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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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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片甲不留——”
“是。”
黑影四散,似游龙在闪电中穿梭,淡蓝弥漫,笼住一片,细雨绵绵,冲淡了蓝雾,霎时,大雨倾盆,再现眼前的是尸横遍野,凝紫于地,一块红色令牌砸在楚家家主尸体上,烟字赫然。
“散了吧,货均已到贵府。”
——
孟伶扶着墙,一路蹒跚挪至后山小宅——本是给孙子辈孩子们避暑的地方,没想到如今竟成了避难所,孟伶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繁盛百年的一方巨头楚家是招惹了哪方势力,惨遭灭门。虽说她死里逃生,但已是行将就木,命不久矣,那高挑男子的匕首属实恶毒,险些将她的心硬生生剜去,一想到那冰冷的匕首捅入后背时的惶恐、刺痛,还是不禁后颈发凉
。
捂住胸口,得亏她是药师,不然此时她也是那遍地尸体之一,想想从前只有她掌控别人的生死,这一次却轮到她了,她杀人时从未想过有一天有一天她也会被死亡所胁迫。
“娘,辰儿身上好疼。”宅子角落一个声音传出。
“辰儿不怕,娘来了。”说着,思及这些孩子的父母,已含泪九泉之下,泪水便大点大点落下,冲淡脸颊的血迹,她先给楚辰望喂下一颗疗养丹,看着自己的孩子,眼睛酸涩,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叹了口气,再喂下一颗遗忘丹——药效只能维持到他18岁,刚吃完,辰望便又昏过去了,同样,孟伶给另外几个孩子也喂了这两样药,7个孩子,一个只有5个月的不幸夭折,6个孩子,她用最后的一副咒唤来了师傅。
一位老妪握着拐,走到孟伶面前,叹了口气。
“师傅,这几个孩子托付于您了,楚家的药谱都在这了,徒儿不孝未曾孝敬师傅一日。”
“伶儿,你从我学医十六年,终未拂去你的尘俗念想,这是何苦?罢罢罢,我答应你。”
老妪留下一碗汤,一挥手,一切都变了,眼前是一座不见尽头的长桥,一座台,一间老宅,“望乡台,看看吗?”孟伶看着高台,踏进了门,所有悲欢喜乐、爱恨情仇浮现眼前,却又不可触及,双眼含泪,迈出台,对着师傅笑了笑,盯着忘川河出了神,再一次,她泪流满面,她……要和这一世的所有牵挂道声再见了……久久,她颤着手,就着泪,端起汤,一饮而尽,走上了桥……
“伶儿……”老妪握住手中多出来瓶,里头是一缕蓝烟,叹了口气。
撑着拐,不时拭泪,走进醧忘台……
“世世轮回怎奈世世无善果……”
“哟,小家伙都醒咯。”老妪擦干眼泪,对着孩子们笑着。不自觉地,目光与南栀对上,不禁苦笑,“执念太深,轮回无果,小家伙,这都是你第几次来婆婆这玩啦,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是因为保护了一个人,修为尽失,被乱棍打死……唉,好在啊,你所护的人现在已经成为了强者。”笑着笑着眼睛又盈满了泪。
南栀看着老妪,有莫名的亲切感,听着她的话,似懂非懂,只是愣愣的;这老宅他也很熟悉,似乎这就是他的家一样。
“我一个人也带不过这么多孩子,辰儿留下,你们我都会送到世间强者那去,至于日后造化,还得看你们自己咯。”姜孟对着这些慌张的孩子说到。
辰望自是愿意,因为他知道这是绝世医毒双绝,况且还是他母亲的师傅,他对医毒也不排斥,留下来倒也无妨,但是……南栀也要被送走了,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南栀。
南栀也有所察觉,对着他笑了一笑,毕竟只是个8岁的孩童,此时此刻已经开始在老宅四处疯跑了。
姜孟看看他,又看看乖乖坐在原地的孩子,笑着说:“孩子们去玩吧,明天就要说再见咯。”
孩子又懂什么,听到可以玩,一下就四处窜了。只有13岁的辰望知道以后这些兄弟姐妹就难再相见了,呆坐在原地,不知所措。而姜孟又去忙她的汤去了,毕竟来来往往的“人”不在少数。
——
“该结束了,那个小孩死了吗?”会客厅中坐在榻上的女子问到。
“回尊师,楚家满族都被翻遍了,楚家的孩子一个没见到。”
“这帮老贼!宁愿被屠满门也要守死那个孩子!”女人手一用力,整张茶几便裂开了。“罢了,他跑不掉的。”
——
桃花林中,段烟然睁开眼,从树上往下一跃便不见了,“孟婆大驾,晚辈有失远迎。”烟然对着姜孟弓一弓背,拱手,“不必行礼不必行礼。”姜孟连忙扶起,接着说,“这个孩子,你当是知道的。”指指孩子,又抬眸对着他,“这应当是他最后一世了,来不及了。”烟然看着孩子,似乎看见了千百年来的他,不禁苦笑,这一世过完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可自己却将永存于世。
