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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朝玉阶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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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惊起千层浪。
不生不死的少爷,忽然活起来,是大奇事,比老爷的死更奇。一群人丢了狗,半信半疑往外找。
大门前,两对石狮子之间,立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长衫、短发,身姿挺拔有力,气质沉稳苍劲——他太好看,像块玉石,温润清透。
管家和小厮挤着门槛,争相踏出去。
最后面,跟了一个女人,是二姨太,只在门槛后站着、看着。
几年不见,他们都褪去青涩,长成了大人。他还是他,她还是她。看罢这一眼,她正要走,他却看过来,微微一笑。
这一笑,对老爷的情欲,苍蝇般夹在嘴里,叫她胆颤心惊。她扭身就走。
“哎呦,真是少爷!少爷,您真回来了!”
陈风收回视线,低头,一身黑的白发老人,在他身边团团转,似惊似喜,眼眶发红。
他淡淡一笑:“是啊,方管家,我回来了。前些日子写了信,早两天就该回来,下大雪,路上有事耽搁了。”
“不耽搁不耽搁。”方管家喜忧参半,窥伺着陈风——衣鞋干净,头发柔顺,手里的皮箱是上好的料子。这是富贵还乡。
富贵的人,总让人心生敬畏。
他心事重重,即放心又难受。人各有命,财富,天生就有主人,贫贱的人才会贫贱。他也天生就有主人,下人只好沦为下人。
无论如何,人总归是回来了。偌大家业,还有个下场。
他弯了腰,毕恭毕敬地迎着陈风往大门里走。内心忐忑又狐疑。真是奇来怪哉,老爷前脚死,他后脚回。不知是命运弄人,还是因果报应。
进了门,死气扑面而来,风打翻了醋,好一阵酸冷。老爷的生死、狗的生死,都在这一瞬炸开了。
方管家白了脸,窘迫地盯着陈风的后脑勺,只张嘴,不敢说话。
好在,有人撞了上来,是四姨太,粉色的、桃花破蕊般的女子,脸上下着一场泪雨,胭脂的红,像一场黄昏,在方管家心中漾开。她和陈风犹如交尾的彗星,刹那重逢又交错,白还是白,红还是红。
陈风扶住了人。
桃花落晚风,春色无限好。少男少女的爱,总是大开大落,无限纠缠,无限交织,却从不相交。似是而非又朦朦胧胧。
方管家极有眼色,退作一旁,惯性沉默。
陈风把人松开,对上一双泪眼,耐着性子:“怎么哭了?”
四姨太红着张脸,不认人,只哭:“老爷没了,我能不哭吗?”
陈风讶了一声:“没了?”
十四岁的女子,总有掏不完的肺肠,即热烈真诚又千旋百转:“你不是府里的人,你是谁?关你什么事?方管家,这种时候,怎么还带不相干的人进来?”
有了话头,方管家如蒙大赦,诚惶诚恐:“不是不相干,四姨太,这是大少爷,大少爷,这是四姨太——老爷他,他……”
想起陈山的死,他近乎哽咽:“老爷他,唉,少爷,你早两天就该回来的。早两天回来,还能见到老爷。他临终前都在念叨你,这可真是……”
陈风面无表情,叫人捉摸不透:“尸体呢?”
这一问,方管家又惊又悚。他太平静,不像是问老爷的生死,像来买肉看肉的肉客。
方管家伸手往里指:“在堂上,还没装棺。”
陈风勾起唇角,径直往走廊尽处走。
四姨太噙着泪花,怔怔地问:“方管家,你刚才说,他是谁?”
方管家跟着往里走:“这就是我们大少爷,他回来了。”
四姨太搅着衣角,一场春雨在她心头氲透,即轻盈又赧然。此刻,她是春色里的困兽,被降伏于不知名的情色之中。
太好看的人,太容易叫人心潮汹涌,想入非非。她人在这里,心却已经跟着酒池肉林,痒得发病,迫切地想要和什么水乳交融。
方管家吸了吸鼻子,桃香弥漫,他笑着:“是不是不像?不像老爷?”
陈山的丑,丑的客观:惨白似吸血鬼,五官像馒头,四肢是莲藕,活像行走的萝卜。人的特征都少,何谈是个人。这样的人,却生了个人出来,他不觉得怪,因为,大夫人是绝色美人。
只不过,她死的早。
十几年前,死于一场高烧。
“不像老爷,像你啊?”
