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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从琼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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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琼州到九杭山,中途要经过一座小城,肃安县。
从踏进肃安县的那一刻,就好像这座城的名字一样,肃杀又安静。
街上荒芜冷清,青石板之间窜出杂草,城墙上都是青苔。
“死城啊。”
万相袋里的点心没能撑到九杭山,其实肃安县并不是去九杭山的必经之路,原本只是想来这里再添点口粮,没成想这竟是一座死城。
不过穷奇真的很喜欢吃甜食呢。
仇荀心想着,不过半晌的脚程,万相袋里的糕点果子糖都被他吃了个干净,不是言传穷奇喜食人吗?怎么成喜食糖了。
“活道死城,这地方有问题。”
仇荀点了点头,他们入城走的是官道,路面平整,两侧的杂草也有修剪,唯有这座城,城门楼的匾额都斜斜地挂着,上头爬着青苔。
“你被盯上了。”
仇荀揶揄着,穷奇哼笑一声“怎么,你想弃我而去了?”
仇荀垂眸浅笑“不敢,不敢。”
“进去看看。”
穷奇向来不是怕事的人,傲了千年什么都不曾怕过,如今也不会因为一座死城而却步,兴许是被压了数百年,此刻竟觉得好玩得很,迫不及待的想进城中逛一逛。
二人走在萧条的长街,破败的旗帜,老旧的木门,一阵邪风吹过,摇得木门嘎吱嘎吱的响,末了在地上打了个卷,那些落叶飘摇,最后又随风而去。
“荷花池边,江姑娘说的不错,琼州灵盛,只要是带气儿的,都养得极好,我们这一路下来,怕是早早的就被精怪给盯上了,伏在了这肃安县,要拿你炼丹呢。”
“我如今这才二两肉呀,能炼出来个多大的丹,够分吗?”
仇荀不知道,原来穷奇还会开玩笑,他如果不是传言中那个毁天灭地的恶兽,应该也是一个乖巧的少年郎吧。
就像……就像……
仇荀绞尽脑汁,竟然没出来这么一个人,怎么他认识的人,都很叛逆吗?
无风的时候,城中寂静无声,无飞禽,无走兽,似乎连虫鸣声,都没有。
“死城,死土,死水,这座城荒了有些时日了,什么都养不活。”
可死到这种程度的,仇荀也是第一次见。
瞳色浅浅,仇荀开了天眼探查,可环视一番下来,却越发的觉得不对劲。
见仇荀脸色难看,穷奇便问了一句“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
连预料中的精怪都没有,眼前没有一点颜色,被一层浓雾罩着,在可见的范围,只有两侧的酒肆商铺,蒙上厚厚的灰尘,入眼都是灰色。
“没有蛰伏的精怪?”
穷奇似乎也有些惊讶,仇荀摇了摇头。
“退回去。”
城中一片死寂,二人又退回到城门外,自入口处,细细的观察着四周。
“好像不是精怪作祟,这本就是一座死城。”
穷奇小脸蛋皱在一起,饶是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城,如果是荒城,即便没有人烟,也该有活物,花草鸟兽,不会因为城荒便死。
这种程度的一座死城,必定是有人作怪,原本以为是奔着自己来的,如今看来,却不然。
仇荀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望着肃安县那个匾额出神。
“琼州城……灵气旺盛……”
仇荀反复琢磨着江沅沅这句话,穷奇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的说了句“回琼州。”
二人是腾云回的琼州,原本半晌的脚程,腾云用了半个时辰。
穷奇却坐在云上打哈欠“明明腾云半个时辰就能到的路程,为什么非得花三个时辰走路?”
仇荀敲了敲穷奇的脑袋,穷奇小短手护着脑袋,怒斥一声“好大的胆子!”
仇荀仗着如今他打不过自己,企图为所欲为,双手抱胸也不顾他是不是生气了“我是来人间修行积德的,一天到晚挂在天上修什么?”
“无趣!”
这是目前为止穷奇说得最多的一个词,仇荀想了想,对于穷奇来说,什么才是有趣?
杀人放火?毁天灭地?还是……吃糖?
