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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朝玉阶③ ...

  •   陈山睁了眼:“你太吵,出去。”

      这是生气的前兆,再问下去,没有好结果。

      温涉水跪起来,憋着一肚子气,沉沉地出了门。

      寒风扑面而来,雪在漆黑的夜里下着——肚子发胀,吃进肚里的雪,一碰到真正的雪,通通化成了水,要流不流,似饱非饱。

      头顶覆下一片阴霾。

      温涉水抬头,一双明晃晃的眼,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视线。这双眼睛温温柔柔:“少奶奶,今天这么早结束?”

      刹那间,少爷的脸,他的脸,模模糊糊地交织成了一张网。无数个撑伞的画面,从无数个暗淡的日子里挣脱、展翅,化为万万只蝴蝶,在她心上扑闪。

      她想被拯救。

      不是想被什么人拯救,是想被一阵暖流,从大雪中经过。茫茫大雪天,有一盏灯亮着,这就足够了。

      在这灼灼的眼光下,温涉水“嗯”了一声,红了整张脸,忙往雪中走。

      并肩走了一段,灯笼跟在前面,把路照的亮亮的。

      温涉水清清嗓子:“你叫什么?”

      平日总是他在提灯引路,从未有过多的话,今天,她想问一问。

      瘦男人低头,再三打捞着她的柔情,醉软的氛围,叫他心猿意马:“风悬,万仞长风的风,悬崖勒马的悬。”

      悬崖的悬?

      是了,不想活的时候,还有悬崖可以跳——在这个世上,从来不缺解脱,缺的是以怎样的方式解脱。活是解脱,死也是解脱,心之所向,便是大解脱处。

      他不说名字,她真想不到。

      就这一瞬,她才想到了,原来,人还可以死。

      温涉水抬头又看,伞撑在了头上,诸多风雪都被隔到伞外。无形的暖意,从他流经向她。她心下一动:“你要和我睡觉吗?”

      风悬愣了一瞬,旋即沉默。

      一路无言,回到住处,温涉水把门打开,只进不关。

      她想好了,要想暴行停止,怀孕就行。这正是施暴者想要的。但从老头那里怀孕,根本是天方夜谭。且她知道,风悬喜欢她。他们年岁相当,是天赐良机。

      门关上了。

      可是,没有人进来。

      温涉水满眼错愕,屋子空荡荡地,心上空落落地,难言的羞愧,又一次杀红了她的脸。

      果然,没人愿意为她舍命。

      她想死,怎好拉别人垫背?

      她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够被拯救?

      “少奶奶,我不想和你睡觉。”风悬的声音在门上响开,寂寥清澈,“我只想看着你。”

      温涉水慌了神:“看着我,做什么?”

      看着你,等你在我的眼光里死去。

      四下无人,也不会有人。腊梅的冷香袭来,风悬闭上眼,跟着心,追忆起和她的每一面,她笑的样子、不笑的样子、愁的样子、红眼睛的样子。

      一年四季,她还是她,他还是他。风悬呵出一口气:“少奶奶,少爷会回来的。”

      再多的话,止步于此。

      一整晚,温涉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心里团着一股恨,恨苍天,恨命运,恨社会,恨时局,恨父母,恨选择,恨自己。

      ——新的时代来临,人们都在大步朝前走,时代教妇女解放,教妇女顶半边天,却独独不肯将她解放。

      只叫她被革命。

      贞节牌坊,头上摘下了,心里摘不下。她不贞洁,更非烈女。在爱来临时,下下者没有爱的权利。

      *

      天一大亮,家族日会,几房姨太没等到老爷,打听之下,人在祠堂,一整晚没出来。

      有点反常,老爷虽供了仙家日日去拜,却从未如此虔诚过。

      他年纪大,重病缠身,别是死了。

      姨太忙差管家去看。

      雪早停了,雪地被铲开一条路,一团团柳绿花红踩上去,踏青似的。管家像只黑燕,在最前方打头。

      四姨太一身花牡丹,笑的花团锦簇:“姐妹们,最近徐家洋房又进了一批好布,这不马上过年了,什么时候得空,去挑挑料子?”

      她的脸圆圆的,像颗饱满的葡萄,短卷发,眉毛弯弯、眼睛弯弯,嘴唇小而圆,清澈又妩媚,看年纪,却不过十三四岁。

      “切,现在做衣服,过年来得及?紧赶慢赶,衣服总是粗制滥造的多。要我看,姐儿几个谁都不缺衣服穿,缺洋脂洋膏,缺稀罕物——”二姨太心酸,她二十有五,已是色衰爱弛——好青春一去不返,要有可能,她想年轻回来。

      老爷不爱她,因为她老了。

      让老爷爱她,得学会保养。

      洋人磨的洋膏,就有大奇效。

      她接着说:“小四,你的皮肤愈发好了,涂过什么膏?扑过什么水?”