冷不丁的一句揶揄,惊了方管家一跳。
四姨太水蛇般游进长廊,钻入好一方锦绣画屏之中。方管家的心咚咚地跳着,一如遍地绿蛙脱水登岸,暗夜跳灯、春山脱雾,此身从此分明了。
爱像一头野兽。
总是来一阵,去一阵,懵懵懂懂,莽莽撞撞,什么人都要撞,什么人都要躲,谁想将之驯化,谁就被驯化。却到头来,好一场水中捞月,隔岸观花。
是野兽,也是困兽,生老病死于此心之中,不见天日,永远活着。
他的爱,既磅礴又贫瘠。既辽阔又拥挤。
唉。
老爷的死,反像星星之火,燎原了他的爱火。
感受着此刻的感受,方管家欲罢不能、无可奈何。一切只好悉归于——老爷死的太不是东西,什么时候死不行,单挑在他的欲望最高峰。
*
肉被松了绑,硬邦邦戳在地上。冬天,再热的艳阳天,都化不开冻上的血与肉。
天冷——得给老爷穿衣服。要穿衣服,先得化冻。
于是,大锅被支起,熊熊烈火喷出来,浓烟滚滚,煮热了水。老爷被放进去,血色滚沸了一池红汤。水温不高,肉还是肉,只平添了生与涩的香。
好一阵儿,肉起白烟,皮像花一般绽放开来。
人们把老爷打捞出来,披好衣服,放归床上。
陈风一进门,血的腥气在鼻尖漫开。似近非近,似远非远,就在屏风后面。
他沉稳地走到床前,掀了白布,半张脸近在咫尺,雪白的、丑陋的、难闻的,像张干枯了的皮,鳞片徒斑驳,七窍无一窍。
再往下掀,一块被舂破的皮跃然眼底,皮坏了。臭了,脏了,被毁了。
陈风脸色难看。
“咚”
门被关上。
方管家一看,二姨太站在门口,眉目如画,一丝.不挂。老爷的卧榻,外人进不得,但二姨太可以——二姨太会看事,有天赋,有几分老爷的风骨,府中上下的事,都是她在打点。
老爷死的蹊跷,得凭她定夺。
不过,如今少爷归来,情况又大不一样了。
他走到床边,看陈风在点检老爷,心里毛烘烘地:“少爷,老爷……”
陈风转头,在一堆精雕细琢的摆设间,一根碧竹脱入眼底。黑夜般的乌发、太阳般的红唇,眼睛半人半妖,既懵懂又清明,好似会吃人。
只这一眼,他敛去心神,接下话茬:“怎么死的?”
方管家把来龙去脉一一说明,说到最后,眼睛红了。共事十余年,老爷的音容笑貌,早已烙进他的血液,流淌在人生每一个瞬息。
他死了,他怎么能不疼呢?
泪花被空气揪出眼眶,方管家既酸又疼:“唉,祠堂没外人,都是风悬在守,他是死士,专为老爷卖命,下不得手。况且……这咬痕根本就不是人咬出来的。昨天晚上——”
他欲言又止,一颗心咚咚跳。
垂下白布,陈风兴致缺缺,唇角扁下去。
“二姨太,你怎么看?”
四目相对,二姨太“啧”了一声,叫方管家怪了一跳。
惯会察言观色的方管家,嗅出了蛛丝般的暧昧,而他,无从做被捕的蚊蝇,连忙作揖供别。
偌大房间,只剩你我。
二人再度相逢,俱是一笑。
天地在这一刻分崩瓦解,江南的旖旎舔上眉梢,拱出许多暖与醉来。醉的人明晃晃地发晕。色与欲,情与爱,蝴蝶交尾般扑闪着。叫人唇齿打颤。
二姨太压下心中骇浪惊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有些人,说话就像放烟火,每一个字,每一道声音,都有无数个痒在绽放。
二姨太心花怒放,衰老的心,瞬间回了大春。这一刻,她猛然明白,原来,缠绕在身上的老气,并不来自于她。而是老爷的老和一段爱情的衰老。
洋膏洋脂,年轻不了死去的爱,只能让活着的人,更容易服下冠名为爱的大药。能让人鲜活的,不是人、活人、死人,而是爱。
旖旎稍纵即逝,二姨太红唇微张:“有外人进来了,屋里有桂花香——不止一个人,有男有女。能在陈家绞煞阵里来去自如,必然是些人物。老爷惹上了大麻烦。”
陈风摸着下巴:“派人去查了?”
