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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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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从松山庭院出去,有一条长长的竹林道是必经之路。
我踩着高跟鞋“哒哒”地从宴会厅跑到青石板路上,阴凉的冷风从林间吹来,拂过我只着礼服的纤细臂弯。饶是夏季,也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林间静悄悄。只有蝉鸣风啸,细高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和少女大喘的粗气。
我大迈步地向前走,心里像有个发动机在怦怦作响。
是他,真的是他!母亲居然还与他谈笑。
原来他们是认识的吗?可是这是梦里的人啊!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揪紧裙子,清凉的风吹的头脑逐渐恢复理智,飞快的脚步也开始变缓。有一丝丝如麻的内疚悄悄爬上心头。
突然跑出来母亲一定非常吃惊叭……低头踢着碎石子,我边走边想。
她现在肯定一脸茫然又尴尬地与客人解释原因。这样跑出来简直太不负责太没有礼貌了。
可是,可是那个人……
我的心不自觉地收紧。
或许……是我太敏感看错了?
要不还是……
脑中正冒出不同的声音互相挣扎拷问着,面前竹林渐渐变得稀少,穿过马路逐渐呈现出一大片光景,灯红彩绿,突如其来地刺激着我的眼球,让我瞬间忘记刚才反复纠结的所有。
游行欢呼的人群鱼贯而来,将我推向横幅彩条布置的大街。
我眨了眨眼,踉踉跄跄地站稳。震惊之余确认没有看错。
这里正举办着欢快而狂热的夏日祭。
“哟!”
旁边胖乎乎的大叔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说,“来捞金鱼么?小姑娘这么漂亮可以免费送你几把纸网玩玩呀。”
眼睛被周遭的灯红酒绿震惊得急剧放大,面对店主的搭讪也置若罔闻。
他朝我挥了挥手,见我没什么反应便稀罕地走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殷勤的吆喝和人群的嬉闹声,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直达肺腑,小孩们哄笑着挨着我身体蹿过,举糖追逐打闹。
好真实……
四周的景物,与梦境中的一般无二。
左右环顾,不管是从店铺的排列来说还是从碰见记忆深刻的人来说都挑不出一丝破绽。
唯一不同的是,上次我全程晕乎乎地被麦穗拉着逛街,而这次目之所及却无比清晰。
走了几步我甚至找到了之前买小饰品的店。
铺子里柜子的第二排左侧,一串五彩贝壳手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能看清五彩贝壳上每一条纹路的走势,美丽深邃,有条而不紊。
难道现在是在做梦……我盯着玻璃柜,小声呢喃。
听见我的自我安慰,柜台后的女店员惊讶地挑了挑眉,说,“小妹妹怎么回事,我居然是个梦么。”
周围的人纷纷扭头看向我,打量了几许,瞧见这个行为举止怪异的女孩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茫然地看着她们取笑我。万众祥和,只有我惊慌失措。
笑声快乐地洋溢在空气中围绕在四周,恐惧竟也一点一点地被驱散令我不再胆怯。
或许这只是个清醒梦,所以一切会那么逼真和奇怪。我想。
一定是这样,我几乎肯定。
下意识去摸了摸口袋,登时有些尴尬,此刻身上穿的还是宴会时的礼服,连一个口袋都没有,更别说带钱了。
我连忙从店铺退了出来,在里面表现古怪还不买东西,要是还不走可能直接会被扫地出门叭。
仔细想想,今日的我,好像格外冲动。原本现在应该立马回去为今日的鲁莽行为向母亲道歉。但是却放肆了一把,继续留在这里逛街。
也许是因为这是我的梦?所以可以无所忌惮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挨任何的责骂?
也许是想一探究竟,满足一把自己的好奇心。
虽然隐隐觉得很多事情不对劲,但是这是梦嘛!不对劲也很正常!
兜兜转转我找到了旧物交易的地方,将礼服上的水晶胸针等等可以交换的东西卸下换成纸钞。
这样随随便便,若是母亲在场定要呵斥败家。我想象了下她微愠的脸庞不由得想笑,心情愉悦地买了些吃的填肚子。
拐过食品区,再往前一些就是领宣传单的地方,这次应该还会有烟花大会叭?上次没能看成真是可惜。
径直走去,捏起铁架上的宣传单,我的目光被旁边挨着的面具摊吸引。
是面具啊……我心思一动。
仔细地翻捡每一副面具,做工其实都很一般,是大批量的通货,不过好在便宜。
老板笑眯眯地问,“姑娘,想要什么样的?”
“这个小白兔怎么样?”他递来一个兔子面具,红彤彤的眼睛生动可爱。我看了眼,摇摇头。
身旁站了一个人,比我高大,似乎也在浏览商品。
“那姑娘喜欢什么?”老板问。
“小鹿喜欢么?”
“我……”我张口想回答。
“是喜欢这个么。”旁边的人插口。
询问的嗓音丝丝入耳,我的心咚咚跳起来。抬头艰难地看向他。
就是它了,这个狐狸面具!心里在叫嚣。我不想看他,却挪不开眼睛。
男人感受到我的目光。
伸手轻轻摘下面具,那低眉顺眼,像远古时期青铜相击般的绵延悠长。
我看着他失神,他把面具递过来,沉声问,“大小姐?”
意识到失态时,面具已经被温柔地系在我头上。
我颤抖不止,只想逃开他。
可是这明明是我的梦,我的主场,为什么要害怕他?
