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110章 尾声（杨雁歌卷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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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仙台屹于九宫崖旁。自从八宗会盟揭露了飞仙台一事后，知情的弟子都离飞仙台远远的，仿佛这是什么禁忌一般。
飞仙台浮于空中，隔着九十九个白玉阶，可以看见台上紧闭的七层阁楼。
一层阁楼，代表一日的时间。如果不能在一日之内清除掉该层的心魔，就只能被心魔所吞噬。
一路上，只有沈聆之随她到了飞仙台外。
离开前，杨雁歌道了声谢。
“我不知道沈公子待我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杨雁歌缓慢道，“我记得你装作周秉彦欺骗我，也记得你一次次出手相救......你做的一切，我都理解，也不在意了。”
“你真的要进去吗？”沈聆之轻声道，“阿雁，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你想要的自由，只要你开口，杜长老或许就会满足你。你可以像一个平凡人一样，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看你想看的地方。”
杨雁歌抿起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真的吗？”
她看向飞仙台，眸中平静至极，再无当年的快意洒脱，“只要神明存在，我就一辈子不得解脱。与我相似的众人，也一辈子不得解脱。”
她又轻轻笑了笑，“你说，造物主为什么如此不公平呢，沈公子？我思来想去，想了好久好久，才明白......那是因为它们是造物主啊。可它们，都偏心到了如此地步，凭什么要被称作‘造物主’呢？”
沈聆之无言以应。
杨雁歌看向月色之下的阁楼，看着这雪白的玉阶与一尘不染的阁楼。她知道，弟子们肯定曾认真地擦拭过每一寸阶台，要让整个飞仙台纤尘不染，以维护心中那片圣洁的信仰。
杨雁歌想说些什么，却只能摇了摇头，给沈聆之一个决绝的背影，“我走了。”
“等等。”沈聆之道，“阿雁，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有预感，这或许会是杨雁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少女扶着刀，看着位于云端的高台，“那些默默无闻倒下的人，有几个留下了话呢？”
“我就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地活着，平凡地离开，没必要留下什么名姓。再厉害的人，百年、千年后，归宿都是一样的。留不留话，有什么重要的呢？”
天地一逆旅，同归万古尘。
而她，已经彻底地明白了。
她厌倦了青史留名的说辞，厌倦了少侠榜的争端，厌倦了人们前仆后继地抢占金字塔顶端的姿态。
她只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以最后一点心气去看看，自己到底能靠这条烂命，走到哪一步。
......
飞仙台能幻化出许多魔物。杨雁歌疯狂地砍杀着，对抗着心中的恐惧和□□的疲惫。最后的最后，她看见了梧灵。
那道金色的身影，就那么明晃晃地立在眼前，令人生畏，令人崇拜。而这，就是始终将她蒙在鼓中，创立了她，又将她引上歧路的“神”。
杨雁歌平复着呼吸，目光死死定格在梧灵身上。
她不知道眼前的幻影，是神还是心魔。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还在跳动，吐息还是炙热的。在这一刻，她还活着。
杨雁歌紧咬着牙，“你终于来了。”
即便梧灵总是轻飘飘地看待事物，仿佛众生都只是她取乐的手段，但在平时，她也透着庄重的、不容反抗的威压。她察觉到了杨雁歌的怒火，勾起唇，“是你的心魔把我唤来的。你最憎恨的人，竟然是我？”
“可惜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你杀不死我。”
杨雁歌双目赤红，握住刀的手发着抖。
是啊......让她痛苦的不正是这个吗？
天底下可以拥有很多个神明。可纵使她将一万个神明斩于刀下，也无法改变她是半妖的事实。
人们还会以“弑神”的罪名惩罚她，宣扬妖魔有多可怖；会把她列做恶人之首，让她背负批评和谩骂，来证明她所反抗的神明是至高无上的，是完美无缺，公正的！
不公平。不公平啊——难道她此生最大的错误，就因她是半妖？为何旁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而她生来就是错的？
