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指南》》封刀不宰猫

21、第二十一章 八月末

　　八月末的菊花开得正好，墨菊白菊还有极为少见的天鹅舞。

　　马车停在山腰，那一片野菊，漫山遍野的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老树牵着藤蔓，爬着开得正盛的凌霄花。

　　花子棠醒过来，一下子就扑进了花丛里，笑声清脆，将匿在花丛里的蝴蝶都吓了出来。

　　“哥哥！这里好好看！”

　　即便是在兰乡住了十年，她也没在这个山头来过，常年住在一个漏风的草屋，与弟弟相依为命，她每天要考虑的是如何能填饱弟弟的肚子，而不是在这里忘我的嬉闹。

　　仇荀坐在马车上看着花子棠，不自觉的扬了扬嘴角“神曲也很爱花……是不是小姑娘都特别喜欢花呀。”

　　“神曲？”

　　穷奇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九杭山，他近乎癫狂的揪着千机，一遍一遍的问关于神曲的事，不难猜出他嘴里那个人就是他的妹妹，只是还从没正经听仇荀说过关于她的事。

　　“我妹，神曲，我爹给她取的这个字倒是与她特别合，除了花，她最喜欢的便是曲儿，一把琵琶抱怀，听过她琵琶曲的，无人不说一句好。”

　　仇荀说起神曲，满满的都是骄傲。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换一个名字吗？”

　　穷奇眉心皱起，这事儿他倒是没细想，他名字取得古怪，只是单纯的觉得他被仇所困，以名字为提醒自己报仇而已。

　　“长雁峰，千人冢，数千的门徒，的确是死在我手里，一把揽月浸了血，我差点被揽月杀死，那天上的云，似乎都卷上了血气。”

　　“你堕魔了？”

　　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揽月是剑神神兵，认主的，浸血弑主，那就是背主了，神兵背主，可不是小事，最大的可能，就是主人邪性入体，堕魔了。

　　仇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双眸盯住穷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不是我的，是神曲的。”

　　眉头皱得更深，穷奇盯着那双眼睛，似乎又看出来什么不一样。

　　孙悟空的那双眼睛，是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出来的，烧的是六丁神火，那双眼睛在神火里冶炼出来，自然也是正气凛然，就孙猴子那双眼睛，若是扫向心术不正的妖魔，多少心里头都是要发颤的。

　　但仇荀那双眼睛有些不同。

　　包含着一股邪性，他开眼时，总是阴森森的。

　　“神曲携怨归来，周身的血都被放掉，她的脖子手腕，都是已经结痂的血口，留着那一丁点的血气，爬回了长雁峰，她剜了自己的眼睛给我，在我耳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哥哥，杀了他，杀了他！’”仇荀浑身的血好像凝固了起来，回忆着那段过往，他显得有些不正常。

　　“堕魔的，是神曲，她的眼睛给了我，连带着一股子魔性，神曲魂消在我怀里，我也确实接受不了，那天万古行带着妖众攻上了长雁峰，我握着揽月……敌我不分，长雁峰的门徒及攻上山门的妖众，都死在了我的手里，长雁峰归属逍游宗，我爹是逍游宗宗主，我不能让逍游宗因为我背上此等恶名，所以覆灭了逍游宗长雁峰的人不是神玉，而是仇荀。”

　　“长雁峰和神玉，都死在仇荀手里。”

　　仇荀语调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其他的情绪，好像只是单纯的，在和穷奇说一个故事。

　　“神曲死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见人，找了个山洞藏在里面，人不人鬼不鬼的，后来是观音大士点化了我，这才真正的，有了仇荀这个人。”

　　怪不得苦渡钉会对他的反噬这么大。

　　穷奇心想着，没有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吗，怎么突然又想说了。”

　　侧头看了穷奇一眼，握拳捶在他的肩头“当你是兄弟啊。”

　　穷奇哼笑一声，不予置评。

　　“其实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只是那些往事回想起来，不免得有些神伤。”