      “啊呀,”三姨太白眼翻上天,“小四那是年纪轻,天生丽质,你么,要想老爷喜欢,得从根上变。”

      二姨太耐着性子:“哦?”

      三姨太看了一圈,没有旁人,才说:“老爷喜欢干净的。”

      干净这个词,太笼统,说不清,道不明,心灵干净是干净,身体干净是干净。二姨太念头猛一转:“我不干净?”

      三姨太巡着她的脸,雾气重重,不是个长命人:“你心思太多。一天到晚,老把解放挂嘴上,你想想,有老爷在,你不去伺候,跑出去参加什么文化运动,老爷正眼看你才怪咧。”

      话说的太难听,但三姨太不怕。二姨太脾气好,不怕被说。况且,她说得对。时局动荡,风向日日在变,今天是这,明天是那,一个大的家族,往往败于微毫之间,个人的主张,随时会成为一把杀向自己的利刃。

      二姨太像立于鸡群的孤鹤,不裹脚被说,烫头被说,穿旗袍被说,露肉被说,读书被说,再好的修养,也是鸡同鸭讲。

      她笑了笑,自顾自往前走。

      她和她们,是不同的。——她是被解放的妇女,是全新的人类,相信老爷终有一日,会再将她看见。

      太阳悬在正偏东的位置,时间太快,眨眼就近正午了。

      湖心亭像一颗心脏,被麟麟白雪折射着跳动的光,窗框是血管,栓着不知名的鲜活。

      好心情。

      管家敲门,没人应。许是老爷入了定,他清了清嗓:“老爷,饭否?”

      说话之间,手已推开了门——没上锁。一股热风吹出来,诡异的桂花香气,熏得人胸腔打鼓。他插.进去一只脚,把头挤入门后,只一眼,魂惊胆剔。

      雪白的老爷,被五花大绑吊在祠堂正中央。一身惨绿愁红,身体极度扭曲,肠子接着地面,血浸了一地。

      他忘了动作,别人推他,他只白白地往旁边挪,无从思考与言语。

      “老爷!”

      野鸡打鸣,惨叫声此起彼伏。

      花一样的女人们,被活生生吓成了鬼。

      祠堂门大开,阳光穿进去,“正大光明”四个字,被反射出金闪闪的光,小太阳似的,与每一块向日葵般的牌位交相辉映,生机勃勃。

      陈山被一根红绳吊着,身体蜷得像只蚕蛹,皮白的玲珑剔透,肥美非常。

      二姨太舔了下嘴唇,心上人死了,倒还怪怪地。非但哭不出来,还总有种莫名的安心。好像,爱一个人,连他的死,都变得不足为道了。

      连看见尸体,都叫人满足。

      尸体是蛹,还会破茧,会长出密密麻麻的爱。而这份爱,别人看不到,只专属于她自己。

      就这一刻,她与老爷心心相印,老爷是她的,她是老爷的。她太高兴,而极力克制着。

      陈山的心不见了,眼睛也不见了,身上处处是被啃咬的痕迹,齿痕尖细,像什么动物的。

      可是,府上哪儿有动物,只有一条狗。那条狗,春夏秋冬都被栓在前院,不会跑到这里,更不会成精,把人绑起来。

      几位姨太一对,抬头再看,祠堂正中间,供着一只银面狐狸,是老爷供的仙家,一只畜生,坐的再高也还是畜生,是畜生就有兽性,不排除它就是凶手。

      大户人家的死,不能叫旁人指摘,只无声地死、自然地死。否则,偌大家产,鬼和怪闻着味就来了。

      在这个世上,有太多披着人皮的精怪,终日里无别事,只把心思放在他人身上,伺机而动。

      听着叽叽喳喳的讨论,二姨太实在头疼:“行了,先把老爷放下来。管家,去订棺材,对外就说,院里狗死了,要埋一埋。”

      他们是大户,家族里除了老爷没男人,老爷的死,不能叫任何人知道。大家心知肚明,没有异议。

      管家焦头烂额,走出去两步又走回来:“棺材是订人的还是狗的?”