不公平，不公平——可是这天地间，连神明都是不公平的！神明喜欢她，便让她生；不喜欢她，便让她死。生死都不属于她......她该去哪里讨这个公平？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祈求生路的时候，觉得我跪在神像前的时候，很可笑？”她紧咬着牙，话音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你......我那伟大的神明......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让我活着？”
梧灵道：“如果人们乞求长生，就让他们长生的话，你觉得会变成什么样？”
“我要的不是长生！”她声音嘶哑，仿佛就要失声，“我只是想多活几年......十年，二十年，让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让我不用担心明天就会离世，让我活得有尊严......这很难吗？你们——神——明明救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救不了我？你回答我啊！”
梧灵的沉默彻底激怒了她。她近乎绝望地指着梧灵，“为什么让我活着，又要将我所有生路砍断？是我想成为怪物吗？是我想要和别人不一样吗——不是啊！！”
“我也敬仰过你们，我也为你做了很多事情。我信过，拜过，跪过，恨不得挖出我的心去敬奉你们，可你们睁眼了吗，听到了吗？你们生我，弃我，杀我，夺走我的一切，还要让我予以你们感激，来换取少到可怜的施舍！我到底该做什么，我的出路又在哪里？你告诉我啊！”
这句话仿佛是从她灵魂底部传出的怒吼，悲痛凄厉，不似人声。
没有出路。没有希望。没有未来。让她爱着的、恨着的，都只是幻想。
她只是，不愿睁眼。
两句可怖的哭声后，她却忽然失了声。她的声带像被切断，任她捂着胸口、张开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眼前发晕，仿佛被滔天巨浪冲垮，手是软的，腿是软的，浑身上下都冰凉无比。
她想咳嗽，却只能粗重地喘息。那声音像是某种原始的、凶猛的野兽，像是骇人的烈风，像怪物，唯独不像是人。
天上竟然还有云在飘着，在她如此悲痛的时候，阳光竟也是暖的。
她的生与她的死一样渺小，连一片阴云，都没必要施舍给她。
活着，活着，活着......她是如此希望能够活下去，成为正常人，可也许......死亡才是正常的，活着反而不正常的。整个世界，都是不正常的人。
那么，她可以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
一片死寂中，杨雁歌的袖间乍现刀光。
那是她出刀最快的一次，仿佛要比光更快，比雷电更夺目。她的眼里再无旁物，紧盯着的，如猎物般要捕获的目标——只有梧灵！
可当刀刃触及梧灵时，砍到的只是梧灵的幻象。
梧灵是神。任何兵刃，都伤害不了她。
但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杨雁歌紧咬着牙，被那股横冲直撞的怒气驱使着，一遍遍砍向梧灵，砍向神明，砍向这她永远无法杀死的虚无。
她看着虚影散开又聚合，看着自己始终无法伤害到对方，却将刀挥得越来越快，似乎要将一生献祭在这毫无意义的搏斗中。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身上的皮肉渐渐裂出伤痕，渗着血，已经承载不住体内的力量。她紧咬着牙，头发散乱着，任凭皮肤从虎口处裂开，任凭鲜血滴落，将她的手和残损衣袖染成血红。
手腕，胳膊上，锁骨旁......那道血痕如同蛛网，一寸寸撕裂着、崩溃着。隔着血色，伤口竟渐渐溢出白色的光芒，像有什么要从她体内挣脱。
疼......全身都是难以言喻的、无法忍受的疼痛，她的皮囊仿佛被撕裂开。落在虚影身上的每一刀，都似乎凌迟在了自己身上。
她视线血红模糊，已经看不清前路。
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前路一片模糊，一片迷茫。
哪里才是生路？哪里才是尽头？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抗争着，以一种崩溃的、疯狂的、倾尽一切的姿态对抗着虚无。
四肢崩坏，韧带断裂，关节碎开。她像是散架的木偶，听见了每一根骨头折断的声音，察觉到每一寸皮肉的刺痛，迫使她咬紧牙关，以身体的极限对抗着恐惧和崩溃。她没有停手。
她感受到自己被疼痛撕裂开，仿佛看见自己纷飞的血肉，看见自己撞向死亡的刀刃，在剧烈的冲击中被大卸八块。她没有停手。
她已经听不见声音，察觉不到疼痛了。她没有停手。
她的眼前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她没有停手。
她没有停手。
............
