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29、第二十八章 砚湖初试（四）

　　台下台上皆是一片死寂。

　　季明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如同僵住一般一帧一帧转头，看向被挑飞的剑。

　　他的双眼死死地睁着，手还颤抖着、做着握剑的动作。

　　但握到一片空无。

　　......怎么可能？

　　他明明要更厉害，明明此举是万无一失的。

　　杨雁歌仍保持着将他的剑挑飞的姿势，乱发遮眼，气息微喘。

　　她将横刀收起，走到擂台一角，替季明拔起了插在地上的剑。

　　剑连着鞘，有三分之一没入了擂台中。

　　她将剑抛给季明，“遇到你这样的对手也不算亏。”

　　调息了一下呼吸后，她道：“下次你可以拔剑了。”

　　人群终于爆发出了剧烈的高喊。

　　季明抱着长剑，愣愣地看着她。

　　他目光满是错愕，借着极近的距离，杨雁歌忽然觉出不对。

　　比试间，她的刀锋擦着季明的脸颊而过。此刻季明捂着的脸上，并没有血，就仿佛......还有另一层脸皮。

　　季明捂着脸踉跄着退后，狼狈地没入了人群中。

　　杨雁歌一惊，正要去追，但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早把她围住，哪里有去追踪的时间？

　　等她好不容易应付完众人时，天色暗沉下来，季明早不见了。

　　............

　　季明一路奔逃客栈，浑身还在颤抖。

　　他像一个被过度绷紧的琴弦，经过了狠狠的震荡后，尾音还发着颤。

　　当他收拾好行囊，将钥匙拍到掌柜面前时，手还在抖。

　　“退房。”

　　“等等。”掌柜看了眼名册，“是季明侠士吧？这里有一封信，刚送来的。”

　　“给我？”

　　“是啊。”掌柜道，“刚由信使送来的，你要是再早一些来，兴许还收不到。”

　　他读完后揉成一团，拍在桌上，“帮我烧掉。”

　　他已经恍惚到连神智都不清醒了，竟然让旁人替自己烧掉信件。

　　送信之人与他邀约，要在中州城外的树林中相见。

　　季明一路忽快忽慢地地行着，等行到中州城外约定的树林中时，天色已黑。

　　一位黑衣人缓缓走到他面前，“你失误了。”

　　季明倚着树，口中重重呼出一口气，露出了自嘲的笑。

　　他面无表情习惯了，这一笑，笑得僵硬至极。笑着笑着，他的声音从低沉的男声，变成了沙哑的女声。

　　“我失误了？是啊......我不该模仿怀山派的剑法，东施效颦，还乱了我自己的阵脚。”

　　他——应该说，这位刚刚落败的顶替者“季明”——单手抚在发际上，将假面撕下。

　　那是个嘴唇苍白的姑娘，颧骨高瘦，右边眉尾生有断眉。褪下伪装后，才知她脸上已满是冷汗。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站起身，“你给我的钱，我都加倍还给你。”

　　黑衣人冷哼一声，“还给我？”

　　他打了个响指，树上、灌木丛中，都窜出七八个腰佩长刀的黑衣人，杀意凛然地看着她。

　　他轻飘飘地问：“你还得起吗？”

　　他撩开兜帽，露出了真面目——正是与面具一模一样的人，季明。

　　女子双眼微眯，“你想杀了我？”

　　这群杀手显然潜伏了一段时日，恐怕季明早有准备，不管她是输是赢，都会了结她性命。

　　“为什么？”

　　“所有伪装都有破绽，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和周秉彦串通好了的？我只能杀了你。”

　　女子像听到了笑话，“你以为，你能杀得死我？”

　　“那要看你还有没有应对我们的力气！”

　　黑袍男子与打手们围攻而上。

　　女子的长剑仍未出鞘，招式照旧狠辣，刹那便将三人打倒。

　　她拎着沾了血的剑鞘，寒声道：“季明，我是好意才帮你的。”

　　“好意？——这世上有多少人是真的好意？你根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的钱，是为拿我的钱给你妹妹看病！”

　　女子神色一寒，“你怎么知道？”

　　又嗅见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浑浊魔气，女子的目光变了，“你——是那个魔女告诉你的？你竟然和她纠缠到一处，你怎么想的！”

　　“什么魔女不魔女，我只知道我没完成五公子的任务！”季明双目骤红，紧咬着牙，“剑门村的任务失败，这次任务也失败！若不是我在三合交界摔断了腿，若不是周秉彦说你最擅长易容，我怎么会找你来替我？”

　　他狠狠一指女子，“你和周秉彦一伙，就是来害我的！李听枫，我过不好，你和他也别想好过！”