“认师傅吧孩子。”姜孟对南栀说。
“阿婆……我想住阿婆家,我想哥哥姐姐妹妹弟弟玩……”南栀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姜孟,泪水汪汪。
姜孟对他说:“南栀听话哦,段师傅很厉害的哦,跟着他以后就可以把坏人打败了哦。”边说边对段烟然努努嘴。
“好吧……阿婆,阿婆要帮我找到爸爸妈妈哦,南栀乖乖等阿婆回来。”南栀听完就对着姜孟笑,姜孟怔住了,旋即说“好好好”。
“那叫师傅吧。”“师傅。”被晾了许久的段烟然终于被注意了。“诶,徒儿。”
“跟师傅走吧,婆婆走了。”“阿婆要来接我哦。”“好。”“那走吧,徒儿。”“嗯。”
南栀乖乖扯着烟然的衣角,跟着他走了。再回头,原来的老妪已经不见了,却是一个妙龄少女走向虚幻。
“师傅,你为什么练匕首啊?”南栀仰视烟然。
“因为匕首快而且好藏啊。”烟然嘴角略勾,因为当年的他用的便是匕首。
“可是阿婆叫我跟你学剑,真奇怪。”南栀挠挠头。
“师傅也会剑哦。”烟然帮这个只到自己大腿的小家伙拨去头上的桃花,因为我本是习剑之人,为了他而放弃了。
“师傅你好漂亮……”南栀盯着烟然的脸,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
“……”烟然垂眸,捏了捏南栀的脸,一下南栀的脸就被捏红了。“师弟,你好漂亮啊……”好久以前,他也是这么说过。不禁,嘴角上扬。
诚然,他生得一副好容貌。两挑弯弯柳刀眉,一双默默薄情目。泪痣左颊眼下哀,刀痕脖颈泣。痣如珠,疤如蛇,宛似游蛇觅珠寻不得。青丝如瀑恰及腰,白衣带雪洁纯。奈何美人唇似雪,面犹愁云惨淡。那因中毒的惨白到显出几分柔弱,那千年及腰的长发只因当年他说他喜欢长发及腰之女子,那赫赫刀疤是他死里逃生的记号……
从南栀八岁开始,他便向烟然学剑,他天赋不差,这倒是烟然意料之中的事。
学剑五年时,表哥辰望来桃花林玩过,和南栀玩了一天,逛了会桃花林便离去了。“快快长大吧,哥哥姐姐们都等你。”
学剑九年,南栀在桃花林偷过师傅的桃花酿,吃过师傅的桃花酥,睡过师傅的榻……南栀从当年稚嫩的孩童长成了如今的翩翩少年,两柄剑眉,凝神眼眸,倒是高了师傅半颗脑袋,褪去懵懂换来青涩;从当年仰头方可见师傅下巴到今还需微微低头。
“师傅这么多年还是一般模样。”南栀盯着躺在树上半条腿悬在空中的烟然,喃喃。
“是啊,小徒弟都老咯,师傅还是这么年轻。”烟然眯缝着眼,漫不经心地回嘴。
“都千百来岁的人了,也不害臊。”南栀从门槛上站起来,把小木屋的门关上。
“是是是,徒儿说的是。”烟然说着说着,那半眯的眼竟含了泪,怕被发现便闭上了。“再过两天你便要离开了,孟婆说等你十八岁就该走了,你的兄弟姊妹都在等着你……”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可一丝哽咽还是无法掩饰。
“嗯……”南栀一下愣住了,马上就十年了啊,我又有几个十年可以过呢?鼻头不禁变酸,他赶紧揉了揉,笨拙地打了个喷嚏,掩饰微红的眸子。“徒儿要毕业咯,师傅有没有什么奖励啊。”南栀背对着那棵桃树,故作镇定。
“呵呵,你在为师这里白吃白喝十年还想要啥?”烟然没好气地怼了回去。“做梦吧孩子。”
“……”南栀一时语塞。“小气。”
——两天后
南栀跪在师傅跟前,“弟子走了,多谢师傅栽培。”眼眶不禁红了,十年,师傅对他无微不至,生病时的不眠长夜,有他在床头照看;偷偷去市集玩耍时,是他在后头收拾残局;练剑比武时,是他的悉心教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他就不再是简单的敬佩了,更有了一分爱慕,或许……是那夜他偷喝师傅桃花酿酒醉之后,师傅背他回家,将他轻轻放在床上时,他毫不客气的怼在师傅脸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口,然后就一头昏睡过去……他不知道的是,他留下的是满脸通红的人。事后,两人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坦坦荡荡地继续没大没小。终于,泪,落了。
“嗯,你要的奖励在酒窖,淡绿色的是你柳姨给你的,至于我的便是那柄剑了,这也是师傅给你的生辰礼物了。”烟然仍背对着南栀,一双狭长的眸子早已盈满了泪水。“走吧,你表哥还在林外等你。”
“嗯……”南栀最后看了他一眼,擦干眼泪,“师傅,徒儿走了。”转身,几个闪身消失与桃林。
几道泪痕,一袭白衣,酿酿跄跄地走向那间他为他建的木屋,推开门,是满屋的桃花酿——他十四岁那年,那小徒儿偷偷跑到酒窖去,喝了他不少酒,要不是他去把他背回来,说不定就交待在那里了,毕竟他的酒浓且烈,那个晚上啊,他还霸道地“咬”了自己一口,烟然不自觉地笑起来,开了一壶酒酿,喝着喝着,笑着笑着,泪就决了堤。
另一边,南栀拿了剑和浅绿色的丸子,走到林外,再次跪下,对着林子,磕了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