我想不明白,但身体的本能这样做了。
盯着他精神紧绷地往后弹退了几步,立即拨开人群飞奔。
等跑了好远再转身回望,他仍在原地注视,一动未动。
天空“啪”地绽放烟花。
如同之前遇见一样时机来的恰恰好。
背后手突然被人拉住,我尖叫了一声,回头看却是贩售绘马的婆婆。
我舒了口气,对啊,我为什么要怕他呢,他又不会吃了我。
头顶阵阵烟花,婆婆哆嗦地掏出一块木牌,老年人尖细喑哑的嗓音问,“要不要许个愿?”
她笑容慈祥,就算眼睛里流出黑色的血来也不改神色。
我一阵惊悚,连忙挣开她的手。“嘭”地撞到了身侧的路人,那路人跌跌撞撞回头,眼睛也是黑魆魆的七窍流着血。
身边好像一下子鸦雀无声,以我为中心逐渐扩散开去。
原本吹鼓着乐器的游行队伍像被定身一样刚刚还欢声笑语突然维持着一个动作不动。
我轻轻碰了碰领头的人,他笑容未变,人却晃了晃直直倒了下去,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连带后面的人也一起摔倒,层层轰塌。
我凄声尖叫,恐惧捏住了整个心脏。
脑中的弦陡然崩断。
夏日祭的百姓纷纷变了个样子,七窍流着黑血,面容带笑。所到之处都如丧尸一样张牙舞爪,如浪花席岸地扑上来。
我感觉自己像一颗面团,被用力搓揉五马分尸。无数只手扒拉在身上,疼的眼泪快出来。
裙摆“次啦”撕碎。露出膝盖上的纱布,血红的颜色刺激着所有人。
我只呆滞了一秒,便用力挣开他们。带血的纱布是战利品,各种手都争相去抢,最后托举在后面被那群“丧尸”分赃。
我费力跑到街道的边缘,那里的人还正常地行走,毫无异样。
“救我!”
金鱼店的大叔原本正在收拾水池,听到声音吃惊地回头。
“救救我!”我跑过去,踢翻了许多东西。
大叔也来拉我。
在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变黑,用力地将我往前推了一把送出去,然后面目急剧地扭曲,黑色的血液遍布脸庞,融进张牙舞爪的“丧尸”中变为一体。
我冲向前方,不敢再回头。
回去!回家!什么责难批评我都愿意听,只要能回家!
细高跟的鞋子早就扔掉,赤脚飞奔于大马路上。拥挤追逐的人群如同地狱里朝圣的恶鬼,想抓住最后一束希望。
真是一个奇怪的场景。
天上的烟花在绽放,地上的少女在逃亡。
进入竹林之后,人们全围绕在外面,你推我攘,咿咿呀呀地叫唤,却没有谁敢踏进一步。好像有什么东西的存在令人惧怕。
但我也不敢有一丝的懈怠奋力向上跑。道路的尽头就是我的家,回家就好。
直至跑到半山腰,我刹住了脚步。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不敢进来。
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皎洁的月光洒在白大褂上,让他与自然达成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我不争气地哭了,泪水模糊了视线绕过他害怕地走向回家的路。
“咔嗒”“咔嗒”
眼睛看不清,耳朵则清楚地听见靴子踩踏青石板路而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母亲!母亲!”我带着哭腔压着嗓子呜咽,寂静的竹林无人应答。
只有靴子的声音愈加逼近,仿佛无孔不入,在我的耳畔声声回荡。
踩着山阶一路通顶狂奔到松山庭院,我扑倒在宴会厅木饰面雕刻的大门前,用尽凭生最大的力气拍打。
“开门!!”我高喊,“母亲!开门!是我!”
没有一丝反应。
靴子声“咔哒咔哒”。
我急急地拍门。
明明能听见,里面高歌曼舞,其乐融融。
为什么没有人开门?!
“母亲!”
“母亲!!”
“开门呐!!”
“咔哒咔哒。”
“母亲!!”
“母亲开门——”
鞋底摩擦沙石的声音停在身后。
我盯着禁闭的大门,喉咙像是被人生生扼住。
巨大的阴影从头顶后方扭曲歪斜,缓缓倒映在门楣自上而下笼罩过来。
我呼吸停滞,手指蜷缩,深深地抠在木饰面缝里。
终于,大门吱呀地打开。
里面金碧辉煌。
客人围聚一团,众星拱月般簇拥着高贵优雅的贵夫人,和一个身穿裙子柔柔弱弱的女孩。
我瞳孔收缩。
是……麦穗。
脖颈被人从背后锢住。
他抱着我,那么地温柔。尖长的针管插进细嫩的皮肤,汩汩液体注射进来。身躯止不住的战栗。
哈,口袋里的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瘫倒在地。
终于能想明白当初被陈握住脚踝时的战栗感源自何处。
夜空中星星盘旋。
“陈……”
我转头看他。
“大小姐。”
他回应。
大小姐。只有他会这么叫我。是医生对我的专有称呼。
我扯着他的袖子,视野逐渐变得模糊而黯淡。黑夜里的星空和他温柔的脸庞是我最后能看见的东西。
我想起了和陈在一起的每一天。
那是命运的初始,和永远逃不出的黑夜。
陈轻轻将我头顶的狐狸面具盖下,掩下了最后一寸光线,轻轻叹息。
“晚安吧,大小姐。”
我的意识到这里结束。
宴会厅响起热烈而持久的响声。
“恭喜001号实验体成功回收,为项目启动,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