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72、第七十一章 请君入瓮（六）

　　为了照顾尹云晖，杨雁歌和濮承都在他屋中留下。

　　于是尹云晖的小屋就成了三人禁闭的地方。

　　濮承是个闲不住的人，偏偏尹云晖的屋子里除了刀谱什么都没有。杨雁歌听他唉声叹气，忍不住问：“师兄既然闲这里无聊，怎么不回到自己屋子里去？”

　　“还不是怕他占你的便宜。”濮承义正言辞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其时天已放晴，明潼护住尹云晖心脉后，又开了几味药，已经帮他服下，可是他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杨雁歌将胳膊撑在床沿，忧愁地看着他，“你说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濮承不满地嘟囔着，“莫名其妙就被关进这里面了。”

　　他叹了一声，在屋中走了几圈，掀起衣摆，坐在门对面的座位上，“但这些年，方堂主做事也忒不仁道。他只认死理，不认人情，尤其憎恨魔物。许多小弟子仅仅是犯了些小错误，但凡牵扯魔物，都要被他重重责罚......所以那几个戒事堂弟子死后，有人甚至以为是方堂主杀的人。”

　　大概是无事可做，濮承又开始给杨雁歌说八卦，“其实和怀山派相比，天音宗长老算是和睦了。”

　　“掌门是曾经八宗会盟的第一，杜长老虽列第二，却几乎靠着执行任务把整个人界走遍了，论资历，众长老都对她心服口服。毕竟天音宗靠能力上位，而不是血脉宗亲。”

　　杨雁歌来了兴趣，“我看昨天杜长老和方长老吵的厉害，不像是没有矛盾的样子啊？”

　　濮承道：“矛盾嘛，哪里都会有，但杜长老和方长老也仅仅是理念不同，对宗门还是尽心尽力的。倒是另一件事......”

　　他略一想，还是告诉了杨雁歌，“大抵是六年之前，一向健朗的先掌门暴毙身亡。有人传言说先掌门是遭人陷害......但也只是传闻，我们可不敢乱说这些。”

　　杨雁歌点头默然。

　　天音宗的首要敌人是怀山派。在八宗会盟的节骨眼上，软禁方不羡这等地位的长老，并非一件好事。

　　“我们就这么干坐着吗？”杨雁歌沉沉叹道，“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床上传来了沙哑的轻咳声，“阿雁......”

　　杨雁歌眼睛一睁，二话不说她扑到床边，抓住了尹云晖的手。

　　他刚缓过来，脸色和嘴唇都是苍白的，看起来憔悴极了。

　　杨雁歌眼眶便红了，又将他的手甩开，“你昨晚在干什么？自己打自己？”

　　尹云晖知道魔气的可怕，在那个关头，只害怕自己魔气会传染给其他人。

　　他没有解释，笑了笑，捏着她的手指，“你不是嫌我烦吗？”

　　她语气哽咽却凶，“我什么时候嫌你烦了？”

　　“就是前几日啊，我想看刀谱，你一会儿坐在桌子上，一会儿又开始走来走去，说‘好烦啊，你怎么不陪我说话’，明明我才看了不到半刻钟......”

　　她害怕被濮承听见，竖起手指，希望尹云晖能小点声。

　　可惜那碎嘴子濮承，此刻却主动装起了空气。

　　尹云晖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倚着床头坐起，将她揽过，用脸颊抵住她的头发，“怕什么，外面听不见我们说话的。”

　　他对自己不算留情，一坐起来，胸口就又疼又痒，让他呼吸都有些难，“你昨天没休息吗？......没让你祈福许愿，真是抱歉。”

　　“都这样了还管什么许愿......”杨雁歌怕压到伤口，推了推他，“疼不疼？”

　　他不满意她的疏离，干脆将人抱入怀中，难得夹着声音说话：“我都这样了，你就让我抱一抱，嗯？”

