地面,而且一个柔软带着香气的怀抱。
严微的脑袋歪歪斜斜的靠在那个怀抱里,鼻尖蹭过那个人的皮肤,那不是脂粉的香气,与天下任何一种香气都不同,大脑一片混沌的严微残存这最后一丝清明,她努力的睁开眼睛,却只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女子的脸,她似乎在焦急的说着什么,可严微却什么也听不见,失去最后一抹意识之前,严微只想:她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女子的体香?
那天晚上,许幼怡将严微带回了香影小筑,为她包扎了伤口又换了干净的衣裳,还收留了她一晚。
“若是以后想报答我,就来看我的演出,然后在榜首留下你的名字吧。”许幼怡当时那样开玩笑说,完全是因为严微冷冰冰的样子看着就很有逗她的兴趣。
待严微回过神,楼下的表演已经结束了,许幼怡站起身做了礼正要下台,那边的小厮忽然高声报道:“云和亲王府世子江锦怀掷金一千两!”
这一声让在场的人瞬间嘈杂起来,一千两!一首曲子便是一千两!云和亲王府江锦怀,海州谁人不知他与百花楼头牌琴师许幼怡的关系?此时再不做些什么,岂不是很没有眼色?于是陆陆续续有声音响起,“城南茶肆王公子一百两”“蜀州水绣楼张公子三百两”“吉祥布庄何老板一百两”...却是没有一个人敢超越那一千两,也没有人能超越那一千两。
没有人注意到台上的许幼怡僵直的身体,她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可那笑容实在是不怎么好看,这时,人群退散开来,让出的空路上缓缓走进来一个人,那人正是前几日来过百花楼的江锦怀,他收起扇子,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朗声问:“幼怡,可否请你一叙?”
台下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起哄了,许幼怡整理了一下情绪,正要说什么,忽地一个小厮自二楼匆匆下来,到那报声的小厮旁边附耳过去说了些什么,后者重重的敲了一下锣鼓,高声道:“城北好运气两千两!恭喜好公子摘得榜首!”
人群一瞬间炸开,这“好公子”是何人!居然是城北的!他居然敢拂了江锦怀的面子!
百花楼向来有规矩,对一人只可掷金一次,不可再加,江锦怀出了一千两,本以为凭着云和亲王府的面子,没有人敢多过一千两,可现在被人超了,他的脸色黑的吓人,却又勉强维持着面子,也不好意思再约许幼怡一叙,朝着台上的人匆匆拱手便离开了。
人们的关注点早就不在他江公子身上了,反而悉悉索索的讨论着这凭空出现的“好公子”到底是哪路神仙。
台上的许幼怡还没有缓过神,她抬头向二楼望去,却在飘窗处瞟见一个身影,再仔细看过去时,又什么也没有了。
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