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28、第二十七章 砚湖初试（三）

　　按照天音宗参试的规矩，五百侠士，只有一百人能入选。

　　五比一的概率，杨雁歌觉得自己能行。但她很快得知，对于各宗门用名帖引荐的弟子，输了就是输了，都只有一次机会。

　　这几日，杨雁歌一直在擂台蹲守，观察着各路小侠士的本事。

　　尹云晖将季明的事情告知天音宗后，天音宗弟子将季明查了一番，但无法证明是顶替的。她想着有了这一层疑虑，季明就算想在擂台上对自己动手，也要顾忌几分。

　　但她仍然苦恼该怎么赢下季明。

　　季明的功夫是五段，但显然有所保留。她也仅仅是五段，万一季明是隐藏实力的六段弟子，她怎么应对？

　　杨雁歌按照梧灵的法子在树下调息，企图再深入到那个山谷之中，拿白骨兵练手。

　　可她一努力，身上就会显出妖气。她不敢深入，却在入睡时，听见一道声音：“如果你的视线仅仅是眼前，就会忽视更远的地方。”

　　她梦见了茫茫雪原，立在她面前的女子双目赤红，正是符薪。

　　符薪饮了口烈酒，拧好后放在一旁，“梧灵让我教你什么叫‘开眼’。”

　　她眼前一亮，“我能学会吗？”

　　“不一定。”符薪提刀戒备，“你动手，我看看。”

　　不知是幻境还是运气，这位据传曾名震妖界的符薪，竟然和杨雁歌长得十分相像。

　　她们都有一双杏眼，放在杨雁歌身上显得灵动，放在符薪身上，则意外地有几分英气。许是生长环境的缘故，符薪比自己要高上几分，眉头低沉而眉尾飞扬，竟让杨雁歌想到了“不怒而威”四个字。

　　这大概就是领袖的气度吧？她在心里咂舌，扫见符薪腰间的牌符，比她的刀都要熠熠生辉的。可惜，自己这一辈子只想活着，是不可能做到这地步。

　　杨雁歌猜测符薪更擅强攻而非巧劲，使了个技巧正想击其弱处，不料早被符薪识破，一刀震得她虎口发疼。

　　“真正厉害的功夫不是靠猜。”符薪道，“你要看到最后的结果，看到对手真正的弱点。这个‘看’，靠得是你对信息的捕捉和预演，要把你从环境中抽离开......”

　　在符薪的引导下，杨雁歌慢慢体会到了她的意思。

　　她记住的不再是每一个动作，也不仅仅是对方做了什么。她脑中浮现出两个小人，与符薪接下的每一招，都会在小人身上复现。再由复现，逐渐演变成了预判，从预判中抽离出最有希望的那个可能。

　　终于，杨雁歌“哗啦”一声，接住了符薪的刀。

　　一种精妙的感觉在她脑中流转，她收回刀，听符薪点头道：“够了。等你卡顿之时，我再来教你。”

　　“你和我不是对手吗？”杨雁歌问。

　　“只有厉害的人配做我的对手。”符薪看了眼茫茫天色，又将灼灼目光落回了杨雁歌身上。

　　“你是半妖。我不希望你就这么死掉。”

　　............

　　比试那日，杨雁歌去的不算晚，在十几个擂台之中找到了季明。

　　季明身量高挑，在人群中十分好认。今日他高束着头发，不苟言笑满面霜寒，看见杨雁歌后，也是平平淡淡地点了个头，似乎并不在意先前被查顶替一事。

　　两人是众侠士中较为厉害的，排在了最后。当他们上场时，其他的擂台已经陆陆续续选拔完了，小侠士们蜂拥着来看热闹。

　　擂台对面坐着一众考官，音宗门主杜纯坐在正中，两侧有四位不知名的师长。

　　杜纯扫了眼递上来的名帖，目光看向杨雁歌。

　　一旁的弟子道：“这是刀宗的杨姑娘了，据说功夫只有四段。”

　　杜纯轻飘飘地移开目光，“那一位呢？”

　　“那位叫季明，是怀山剑派的弟子，底子很好，据说是受宗门排挤才来的天音宗。”

　　杜纯顿了下，“怀山派当真有‘季明’这个名字？”

　　“弟子们查过了，千真万确，容貌身量都与他对得上。”

　　“那就怪了。”杜纯轻轻地倚在椅背上，“他不是怀山派的人。”

　　“......什么？”

　　弟子正惊疑着，比试已经开始了。

　　季明的招式又快又狠，剑却仍未出鞘。若非杨雁歌有防备，只怕一击就被打乱了节奏。

　　他速度要快过杨雁歌许多，很快占了先手。杨雁歌只能一面抵挡着他，一面紧盯着季明的剑术，企图找出破绽。

　　“他学的功夫多，可惜只学了招式，没学到根本。”杜纯慢悠悠地解释，“怀山派讲求的‘阳’，是力求控场，用一切可能性击败对方。他虽用怀山派的招式，功底却是‘阴’，是窥探对方的弱点，将一切收为己用。这两者，一个是开创，一个是接纳，从根本上就不同。”