　　这人身上还有药草气息，胸膛滚烫，这么温暖的怀抱，真的很难让她推开。

　　她鼻尖发酸，轻飘飘捶在他胳膊上，“下次不要伤害自己，记住没？”

　　他笑了，“好。”

　　“你和我拉钩，不然不要抱我了！”

　　“唉！！”濮承忽然重重一叹，重重一拍大腿，“我受够了！为什么要把我和你们两个关在一起，为什么！”

　　尹云晖一下子松开杨雁歌，转身呛咳了半天，才惊道：“师兄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该问你自己！”濮承唉声叹气，“像我这种身如闲云野鹤的人，就不该掺和你们小情侣的事儿。这个哭了那个哄，那个哭了这个哄，唉！让我看这些有什么意义？”

　　这话让尹云晖一时羞赧。杨雁歌却浑不在意地往他肩头一靠，“怎么，师兄嫉妒了？”

　　“不。”濮承摆出遗世独立的架子，“我这辈子，就是要孑然一身、活得自在！”

　　“然后四处打听谁谁谁恋爱了，活像是要写话本子。”她不怀好意地笑着拆台，“我问慕清姐姚今雨的消息，她都不会说姚今雨喜欢过谁。只有濮承师兄，叭叭叭地盘个不停。”

　　门外弟子忽然道：“长老。”

　　三人听见动静，都不约而同地坐端正。

　　门被推开，杜纯缓步走入，顿在门旁，“云晖，项青阳想见一见你。至于你们两个，都回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我们能走了？”杨雁歌愣了愣，“心魔抓住了？”

　　杜纯没有回话，“不想走？”

　　“走走走！”濮承连忙起身，行了个大礼，郑重其事拖长声音道，“谢长老——！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

　　项青阳在地牢中关了许久，再次见到时，已经是精神颓靡，身形消瘦。

　　见到尹云晖后，他十分紧张地隔着牢门问：“我听说那魔族内应把姚师妹也给处决了？那你呢，你还好吗？”

　　“我还好。”尹云晖笑了笑，看向一旁的杜纯，见她负着手不置一词，有点拿捏不准她的用意。

　　实话说，昨夜方不羡也没做错什么。

　　【补充一下呃啊等会儿写】

　　项青阳垂下眼，“我大概是没救了......可我不想就这么死掉，云晖。我活得默默无名，为什么死了也要给别人背黑锅？我想知道那个魔族内应到底是谁。如果他伤过你的话，我也许能通过你找到他。”

　　尹云晖愣了一下，“当真？”

　　“这也是沈公子告诉我的。”项青阳怅惘苦笑，“我已经长出了魔丹......成了半魔。所以我对魔气的感知，会比你们更敏锐。我们决定在今晚列阵，我想，这辈子总要留下点什么。”

　　而杨雁歌，也遇到了不同的情况。

　　“姚今雨被一剑毙命。她身上的魔气，你也察觉了吧？”

　　杨雁歌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先去拜访了沈聆之，见沈聆之一边收着棋盘上的棋子，一边道，“你猜对了一半。昨夜的相见，大概是她自导自演。”

　　“但是为什么？”杨雁歌坐在桌旁，十分不解，“她的死能带来什么？让我们信任她？我们也不信任她啊。”

　　沈聆之的唇角微微一扬，将黑子稀里哗啦地放在篓中，“为了脱身。”

　　“如今由于人妖两界的禁障，三界情形，并没有多少人全然知晓。”沈聆之道，“各族内部都不是铁板一块。人界有天音宗和怀山派争权，妖界有长公主与太子党之争，而魔族，也有心魔与境魔之争。”

　　原来魔族分为两类，一类是可以侵袭控制人与妖、逐渐将人异变的心魔，另一类，则是纯粹被视为大型怪物的“境魔”。

　　“境魔”算是最早的魔。它们性情温顺，并不会主动袭击人族和妖族。但随着心魔的崛起，境魔一败再败，再也没能夺回权力。

　　魔族的争端，不似人妖两界那般腥风血雨，甚至算得上和睦。但境魔，似乎从未忘记过仇恨。

　　“姚今雨不是心魔，是化作人形的境魔。”沈聆之道，“但她隐藏得极好，连昨夜暴露的魔气，都是不起眼的心魔魔气。可惜，明潼还是在救她时发现了不对。”

