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78、第七十七章 灭迹消痕（四）

　　行至怀山派时，一众弟子已经等候好了。

　　为首的有两人。一人脸颊尖瘦，衣上绣尽金纹，腰间尽是花里胡哨的玉坠，下巴高高扬着，与裴韵荣的气质简直一模一样，一眼便知是五公子裴松。

　　另一人长得圆润，眼睛笑眯眯的，十分和气，任谁看了都觉得他好说话，正是六公子裴茂文。

　　两方人马互相见礼后，三人见到了端坐正堂的掌门裴渊虹，呈上了八宗会盟的手谕。

　　裴掌门年近花甲，鬓发半白，却并不显得刻薄。相反，与威严的天音宗殷掌门相比，他甚至只像一个和蔼的长辈。

　　“中州至此七百里，诸位辛苦了。”裴掌门收起手谕，“茂文，这几位就由你——”

　　“爹！”裴松忽然上前一步，拱手恭敬道，“就由儿子负责接待诸位吧。”

　　一旁的裴茂文笑了两声，“五哥的府邸是整个怀山镇最奢华的，花了两年才建成。可惜啊，小七怕是不愿意。”

　　座下的杨雁歌等人皆顿了顿，想到先前的事情，神色不一。

　　裴掌门笑了笑，捋着胡子看向三人，“我这两位儿子都是好心，抢着要招待你们呢。诸位，你们怎么看？”

　　章行岚道：“全凭掌门吩咐。”

　　裴茂文仍然挂着和和气气的笑容，“五哥，小七上次得罪了大家，你若真的在乎诸位，是不是要让小七来道个歉？”

　　裴松的脸色果然沉了沉，但还是诚恳地转身道：“诸位，小七也是一时心急才口无遮拦，我先给诸位赔个不是。”

　　“小七姑娘是真性情，我们哪里会怪罪她？”杨雁歌亦朝裴松拱手，“还得承蒙五公子关照，我们才能如此顺利地抵达怀山派。”

　　裴松脸色好了不少，裴茂文却幽幽道：“是啊。杨姑娘倒是可以和五哥叙叙旧，你的旧友柳凌州，如今就在五哥手下呢。”

　　裴松又立马寒了脸。

　　——一开始，裴松曾想借柳凌州杀了杨雁歌，解除刀宗晶石的祸患。

　　这裴茂文，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自己使绊子，明晃晃地是在挑衅他。

　　“我记得他。”杨雁歌笑盈盈的，好奇地看着裴松，“他以前最想成为大侠，现在呢，是不是变得很厉害了？”

　　“他正在执行任务，也算是个厉害的弟子。”裴松一笔带过，而后认真道，“诸位放心，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反而是六弟，他最爱投资经营，每年盈利的数额都不少，却没什么心思用在宅邸上，诸位住得怕不习惯。”

　　三人料想他在暗示青石坞之事，一看裴掌门的脸色，原先还和颜悦色，一听到这话也变得凝重，想必裴松的暗示不假。

　　杨雁歌怜惜地看一眼裴松。

　　看来啊，他们兄弟间吵吵闹闹没什么，但青石坞的事情，掌门还挺在意的。

　　“我等住客栈，明日回程，就不麻烦二位公子了。”章行岚公事公办地开口。

　　“有朋自远方来，怎么算是麻烦？”裴茂文依然笑呵呵的，“诸位赏脸去寒舍坐一坐，品一品茶，也算交个朋友不是？何况，晁前辈那卷轴，还在我的卧房中呢。”

　　这话果然如一记重锤，惊得众人皆抬眸看去，神色不一。

　　杜长老说过，他们的任务不仅是传达手谕，还要调查卷轴的线索。

　　但晁敏，不是将卷轴给了裴松吗？如此贸然地说出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裴茂文笑得悠然，“父亲？”

　　“便依你所言吧。”裴渊虹沉声道，“松儿还有事情要忙，怕是不宜招待诸位了。茂文的住处优雅别致，也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裴松面露愕然，“爹？”

　　“好了，就这样吧。”裴渊虹强硬道。

　　三人在怀山弟子的引领下，绕过曲径，抵达了裴茂文的府邸。

　　怀山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其下设置怀山镇。裴茂文和裴松的府邸都不在宗门，而在怀山镇中。

　　诚如二人所言，镇中有一金光闪闪、十分气派的府邸，远远都能瞧见其中的假山清泉，正是裴松的住处。

　　而裴茂文的住处低调许多。从外面看，这间庭院与寻常屋舍并无区别。唯有走进，才知这庭院被布置得十分别致，不仅有花草藤蔓，还在靠墙的位置支起藤架，上面悬着一处鸟笼。其中的小玄凤叽叽喳喳，好生可爱。