　　弟子有些懵，“可他目前占据上风，难道不是‘阳’吗？”

　　“你瞧方才那招，他预测了对方的刀法，但始终关注的是对方的弱点，而非如何掌控对方。换言之，他是‘镜子’，就算先一步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也只是‘镜子’。若是‘阳’性功法，会在打乱对方后让对方追随自己节奏，而非一味堵截。”

　　弟子若有所悟，“那杨姑娘呢？我们很多年没见过刀宗弟子了。”

　　杜纯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弟子明白了：季明几乎是以压倒性优势控场，要不是杨雁歌还有些功底，恐怕都撑不到现在。

　　一些观战的弟子也道：“刀宗果然没落了，培养的弟子连天音宗外门都不如。”

　　他们的判断没有错。

　　季明的功底有六段，必然会胜过杨雁歌一筹。在她眼里，季明总能预判她的行为。她像被困在了网里，拼命挣扎，但找不到突破。

　　几十回合下来，她的刀架住了季明的长剑，兵刃颤抖，两人暗暗较劲。

　　“不错。”季明道，“比我想象的时间更长。”

　　他回手一击，杨雁歌连退出数十步才堪堪站稳。

　　她看向不远处的考官，考官们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观战台上的弟子见她果然被击退，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着交谈。

　　杨雁歌心里一沉，仿佛已经听到他们谈论的是什么。

　　被轻视，被忽视，这种感受，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他们也许是让她与季明同台对擂，等着她失败，等着用这种手段，不动声色地婉拒她。

　　可凭什么。

　　刀宗也是曾经的江湖之首，他们有什么资格评判她？

　　杨雁歌闭上了眼，尝试着把自己融入为万物，调度出那种灵魂合一的状态。

　　胸中有力量喷涌而出，她又回到那种境界，那种忘记自己的名字、只记得手中刀，只记得那些演练动作的境界。

　　两人再次争斗在了一起。这一回，杨雁歌不再是局中人，她变成了旁观者，将季明当成另一个自己。在季明预判自己的同时，她也在预判季明的预判，两人你来我往，竟真的在剑与刀上擦出了火花。

　　一旁的小弟子吃了一惊：“这，这是反杀了吗？”

　　“不像。”另一人观摩片刻后，果断道，“她步子很浮，不如另一位扎实，这样的状况持续不了太久。你们看，另一位脸都没红。”

　　“不过刀宗的刀法和扬刀门确实不一样。”有弟子评判着，“扬刀门要精准多了，他们会把对手当成目标，每个动作都为了朝目标靠近。刀宗这位......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她眼里好像没有目标，这怎么可能成功呢？”

　　“这就是浮躁。”另一人点头道，“不能学。”

　　出人意料的是，杨雁歌将局面硬抗了一段时间，居然越来越有章法，气度也越来越稳重，看似目中无人，却又招招致命。

　　杜纯往前微倾身子，神色诧异。

　　她示意嘁嘁喳喳的小弟子们噤声，眸中闪过不同寻常的光亮。

　　而季明的剑，已经有些不稳了。

　　他显然没料到杨雁歌能进展到如此地步，半场的优势竟然被压了回来。

　　与弟子们相反，季明显然看出了这一招的不同之处。

　　杨雁歌不是没有目标。

　　而是从一个更高的视角，俯瞰他们的“目标”，看似无关紧要的退让却暗藏杀机。她不用主动出击，却可以驳倒季明的每一个动作，仿佛早就在等他这么做。

　　季明手心手背都是冷汗，脑中克制不住地飞闪着画面，想到了卧病在床的妹妹。

　　不。

　　他不能输。

　　只有赢了这场比试，他才能拿到那笔钱。

　　他的剑锋陡然一转，竟也抛弃了原先的招式，变得狠辣起来。

　　原本坐着的小弟子一下子起身，目光瞪得溜圆，“这，这竟也是怀山的剑术吗？”

　　杜纯淡淡道：“不是，这才是他的真实本事。”

　　她端着乌龙茶，往后靠了靠，“他的剑锋沾染戾气，与怀山派的阳刚之气截然相反。这是在恶鬼中穿行才能积累的气息，非长年累月，不至于此......他绝不是怀山派的人。”

　　场上二人不管别人如何议论，已经争得你死我活。季明慢慢卸去伪装，剑锋夹着愤怒、傲慢和深重的嫉妒，像是恨不得快刀斩乱麻，恨不得用一招直击杨雁歌痛点，把她置于死地。

　　杨雁歌却把它当成了挑战，甚至是游戏。昨日的神魂出窍映照在了她身上，她像是看到命运设定了一道又一道门槛，而她一遍又一遍拆解它们。

　　这种感觉......

　　竟让人兴奋。

　　终于，在两人争斗到看不出身形时，台上传来“铮”地巨响，有什么东西被扫飞了出去，正正好好地插在擂台一角。

　　荡起的声响震得众人耳鸣，不少人被惊得连连后退。

　　观战台上的弟子扑上前，“那是剑还是刀？是剑还是刀？”

　　“是刀吧？”

　　杜纯一松手，杯盏“啪”地轻落在桌上。

　　“不。”她道，“是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