　　见他动了真格，李听枫彻底寒了脸色，也不顾其他的打手，直奔季明而来。

　　季明曾是怀山派弟子，功夫本不弱，沾染魔气后竟与她不相上下。

　　就在她决定反击时，四肢忽一软，肩膀上挨了季明一击。她只觉头晕目眩，看向被自己击杀的三人时，忽然醒悟了原因！

　　那几人的身体凭空消失，地上只余空瘪的黑色衣袍。她看向衣上沾染的“血”，也由红色变成了灰一般的白色。

　　这些杀手都是被魔气牵引的傀儡人。溅在她身上的也不是血，是软骨散！

　　“而你果然失败了。”季明朝她步步逼近，咬牙冷笑，“六段功力又如何？只要有人想害我，你们从不缺机会！”

　　他立在李听枫身前，剑刃抵住了她的脖颈，“你也是个可怜人，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你——”李听枫用左手两根手指夹着剑刃，右手扶着剑柄，眸色骤寒，“季明，你不是不信怀山派通魔吗？你回头看看，身边的人是人还是魔！”

　　可季明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眼中黑气暗涌，已然是入魔的前兆，却仍然叫嚣着：“你休想骗我！这些都是你的骗术，是你们陷害我的手段......”

　　在季明动手之前，李听枫的剑终于出了鞘。

　　那道利剑以最快的速度扎入了季明腹部，又快又狠。季明捂住肚子闷哼一声，狠狠地瞪着她，“你......你这剑......”

　　她的剑刃漆黑无比，满是煞气。即便有魔气护身，那些煞气还是逼得季明松了剑。

　　他被剑上的黑气逼迫，不敢往前，低喘着寒声道：“果然......果然你也要杀我！既然如此，你，还有你妹妹，都要给我......”

　　远方忽然传来了歌声。

　　“黑云兮吴钩，鸣鼓震兮吾戈勇。

　　辞桑梓兮青山盼，归故园兮荒冢。

　　还旧乡以桃源兮，望余民之安乐。

　　朋党言余巫觋兮，庄周梦毁于金戈。

　　余尚能何为乎兮？云谲难窥定所。

　　善与恶朝变兮，天地莫知功过。

　　何若复返为魔兮，告谕多如此谬。”

　　不远处，黄衣少女坐在一块岩石上，咯咯笑道：“季明，不许杀她，我还要留她陪我玩呢。”

　　她从岩石上跳下来，见李听枫正紧盯着自己，笑得更开心了。

　　“你看，你还是躲不开我。”

　　魔族少女抬起手，指尖挂满了蜘蛛丝一般的黑线，“让我们看看，哪一根是你妹妹的。”

　　李听枫脸色骤变，“你——”

　　魔族少女挑起了其中一根线，季明便如不听使唤般，双眼一白跪在地上，机械般高喊着：“恭迎鬼铃大人！”

　　她掩面笑着，目光却始终盯着李听枫，“我每天都幻想着把这些线缠在你身上，可惜你的剑克我。”

　　软骨散在她体内生效。李听枫没有多余的气力，扶着剑面色不变，额角却渗出冷汗，攥着剑的手微微发白，“为什么非要纠缠我？”

　　“你又何尝不曾纠缠过我呢？”鬼铃依然用手掩着面，笑声越来越大，“你忘了？你在魂归楼的时候，可是把我当狗一样使唤，现在该我使唤你了。”

　　“啊，是这个。”她挑出其中一根黑线，“这是控制小梨的魔气，我只要动一动，她就会承受钻心之痛，你想不想......”

　　“你也只是个傀儡罢了。”李听枫道。

　　鬼铃顿了片刻，“你说什么？”

　　“你无非是想被人注意，无非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偏偏你卑微，低贱，无能，没有任何其他的本事，只能用蛮力来胁迫别人。”

　　鬼铃变了脸色，“住口。”

　　“你？使唤我？——你配吗。”

　　“我让你住口！”

　　她扯起李听枫的衣领，对上那双满是嘲讽的眼。

　　她像被揭开了伤处，暴怒着要用手掐住李听枫的脖子，却被剑上的戾气震开。她胸膛起伏，指着李听枫道：“好，看来你还不知道阶下囚是谁！季明，给我杀了她！”

　　季明应了声，满面杀意地朝李听枫行来。

　　李听枫闭上了眼。

　　她意图用内力逼出软骨散。可时间紧迫，她不知道自己接下季明一击后，还有没有力气抵挡鬼铃。

　　但是来不及多想了。

　　在季明长剑落下时，她亦拔出了手中剑，正欲抵挡。

　　这时，一道刀光横扫而出，震开了季明的剑。

　　半道传来清脆的大喝：“住手！”

　　是杨雁歌。

　　她震飞了季明的剑，又劈向鬼铃。

　　鬼铃躲过她几招，一撇嘴，与季明一同遁入丛林中，临走前生气道：“李听枫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

　　杨雁歌劈开一片灌丛，没发现人影，又环顾周遭，确认没有暗算后才收起刀。

　　她看向李听枫，“你没......等等。”

　　她迟疑地看了好几遍，嘟囔着：“我没认错人吧？你......是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