　　杨雁歌忍不住逗了逗鸟，发觉这小玄凤呆呆笨笨，被人敲了脑袋也不闹，倒与那深不可测的裴茂文判若两人。

　　但三人并没有闲逛的心思。一落坐，心直口快的缪远便道：“六公子方才提起卷轴，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裴茂文撇去茶上浮起的碎叶，“诸位应该好奇，为什么卷轴不在五哥手里，在我手里吧？”

　　见三人都提起精神，裴茂文笑道：“因为五哥思虑太少，父亲怕他不由分说地将卷轴让出。这件事，毕竟得慎重不是？”

　　三人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听他的意思，竟然肯将这卷轴还回来了？

　　“卷轴嘛，本就是刀宗的物件。但晁前辈给了怀山派，不是没有道理的。”裴茂文继续看着茶盏，话音平和，“你们也知道，刀宗遗迹是镇压梧灵的地方。要是天音宗为了一己之私打开刀宗遗迹，导致人界祸乱，你们说，这该是谁的过错呢？”

　　杨雁歌笑道：“六公子既说卷轴本就归刀宗，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怎么用，是否要用，都是刀宗的事情。如今正儿八经的刀宗弟子，能配拿走卷轴的，也就只剩了我吧？”

　　“可惜啊。”裴茂文幽幽一叹，“晁前辈把它拿到怀山派，就是怕你们意气用事，否则她为何不把卷轴带回刀宗呢？贸然将卷轴交给你们，何尝不是对人界不负责？”

　　“那你们怀山派又负责了什么？”缪远恼怒道，“你们对青石坞的人就负责了吗？”

　　“别急啊。”裴茂文和气道，“我又没说不给你们卷轴。但我为了自己的责任，要一些证据总没问题吧？杨姑娘，我好奇一件事情，你拜入了天音宗，还算不算刀宗人呢？”

　　“师父并未将我逐出师门。”杨雁歌淡淡道，“难道裴六公子有什么资格，说我不是刀宗人？”

　　裴茂文古怪地笑了几声，“那就拿来吧。”

　　一旁的仆从毕恭毕敬地呈上纸笔与印泥。

　　纸上写着一行字：

　　若刀宗遗迹生变，天音宗与刀宗愿负全责。

　　“如果杨姑娘愿意签字，卷轴自然不在话下。”裴茂文从容道，“就是不知你们是否愿意担这个责。”

　　——这却是从怀山派眼中，提防晁敏的一招棋。

　　他们并不知手中的卷轴是真是假，但真假并不重要。只要能让天音宗承担后果，一旦触碰了刀宗遗迹，就是天音宗的责任。

　　三人不禁冷笑：果然。

　　“我一个人，代表天音宗和刀宗，有失偏颇吧？”杨雁歌道，“恕难从命。”

　　“那若是，只要你们三人担责呢？”裴茂文又挥挥手，呈上来另一封文书，“诸位在这文书上签字并留下指印，我便将卷轴给你们。如何？”

　　裴茂文说话和和气气，但三人都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你先把卷轴给我们看一看。”杨雁歌道。

　　那卷轴不知是真是假，也很难判定真假。

　　杨雁歌撕扯着卷轴的边缘，见没有什么痕迹，便将茶水泼到卷轴上。青翠的茶水顺着卷面落在地上，没有被染湿分毫。她又擦燃了火折子，依然无法损伤它。

　　——刀宗的卷轴没有字，但雨浇不透、火烧不起，除非阵法破坏，极难被摧毁。

　　裴茂文笑了笑，“如何？”

　　只让三人担责——也就是说，倘若刀宗遗迹出事，就不会波及到整个天音宗。

　　他们无法保住性命，但他们在天音宗这么久，除了杨雁歌，也鲜少会顾忌自己的性命。

　　“你写的仍然有问题。”章行岚道，“刀宗遗迹生变，也不一定和卷轴直接挂钩。我们保证的只是卷轴本身，至于刀宗遗迹如何，不在范畴之中。”

　　“好吧。”裴茂文叹道，“那么，几位保证自己不会将卷轴给妖魔、不会遗失卷轴，否则就无权拿到它，这样如何？”

　　到这一步，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指摘的了。

　　章行岚默了片刻，率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缪远更不会考虑自己，也签上了名。

　　只剩杨雁歌，捏着那个卷轴，神色沉沉，仿佛要透过裴茂文看见一些东西。

　　“杨姑娘真是个惜命的人。”裴茂文幽幽叹道，“在这世道中，也算是好事。”

　　可惜，杨雁歌的所见所闻仅限于此。她不知道除了这个卷轴，怀山派还有哪里有卷轴；何况，章行岚和缪远已经签字，他们既是一个团队，就该一同承担今日的风险和责任。

　　她眼睫垂了垂，还是勾上自己的名字，附上了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