　　杨雁歌略有些诧异地看向正在一侧修剪花草的明潼，小少年面不改色，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那并不是她的真身。她想做的，也许真的是把心魔引出来。毕竟心魔被削弱后，境魔才有可能上位——若不借助人、妖两界的力量，他们不敢对抗心魔。”

　　这样一来，许多事就说得通了。

　　姚今雨交往的所有对象，或许真的，都是心魔“冥狐”的手下。她窃取玉玦，转嫁给项青阳，也是故意把情报暴露在众人面前。

　　但是......

　　“玉上的八段灵力又是怎么回事？”杨雁歌皱眉道，“这样做，不会反而引起天音宗高层和内部动乱，对境魔取代心魔不利吗？”

　　“公子。”明潼将打理好的花捧到了沈聆之面前。

　　那是一瓶浅色插花，有白色的芍药，绿色的小雏菊和浅金色的合欢，看上去十分素雅。

　　沈聆之道：“你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花？”

　　——必然是芍药。无论是大小，还是一瓣瓣酷似裙摆的花瓣，这几朵芍药都透着飘飘欲仙之意，可谓是整瓶插花的灵魂。

　　“所以你不会注意到更小的雏菊和金合欢。”沈聆之声音如淙淙泉水，接过明潼递来的剪子，修剪起金合欢多出来的枝桠，“你只会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可如果芍药花上面出现了污点，你一眼就能看出。倘或这是一朵出售的插花，你也许不会在意枝桠的构型，但一定会在意芍药的问题。”

　　杨雁歌想了一想，“你的意思是，她是故意让人怀疑天音宗高层？”

　　“按照大家的理解，是天音宗高层真的有人叛变。但你知道昨天晚上，杜长老为什么那么大阵仗地软禁方堂主吗？”

　　“你还记不记得，昨晚一共说到过几次结界？”沈聆之轻声道，“云晖他们攻破结界救你，此为第一道；方堂主攻破结界抓你们，此为第二道；而我们留守在外，仍被一道结界阻击。这第一道结界，是姚今雨用来掩盖魔气的；第二道，是心魔用来嫁祸于你们的；第三道结界，其实是杜长老布置的。”

　　杨雁歌睁大了眼，“什么？”

　　“云晖不知情，所以攻破结界来救你；方堂主不知情，所以误以为你们是魔物；最后一道结界，却是为了阻拦弟子们视听，指认方堂主为魔物。”沈聆之道，“心魔在宗门势力不小，大概率会让手下引开所有人，再伺机脱身。那位指认方堂主的弟子，就是心魔为了自保的弃子。”

　　“这只心魔极其狡猾，连我的人都追不上他......”沈聆之缓慢地笑道，“但他至少上钩了，以为方堂主这个替罪羊，已经帮他摆脱了威胁。”

　　杨雁歌吸着冷气，仿佛已经意识到什么，“难道方堂主，不是魔物？”

　　“他非但不是魔物，还绝对不可能变成魔。”沈聆之缓慢道，“如果全宗门彻查魔气，反而让心魔警惕；但如果只怀疑天音宗高层，心魔也许会放松心神，去塑造方不羡就是‘冥狐’的证据。这就是玉上八段灵力的缘由。”

　　“然而，方堂主是为数不多对魔气有排异反应的人，吸食魔气便会昏厥。这件事，只有天音宗的掌门长老，以及我知道。”

　　“阿雁，你猜为什么戒事堂屡次出事，都没有算到姚今雨头上？为什么她结识的那么多人都刚好是冥狐手下？为什么直到今日，她才不得已脱身......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姚今雨的幕后主使——”他放下了剪刀，“是天音宗的掌门长老之一，而这人，大概率是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