      订人的,说死的是狗,包准被怀疑。

      二姨太看着地上的陈山,他本就不大,如今被捆的只有小孩大小,一口狗棺材,够装他了。

      “狗的。”

      “好,我这便去办。”

      陈山被人接下,绳子擦着房梁,发出老鼠似的吱叫。声音不像从房梁传来的,像从他身体里响开的。几位姨太魄散魂飞,乱七八糟往外退。

      偌大祠堂,像一口棺材。

      无数死人住进去。

      台面上的牌位,一会儿是封神榜,一会儿是恶鬼符,总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再鲜活的人,到头来死也孤独。

      生死本不寂寞。

      平白受冤,打碎了牙和血来吞,不知名姓,枉坐高堂,才最寂寞。

      *

      老爷死的蹊跷,对外保密,对内得查。先从伤口查起,从死因查起。

      稳坐高堂的狐狸被扒下来,掰碎了嘴,不对。迫于规矩、迫于敬畏,人们又原封不动将其放归。狐狸的嘴,就那么烂起来。本来不是凶手,凶却栩栩如生起来。

      就好像,它想当然是杀人犯。

      只是,确认了它的死,好坏便不再重要。

      前院的活狗被抓住,死命挣扎而被好一阵毒打;狗就是狗,被打了会叫,会咬人,太具备杀人的特征。

      狗遭了一身的伤,奄奄一息,不再动弹。

      这狗太大,生死不明,叫人不能放心。管家不敢近前,小心翼翼差人去看:“你去,检查它的嘴,看有血没血。”

      它还没死,还想咬人。

      两个人将狗摁住,捆年猪似的将狗捆起,又怕它活蹦乱跳,索性将它吊到树上,等它无从挣扎,才掰了它的嘴去看。

      无尽的哼唧声,在它嘴里响开。

      那人面色一喜,嘴里口水翻滚:“有血!”

      管家面色稍缓:“是新血旧血?”

      那人抠着狗嘴,一块血被带下来,似新似旧,不过,倒有一个特征确定了新旧——血是黑的:“回爷爷的话,是旧血。”

      管家大松一口气。

      血是旧的,说明在没挨打前,它就已经犯下弥天大错。这一顿打,全是罪有应得。

      他恨恨瞪着这只狗,像瞪杀父仇人:“把刀拿来,看它肚子里有什么。”

      是啊,老爷的心,老爷的眼睛,说不准就在它身上。为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它就不可能活。更何况,嘴角的旧血,已然将它判下死刑。

      本来它不反抗,嘴也没血,谁都不能拿它怎么。

      现在么,它罪该万死。

      刀被祭出来,是砍柴用的。老爷仁慈,府上没有杀狗的刀。不过,刀能砍柴,便势必能砍狗。柴和狗都是卑贱之物,没有上下区分。

      刀口太钝,杀了狗几次,脖子骨断开,狗头垂下去,它只流血,却活活不死。喉咙断了,还会哼叫,还会痛苦。

      好在不能再咬人,人就不再去管它咬人的嘴,把刀刃对准狗肚,一刀刮下去,狗皮褪了一片,口还不够大,刀不锋利,割不下去。俩人丢了钝刀,径直把狗肚子撕开。

      剥肉声响起,黏黏腻腻。

      五脏六腑脱出来,内脏完好,红白相间,还没有血来得及流。

      看准了它的胃,几人不禁有些失落——胃太小,不像能装得了老爷的心脏和眼睛。

      但,一晚上过去,消化了也说不准。

      肠子被掏摘,狗还没死,心脏在跳,四肢在弹,眼睛大睁着,怎么也不肯闭上。血泡在它鼻间变大变小,像一朵花的开落,像梅花。

      凛冬,一朵梅花的开落,把天气衬得晴暖柔和,让人直想打哈欠。

      撕开肠子,屎臭扑面而来,不见有肉。

      几人恭敬地捧着屎,费心翻找着肉的蛛丝马迹。

      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

      失望于,屎只是屎,绵软细稠,一眼看过去,黄还是黄。狗像是没吃过肉。但怎么可能?也许,一切都是因为,狗不是人,自有一套消化系统。

      ——狗胃连骨头都化得了。

      唯一的办法,只有亲自尝一尝这一大管狗屎是否有肉味。鼻子嗅不出,嘴巴未必尝不出。

      就在俩人犹豫着是否尝屎时,人缝里忽然挤出一颗光头,头的主人红着张脸,五官搅作团,花一般开着:“好…好…好事。”

      吃屎的人扭过头,怪了:“哪门子的好事?”

      小光头愉悦非常,眉飞色舞到想要飞起来:“少…少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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