“嗯。”
二姨太脸色绯红:“昨晚上,老爷去过满庭芳。”
陈山有个秘密——龙阳之好。
起初还只是在外面找男人。后来,一个又一个男人被接进祠堂。她偷偷看过,这一看,红粉炸香,色水飞溅。再多的缠绵,她不想说,胃里发胀。
他玩的大,整晚整晚,五颜六色的人抬进去,出来白布一条。
这一次,裹白布的人换了对象。
他罪有应得。
狗棺材都算便宜了他。
再多的话,二姨太一一略过,似说非说、模模糊糊。说完,她沉默下来,细看陈风,岁月弄人,他也老了,眼角添了细纹,骨头更加硬朗。
比起老爷那一滩肉泥,被风霜浸洗过的肉,更添风韵。她口水直涌,嘴巴想说话,嘴巴闭起来。眼睛想说话,眼睛闭起来——
她想问一问,这些年落在他肩上的风霜雨雪。她想看一看,他走过的山与水。
他是新人,而她旧了,旧在窄门里,旧在规矩里。
“还有个人你该去见。”二姨太平静地说。
陈风:“什么人?”
“你太太。”她欲言又止,说不清的千头万绪,“那天晚上,她在。”
确切来说,每天晚上,她都在。在祠堂,和老爷。知道的人不多,她是其中一个。只是,她不说罢了。陈风是聪明人,不需要挑明。
二姨太端看着陈风表情,他好似不记得有这号人。她心底又酸又甜,嘴上提醒:“她姓温,温涉水,江南皮革州温家的人。”
“好。”
“好?”
陈风吐了口气:“虚惊一场。”
“怎么?”
“没什么。”
陈风放松下来,软绵绵地堆在椅子里,没了下文。
他越这样,越叫二姨太看不透,她猛然想到,她得走了。——她太露骨,太不设防。稍有不慎,就会被欲望沦为奴隶。
她撑起身体,让灵魂重归肉.体,遗憾地说:“我还有事。”
“好。”
两双眼睛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二姨太转身,人往门口走,心在身后栓着。向前向后两股力量扯拽着她,叫她舍不得,叫她又饥又渴。
“有空一起喝茶。”
二姨太猛一激灵,心如沸火猛烹,烫了、热了。她似一条银蛇,终日不见天日,阳光一来,蛇炸了鳞,沸沸扬扬地燃烧起来。
啊呀。
一阵眼花耳热直冲脑门,刀山与火海在她心头绞杀。二姨太背对着人,身体眩晕,眼眶泛泪:“好。”
陈风笑:“我等着你。”
……
*
月黑风高,大雪天。君庭一醒,正对上一张狐狸的脸——一座泥雕,狐狸的脸被小灯熏着,因而看得清。
手边有个模糊轮廓,一动不动,弥漫着股怪味儿。愣了几秒,君庭抄起小灯往前照,一个雪白的人钻进眼眶。
青红白紫乍放,风雨雷电在皮上滚过,灯从手里脱走,撞灭了火。“哐当”一声,有声音在后面响——屋里还有人。来不及往后看,一双皮靴走进视线,君庭抬头往上看——
“我去,遭了贼了,咱们晚来了一步。刚走的那家伙,追吗?”
没人回话。谢晏拉了把椅子,跨坐上去,给自己点烟。捎带瞄了眼地上的人,半死不活,狼狈不堪——不妙。
她吐了口烟,扭头看尸体,哈欠连天:“可惜,可惜 。”
可惜声中,灰蒙蒙的房间又走出来了个人。
向昭昭弯腰捡起打翻的灯,重新点燃,放归狐狸相边,细细打量四周。上百块牌位嵌满祠堂,狐狸稳坐在最中间,似笑非笑,似活非活——狐狸雕塑斜裂开一道纹,从前往后。
通常情况下,看家护院的堂口,供的都是有神主,而这只没有。说不清是有事不在,还是别的什么。
死的概率更大,堂口主不会无故消失。
——陈山死了,看死相,别说龙换骨,蛇蜕皮的皮毛都没摸到。尸体臭中带香,似桂花似曼陀罗。剥开腥味再闻,还有股石楠花香,香中有情有色有恨有毒有怨。
得,这是害了人。
冤家找债来了。
和情色有关。
向昭昭天生通感,神经长在皮肤外,对一切都极敏锐。因而,人世的悲欢离合、尔虞我诈,只得她一句:“真没意思。”
“怎么会?”谢晏笑,“你不觉得很酷吗?”
一具死尸,酷在哪里?向昭昭看她笑的像死了前男友,揶揄道:“你恋爱了,他啊?”
“去你的。”谢晏比划着尸体,“这绑法,这杀人手法,还不酷?不过,不说这个,你再好好看看陈老爷。”
向昭昭瞥向尸体,白白胖胖,皮脂细腻,但青一块紫一块,被打的多,伤口却少。被五花大绑的像颗囊肿,白里透粉,随时会炸开似的。
她摇头:“你想说什么?”
谢晏指指吊在房梁上的绳:“蝉蜕啊。”
是像蛹,但,向昭昭想翻白眼:“蜕在哪里?还不是死了?”
谢晏好笑:“姐,你再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