无数道刀刃劈在这具血肉之躯上，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如纸片般撕碎开，在空中炸开了一大团血雾。
这样的冲击绝非肉体凡胎能承受。杨雁歌终于失去力气，握着那柄刀跪在地上。
她想要站起，想要战斗和抗争，可是她太累了，就像是围着半山腰跑了整整两圈，累到眼皮都睁不开。如果这是故乡，该多好啊，她真想倒在床上、草地上，晒着太阳，狠狠睡上一觉。再大的烦恼，仿佛只要在神像前面拜一拜，就能幸运地烟消云散。
杨雁歌眼前模糊，唇角颤抖着，扬起一个嘲讽又悲凉的笑。
她赌上一生才明白，世界上，从没有神。
人们一批又一批地跪在神明的假象之前。他们跪在刀剑下，跪在权势下，跪在神像前，跪成金字塔，跪成一条通往天庭的路。无数血肉之躯倒在路上，死时还伸手仰望着苍天，满是对天庭的向往与怅惘，可是——有谁能真正低头看一看，脐带从出生就缠住了他们的手脚，这条路根本爬不到天庭。
若神只是漠视着不公，只是让人们痛苦，让人们能亲吻着你的脚，温顺地跪伏在你身侧，尊奉你们为无上的存在——
那你们，胆敢被尊称为“神”。
杨雁歌眸色发狠，想要再扶住刀，手上却裂开了血痕。
继而是她的腿，她的腰背，她的右手——都宛若被凌迟般，一寸寸飞溅出鲜血。她勉强站稳身体，固执地抬起头，直视着那无法被她杀死的存在。
她凭着最后的力气举起刀，做出最后一击。
“哗啦——”
她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也跌在血泊中，俯身倒下。那双眼慢慢变得空洞，却仍盯着神明的方向，连她的手，都虚扣在刀柄上，仿佛会一遍又一遍地站起来。
过了许久，梧灵才明白，杨雁歌死了。
就像一粒尘埃，寻常着，沉默着，倒在了飞仙台无数具尸首旁。
梧灵垂着眼，心中难得涌出些捉摸不透的情绪。
她是神。人间悲欢离合，她看得多了。可这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仿佛在那一瞬间，她真的期望这具肉|体凡胎，能做出什么超乎她预料的改变。
她的胸腔发出自嘲般的呵声，松开了紧攥的手，“到底是个凡人。”
在她走下飞仙台的前一刹那，少女的残躯上闪起了光。
莹白的光芒闪烁在血肉的边缘，缓慢地凝聚成了一个白色的人形。它没有物质实体，却能将少女的血肉一寸寸拼接起来，重塑成了人形！
“它”一步步站起，最后，拿起了杨雁歌松开的那柄刀。
在梧灵转身的刹那，耳旁传来了风声——
梧灵抬手一挡，让那厉风撞在了手腕的锁链上。八宗尽全力封印的锁链，竟被厉风砍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梧灵一挑眉，“你没事？”
空中没有人影，也没有回答。只有那风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迫使梧灵抬手招架。
不过三招，那根锁链竟在哗啦啦的声响中崩裂了。
——那“人影”的力量，竟然能破开八大宗门的阵法！
梧灵终于敛起神色，明白那光芒中的力量源自何处——
这不是寻常力量。这力量，叫做“破心阀”。
“开眼”与“破心阀”，是常人觉醒的两大标志。
只有经历过极端痛苦的人，才有可能冲破心阀的束缚。
方才种种，竟是让杨雁歌冲破了心阀吗？
梧灵凝神正要迎敌，谁知那风并没有伤她，却在争斗之中，砍断了梧灵身上的所有锁链。
最后，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你是神，一百年前，却选择对抗神族。为什么？”
梧灵看着锁链从胳膊上滑落，漫不经心地呵出一声，“不想杀我了？”
“我的对手不是你。”女子的语气缓慢，“帮你解开锁链，是因你能成为我的盟友。我们恩怨两清了。”
梧灵凝神看向半空，却看不见说话的人到底在哪里。
“我不会再受任何人摆布。”那人声音慢慢飘远，淡漠平静，“你认识的人，杨雁歌或是符薪，都已经死了。从今之后，我不再是你认识的任何人。”
“轰隆”一声，飞仙台上传出巨响。
那道砍断了锁链的厉风，竟以同样的姿态，撞向了飞仙台的边缘。
轰隆隆，轰隆隆——整个飞仙台中，回荡着撞钟般的巨响，足以让人神魂震颤！
风中的女子仿若要将铜墙铁壁撞塌，要突破人类的极限，一遍又一遍，一层又一层，在无休止的响声中，撞击着人族逾越百年、甚至千年的信仰。
只有一个念头，在她脑中越来越坚定，足以支撑她冲破一切困难——
她要撞碎飞仙台，撞碎这人界百年的信仰，让那些跪着的人抬起头，看见高台上空无一人。
............
沈聆之在飞仙台外等候了整晚。
当朝霞遍布天际时，白云聚拢的飞仙台忽然发出巨响。九层高台轰然坍塌，溅起的扬尘一浪接着一浪。无数弟子惊慌失措地前去勘探，连沈聆之也愣了片刻。
他心中沉重：杨雁歌失败了。
就要转身离开时，却凭着余光，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女子的衣衫沾血破碎，胳膊上遍布着红色的血痕，正一阶一阶往下行着。
她手中正将什么东西一点点丢在地上。等她靠近临时，沈聆之才发觉，那是因极限而碎裂的刀。
她的左右眼，是黑色与红色的异瞳，整个人的气质不像符薪，也不像杨雁歌。是淡漠的、强大的，没有梧灵一般令人折服的威压，却让人不敢小觑。
沈聆之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女子先开了口：“你一直等着？”
“嗯。你还好吗？”沈聆之心中惊讶片刻，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他上下打量着来人，犹豫试探道：“阁下贵姓？”
女子轻轻地笑了。
她看向天边的红霞，夜晚过去，黎明已至。在那一瞬间，她看透了杨雁歌的故事，看透了人界无数年的故事。她没有名字，可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是谁。
“名字啊——”她的面容被黎明笼罩，气场强大又松弛，“‘赫然在焉，昭如日月’......我的名字，叫焉昭。”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第110章 尾声（杨雁歌卷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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