　　穷奇还从来没安慰过谁，对着仇荀第一次起了这样的心思，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金口一开，恐怕都是冷嘲热讽，倒不如闭嘴的好。

　　花子棠摘了一捧花，提着裙边小跑过来，恍惚的又与记忆里神曲的影子重叠。

　　“哥哥！”

　　那一声清脆爽朗的哥哥，好像也和记忆里的神曲没差，猛地又有个想法窜进了脑子里，盯着花子棠有些懊恼的闭上了眼睛。

　　他太想神曲了，千机都已经说过了，神曲身死魂消，而且还是死在自己的怀里，其实他比谁都清楚，神曲回不来了，可偶尔有个神曲的影子撞进自己的视野，他就总想着，也许有一天，神曲可以回来，天真的对着自己笑，再叫自己一声哥哥。

　　“哥哥，你瞧这花真好看！”

　　仇荀笑了笑，她发髻上还插着仇荀送她的那支素簪，仇荀伸手取了下来，花子棠眼巴巴的望着，尽是不舍。

　　“喜欢？”

　　“喜欢。”花子棠坚定地点了点头，满是渴望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盯着仇荀。

　　“太素了，不适合你，你这如花似玉的年纪，可以装扮得花哨一点。”

　　手腕一转，掌心陡然出现一支步摇，倒垂的铃兰花，还有两只小铃铛，随着仇荀的的动作轻晃，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插上发髻，仇荀看着花子棠，一如当年的神曲。

　　稚童就是这么容易满足，戴上那支步摇，花子棠笑着又去草林间跑了一圈，这次扑回来几只蝴蝶和蚱蜢，终于是费尽了力气，花子棠气喘吁吁的爬上了马车，这才消停了一会儿。

　　“哥哥！你教我法术好不好，我也想去抓妖怪！”

　　孩童总是有花不完的精力，仇荀想着，神曲也是，幼年总是拉着他漫山遍野的跑。

　　“好啊。”

　　被花子棠拉着，二人在一片草地里，仇荀还真有模有样的教起了花子棠，折了一根枝条，挑刺劈挂，花子棠学得也是有模有样。

　　穷奇百无聊赖，盘腿坐在马车上，又开始吃糖。

　　山腰处的风有些大，风吹着树响，半腰高的花草跟着晃，远处是仇荀和花子棠在练招式，不知道为什么，穷奇竟琢磨出来一点一家三口的味道。

　　总是挂着冷漠与疏离的一双眼睛掺了点柔情，但这点柔情在仇荀将手放在了花子棠的腰上，握着那小姑娘的手与她讲解如何发力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咬了咬牙，啧了一声，竟有些吃味。

　　将万相袋里的糖糕默默的都倒了出来，揣了几方糖糕在怀里，剩下的都被他悄咪咪的处理掉了，清了清嗓子“喂！仇荀！”收紧了万相袋，手指穿过抽绳，万相袋在手指上转着圈“没糖了——”

　　仇荀果然小跑了回来，夺过万相袋仔细的翻了翻，剑眉拧起“没了？怎么会没了？”

　　穷奇抱着胸说的理直气壮“是你买得太少了。”

　　“还少？！我下次直接买一个铺子装进去吧。”

　　“好。”

　　仇荀瞪了穷奇一眼，转念一笑“让天下人神都为之恐惧的穷奇，口味居然跟一个小孩子似的，还有谁知道你这么爱吃糖吗？”

　　穷奇抬手，指尖抵在仇荀的喉间，只要他动一动念头，好像就会直接以指作刃，割断了他的咽喉。

　　他的手指瘦长挺直，骨节分明，不知道是不是天气有些凉，他指尖透着粉色，如果不是此刻用作利刃威胁仇荀，仇荀一定要夸一句好看。

　　穷奇阴恻恻的笑着“怎么，你想广而告之？仇荀别多给我一条杀你的理由。”

　　“心眼真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