他真的很热衷于吃糖,比起祸乱人间,他对吃糖的兴趣要大得多。
挑了个隐蔽的地方从云上下来,哪知道刚进城,便又撞见了江沅沅。
不动声色的挪了挪,将穷奇护到了身后。
穷奇说她眼盲,仇荀心里多少对她有些好奇,那黑色的斗笠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
“好巧啊江姑娘,又见面了。”
“巧吗?”她声音依旧清冷,莫名的惹得仇荀一阵心虚,有些磕磕巴巴的回了一句“巧,巧吧。”
她好像笑了一声,随即淹没在了人声里。
“我自西北出,途径了一个小村落,那村子荒了许久,没有任何活物,无人倒也说得过去,却连鸟兽花草,都没有,我觉得奇怪,却又查不到根源,便想回琼州问一问。”
仇荀一怔,扭头看了眼穷奇,心中所想进一步被印证。
肃安县以及江沅沅所说的村落,确实是有人有意为之,有人偷了两地的灵气与活性,供给了琼州。
所以琼州灵盛异常,养出了许多山精花灵。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恐怕与封在此地的穷奇,脱不了干系。
“去年三月,我确实察觉到琼州灵力波动异常,可那时我还封法阵里,这孽果我可不背,接着查。”
穷奇冷冷的道,仇荀心头一惊,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在江沅沅与穷奇身上来回,手试探性的伸出去,不知道是该堵上穷奇的嘴,还是堵住江沅沅的耳,等下定决心要堵上穷奇的嘴时,已经晚了。
仇荀那些小动作被穷奇看在眼里,哼哼的笑了一声,斗笠下又传来一声轻笑,仇荀这次听得真真儿的,一时之间愣了那里。
穷奇抬头看向他,轻叹一声,做派老成的摇了摇头,一个人走开了。
江沅沅随即跟上,只消两步,便撵上了穷奇。
“听说琼州女娲庙,封印着上古恶兽穷奇,便是你吧?”
穷奇满不在乎“是又如何,不过是仇荀那小子多此一举,我可从来没打算瞒任何人。”
“他是为你好,你的名号太招摇,容易引起祸灾。”
侧头看了眼还愣在原地的仇荀,江沅沅说的,他自然知道,仇荀与他所见的人或神,都不大一样。
蹙着眉回头又看了他一眼,他还怔愣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大喝了一声“喂!仇荀!”
仇荀回过神来,穷奇与江沅沅已离自己有段距离,他心脏跳得有些快,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快步的跟了上去。
“等等我——”
天色将晚,三人又去了昨夜里那间客栈,还是那个小跑堂的。
“哟,爷,您来了。”
招呼三个人进了大堂“要不,还是昨儿的两间房,给您三位准备上。”
仇荀点了点头,递出两枚金叶子。
“我们还没吃饭,你们店里的招牌,先给我们来一份。”
“好嘞~”
小二招呼后厨备了几个菜,待端上来时,仇荀又叫住了他“小哥,我问你几个事。”
“您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二依旧挂着笑,仇荀招了招手,他附耳过去“我今日得知,内亲已前往和阳,我与家弟从东南门出,可是路上好像迷了路,马车停在了肃安县。”
仇荀观察着小二的神情,果然,提到肃安县,那小二脸色一变,笑容陡然消失,看着仇荀的眼神有些闪躲。
“不知道这肃安县,是发生过什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呢?”
小二似乎有些犹豫。
仇荀眯了眯眼睛,转眸一笑,从腰间又摸出来三枚金叶子,小二咽了咽口水,急急的将金叶子揣进了袖口里,压低了声音“去年,肃安县起过一次瘟疫。”
仇荀没打断小二,静静听着他的下文。
“那瘟疫来得又凶又猛,不过一月的时间,肃安县近三千多口人,就死了个干净,还有西北角有个张家村,也是一样的情况,这左左右右的,有个约摸四千人左右,一个月的时间,都死了。”
“瘟疫?若是瘟疫,官府应该封城才对,怎么一路上,都没个路牌警示?”
仇荀紧接着问到。
“肃安县是琼州往京城的必经之路,南去浦姜,东去济桑,这瘟疫来的快,走得也快,朝廷里焚化了尸体,封城了三月,考虑到往来便捷,便还是开了城,但那条路基本无人敢走,唯有送朝廷的急件,偶有快马经过,所以官道一直开放着,未曾封锁与警示。”
仇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小二示意的退了下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皆是废话。”
穷奇倒满了酒杯,灌了一口,仇荀瞪大了眼睛夺走了他手中的酒“你个小娃娃!喝什么酒!”
江沅沅又是轻轻的一笑,端起酒杯,自斗笠下饮尽。
仇荀又愣住了,呆呆的看着江沅沅,久久没有动作。
穷奇踹了他一脚,仇荀这才回神。
“你的眼珠子都要挂在人姑娘身上了。”
穷奇没好气的说到。
“不可胡言!我只是……江姑娘,总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仇荀眉头锁紧,双手捏着酒杯,显得有些局促。
“拙劣的借口。”
仇荀狠狠地瞪了穷奇一眼,解释着“江姑娘莫要多心,我真的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哦~就是送你手绳的,你的心上人吧。”
穷奇就是典型的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江闲!”
磨着后牙槽,从牙缝里蹦出来两个字,从桌上抄起一只满是辣子的鸭腿塞进了穷奇的嘴里“不——可——胡——言!”
胸膛起伏不定,看向江沅沅,她却依旧气定神闲,生怕她误会了什么,仇荀连连解释着“江姑娘不要误会!我……我只是想起了我的小妹……她很爱笑,她笑起来……”
仇荀想着想着又有些出神,眉眼惹上一层愁绪,突然,嘴里被塞进一只鸭腿“辣死了,难吃,你自己啃吧。”
穷奇满脸通红,呼吸都急了起来。
“你怎么了?”
仇荀发觉了不对劲,穷奇微张着嘴巴不停地换气,企图将口腔里灼热的感觉赶出去,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染成红色,仇荀这才觉得他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的红丝都浮了出来。
“小二,水,水!”
喂了穷奇一碗清水,红色才能慢慢消减下去,仇荀惊叹“原来你不吃辣!”
穷奇恶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他还在不停的喘着气,露出一截红舌,让仇荀不由得想到了狗。
憋着笑,招呼小二上了几份甜食,这才作罢。
琼州入夜,又是一个子时,月亮依旧皎洁明亮,江沅沅站在客栈的屋脊上,背着月光只看得见一个黑色影子,英姿飒爽。
她一跃而下,停在仇荀与穷奇跟前“时间太久,什么都没留下。”
“依照那小二所言,从去年开始肃安县瘟疫蔓延,中间不过一月的时间,城死人灭,到现在为止,已经一年多的时间,除了满城的灵气涌动,还能剩下什么?”穷奇说到。
“那你又记得哪些?”仇荀反问。
穷奇摇了摇头“我被封印长眠,出了那女娲庙,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去年,白矖来过。”
穷奇脸色阴沉了几分“女娲的阵法虽强,但毕竟已过数百年,且女娲庙破落,无人供奉,灵气不满,我要突破封印,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白矖,便是来加强阵法的,削了我两分功法,我就又睡过去了,往后再醒过来,精神充沛,如今想想,确实有人在偷灵养我气血。”
“一座城,一个村,这代价可不小,有谁会为了你犯此大罪?你有那种生死之交?或者至亲好友?”
共计四千余人,若都因穷奇而死,纵不是他干得这行当,功德簿上也要划掉一笔,背后那驱阵偷灵的人,更是逃不脱天罚。
“至亲好友?我倒是有两个哥哥,很久以前一个掌春,一个掌秋,不过我与他们关系不好,如今他们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想想也是白问,若说当年大圣闹天宫,背后好歹还有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帮衬,那穷奇祸乱人间时,却只有他一个人。
他虽入魔,却不屑与妖魔为伍,只身一人,搅得天下大乱。
能有此般能耐,从某个层面说,仇荀还是很佩服他的。
“还是得找个人再多问问,就目前来说,可一点都不好查。”
仇荀摸了摸下巴,叹了口气,却突然听江沅沅说了句“有个人,可能知道的会多一些。”
二人皆看向她,她斗笠一转,面向了身后的客栈,客栈窗门紧闭,今夜里更加的安静。
仇荀顿时明了,跨步到客栈跟前,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门上贴着的门神画唤到“郁垒兄,请出来一叙。”
一道金光闪过,门上的画像消失,仇荀却全然不觉,还在轻声呼唤着郁垒的名字。
郁垒出现在仇荀身后,拍了拍他的肩,仇荀一回头,这才发现他已经出来了。
“仇……荀?”
仇荀有些腼腆的笑了笑,与面对世人那种温润尔雅的笑容不同,似乎是因为夜半惊扰了郁垒,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郁垒与仇荀只见过寥寥几次,连交情可能都算不上,只是能叫得上名字罢了,所以被仇荀唤出来,郁垒还是有些惊讶的。
“郁垒兄,叨扰了。”
谦逊的行了一礼,仇荀也不拐弯抹角,与郁垒谈了谈肃安县一事,问了问他晓不晓得什么内情。
“我只知道,背后那人用的是销灵阵法,而且……这事儿最开始遭殃的,并不是肃安县,而是张家村,张家村几乎被灭,然后才是肃安县。”
从郁垒那里了解了些情况,与郁垒道谢后送走了郁垒,仇荀伸出小指,穷奇伸手勾了上去。
“先休息一晚吧,明日再去张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